美國以軍事行動將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帶回美國受審,台灣輿論隨即分裂為「疑美」與「迷美」兩大陣營。媒體喧囂過後,真正值得檢討的,或許不是台灣該站在哪一邊,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判斷失準,卻從未有人需要為此負責。當藍綠各自製造確定性的敘事,台灣是否正逐漸失去面對不確定風險的能力?
偏藍陣營的核心論述,是將此事視為「國際秩序已死」的明確證據。鄭麗文明確指出,美國可以為自身利益踐踏他國主權與國際法,世界正回到強權政治;台灣若仍對美國抱持幻想,只會在關鍵時刻被拋棄。這套說法看似冷靜現實,實際上卻建立在一個極為激進的前提之上:國際規則已全面失效,強權行為既沒有成本,也不存在邊界。
一旦接受這個前提,「今日委內瑞拉、明日台灣」便成為必然推論。
《中國時報》社論延續這條邏輯,將事件定性為強權政治回歸、國際法進一步空洞化的警訊。但若世界真已全面失序,台灣接下來的具體戰略應該為何?如果只告訴社會「不能信美國」,卻無法回答「那該怎麼辦」,本身也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安全敘事。
謝寒冰與唐湘龍在事件發生前,皆曾公開判斷美國「不敢、也不會」承擔直接軍事風險,認為對委內瑞拉的作為頂多停留在制裁與威嚇層次。這類說法的重點,不在反美,而在於斷言「美國不會出手」。
當結果證明,美國不僅出手,還選擇高風險、高政治象徵性的方式行動時,問題便不只是「看錯一次」。這顯示,許多高曝光度名嘴的政論判斷,曾在相當程度上,形塑了社會對美國風險計算能力的錯誤預期。而在國家安全議題上,錯誤預期本身,就是風險來源。
綠營的回應,則直接否定「一切皆可類比」的前提。吳思瑤指出,把委內瑞拉類比台灣,是刻意抽掉長期制裁、犯罪指控與拉美政治背景,只留下「美國可以抓總統」的結論,其實是在製造「美國不可信」的心理預期。她直言,這並非國際法討論,而是一種政治敘事操作。
胡采蘋的論點更直接切入權力核心。她指出,這起事件真正被打破的,是台灣社會長期存在的「美國不敢出手」想像;中國是否對台動武,從來不是因為美國是否樹立先例,而是取決於自身能力是否成熟,以及是否承受得起全面代價。強權行為不是隨機反應,而是有成本、有計算的結果。
然而,即便是否定過度類比,綠營論述本身仍存在需要反思的盲點。吳思瑤著力強調台灣與委內瑞拉在政治、法律與地緣條件上的不可比性,確實有助於拆解情緒化敘事,卻也可能在無意間,將「美國行為本身存在不確定性」這一風險排除在討論之外。當所有警訊都被歸類為不當類比,公共討論反而更難為極端情境進行理性準備。
胡采蘋強調強權行為背後的理性計算,提醒社會避免過度恐慌,這樣主張的隱含前提,是理性判斷能長期穩定地主導決策。然而歷史經驗顯示,強權的風險評估同樣可能受到國內政治壓力、時間表與累積誤判的影響。若將風險過度收斂為單一的「算得過來與否」,已然低估不確定性被放大的可能。
這場爭論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立場對立,而是沒有人願意為判斷錯誤負責。在國家安全議題上,錯誤判斷不是單純的意見差異,而是會實際影響社會對風險的理解與準備。
也正因如此,討論不該停留在「信不信美國」,而必須回到判斷本身。
台灣若要判斷美國未來可能採取的行動,至少必須分清三個層次:
第一,是能力,而非道德。
美國是否具備、也是否願意動用軍事、經濟與聯盟動員能力保護台灣,才是安全分析的起點,而不是它看起來像不像好人。
第二,是利益結構,而非情緒投射。
未來美國是否介入兩岸衝突,取決於台海安全是否憾動其核心利益。台灣真正的課題,不是期待承諾,而是讓自身安全與美國利益形成高度綁定。
第三,是情境判斷,而非案例套用。
委內瑞拉、阿富汗、烏克蘭與台灣,各自牽動的地理條件、盟友結構與戰略成本完全不同。把它們壓縮成同一個寓言,只會導致集體誤判。
委內瑞拉不是台灣,但這場爭論揭露了一個更殘酷的現實:台灣最大的風險,不是選錯邊,而是在缺乏判斷能力的情況下,仍然不斷製造確定性的幻覺。
美國不是救世主,也不是隨機變數。在一個規則殘缺但尚未消失的世界裡,真正能降低風險的,不是立場最鮮明的人,而是願意為判斷失準付出檢討代價的社會。
*作者為資深評論人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川普抓走馬杜洛,委內瑞拉就能脫離苦難出頭天?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