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川普抓走馬杜洛，委內瑞拉就能脫離苦難出頭天？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川普的新世界秩序如今已經成為現實。這種秩序沒有明確的規則、不尊重盟友，崇尚弱肉強食，幾乎總是金錢至上。委內瑞拉的土地下蘊藏著巨大的財富，川普現在一心想要將其開採出來。 」

英國《金融時報》前華盛頓分社社長／愛德華·盧斯（Edward Luce）

2026伊始，美軍就在世人的驚嘆聲中精準俘獲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擁有中俄血統的「南美最強空防」神話徹底破產（在美方公布內幕前，到現在還沒人說得清楚執行細節），從美國後院獲得優質重油的中國可能從此斷供（委內瑞拉更是古巴的重要油源）。在查維茲（Hugo Chávez）與馬杜洛這對師徒26年執政下，陷入經濟、法治、民主與人權多重困境的委內瑞拉百姓，似乎也終於等來比諾貝爾和平獎更有料的出運時刻。

在「絕對決心行動」數小時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海湖莊園舉行記者會，他除了宣告「接管委內瑞拉」，更擘劃了讓美國大型石油公司投入數十億美元的經營藍圖，宣稱要修復委內瑞拉殘破不堪的基礎設施，「開始為這個國家賺錢」。美國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第二天在多個新聞台強調「西半球是美國的半球」，示警任何敵對政權與競爭勢力都不得在此設立基地，強權邏輯直接取代國際法理。

至於委內瑞拉的未來，川普卻說原本應當贏得2024總統大選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不具代表性，顯然排除了讓委內瑞拉反對派上位的可能性。在這場即便放眼全球戰史，也可說首屈一指的斬首行動之後，委內瑞拉迎來的似乎並非他們想要的救贖，而是川普該如何貫徹「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即「唐納德・川普版門羅主義」）一連串難題的序幕。

美國喜提全球最大產油國？

如同川普在「絕對決心」行動後的記者會所說的，「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長期以來一直是場災難、徹底的災難」，畢竟這個南美洲國家可是擁有​全球最豐富的石油儲備，甚至超過沙烏地阿拉伯，但早在18年前的故總統查維茲（Hugo Chávez）執政期間，委內瑞拉就將美國及其他西方企業的資產「國有化」，這也是川普在記者會以及空軍一號上宣稱「他們偷走我們的石油、設備與資產」的由來，這也引發總值600億美元的索賠訴訟。

委內瑞拉確實坐擁約3000億桶石油儲量——相當於全球儲備的五分之一，該國蘊藏的重質原油，恰是美國煉油廠長期短缺的品項。問題是，即便抓走委內瑞拉的總統，川普也宣稱美國要完全接管委內瑞拉的石油，但這並不代表美國現在就能直接開採委內瑞拉的石油。畢竟數十年來的管理失當與缺乏投資，導致委內瑞拉的石油產量與20年前相比銳減三分之二（目前日產量約100萬桶，僅佔全球供應量的1%以下），川普當然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才會需要美國石油公司進場。

但你若是美國石油公司老闆，現在敢把真金白銀砸進委內瑞拉嗎？ （相關報導： 川普活捉馬杜洛，恐讓習近平有樣學樣？台灣國安高層：解放軍沒這本事 ｜ 更多文章 ）

根據魯比歐的最新說法，對委內瑞拉的封鎖與施壓，仍是美國將繼續採取的手段，那麼短期來說，委內瑞拉的原油產量更可能下滑而非回升。加上委內瑞拉還面臨石腦油短缺——這種稀釋劑用於使其超黏稠原油具備運輸能力——而俄羅斯已停止供應。除非解除封鎖，否則委內瑞拉的產量將被迫進一步削減。數據公司Kpler估計，即便政治過渡順利、美國解除制裁，委內瑞拉的原油產量在2026年底可能提升至120萬桶/日，這個數字還是遠低於該國最大潛在產能。

諮詢公司瑞斯塔德能源（Rystad Energy）估計，若投入1,100億美元的勘探與生產資本支出，便可使委內瑞拉產量恢復至十五年前的水準——這相當於美國石油巨頭2024年全球投資總額的兩倍。然而迄今美國大型企業對川普總統的號召仍保持沉默，沒人願意在委內瑞拉前景不明、甚至美軍不確定還有沒有後續行動的現在，急著砸個幾百億到委內瑞拉。

即使能夠說服美國石油公司掏錢，委內瑞拉在查維茲與馬杜洛統治下人才嚴重流失，石油產業從工程師到地質學家與技術工人都大量缺員，委國的石油公司更淪為由武裝部隊管理。若要與美國公司建立合資企業，重建委內瑞拉的產油建設、大幅提升石油產量，恐怕不是短短幾年時間可以做到，屆時川普可能都已經卸任。

就算一切都運作順利，全球原油現在明顯是供過於求，多數分析師甚至預期油價將跌至每桶50美元左右、甚至更低，這讓需要投入巨額資金還不知何時能有收益的委內瑞拉原油，似乎更失去了對石油公司的吸引力。如同《經濟學人》所說的——川普俘獲馬杜洛可說是快準狠，但是這場突襲行動的經濟回報卻不是如此。

哥倫比亞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創始主任傑森·博多夫（Jason Bordoff）更指出，與石油地緣政治相比，由美元支撐、供應商多元化的流動透明全球市場，才是美國最重要的戰略資產（之一）。必須控制外國石油資源才能從中獲益的觀念已經過時，透過政治安排鎖定資源，將招致美國所依賴的能源、礦物及其他關鍵商品供應國採取報復行動。川普企圖「掌控」委內瑞拉石油，既誤解了21世紀石油體系的權力運作方式，更將危及美國現有的優勢地位。

委內瑞拉出頭天？

美軍的精妙突襲確實震服世人，但這顯然不等於解決委內瑞拉的種種難題。拜登政府的國安委員會西半球事務主任胡安·岡薩雷斯（Juan S. Gonzalez）也警告，馬杜洛遭美方拘押的畫面雖然營造出終局已定的印象，這並非華府與委內瑞拉長期角力的謝幕，而只是序幕的終結，更艱難險峻的階段才剛要開始。川普所謂「暫時接管委內瑞拉」，等於宣告美國將要承擔隨之而來的政治、經濟與安全後果。

小布希（George W. Bush）總統在2003年5月也曾宣告打贏了伊拉克戰爭（半年後更抓到了四處逃竄的獨裁者海珊），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伊拉克的分崩離析，以及代價高昂的長年泥淖。如今川普也宣稱打了漂亮的勝仗，但是忠於馬杜洛（至少忠於其繼任者）的安全部隊仍駐守在首都卡拉卡斯街頭，且未見反對派發動起義的跡象，美軍更沒有進駐與佔領這個擁有三千萬人口的南美大國。川普究竟要如何介入與掌控委內瑞拉的政權過渡，目前看來仍是一個謎。 （相關報導： 川普活捉馬杜洛，恐讓習近平有樣學樣？台灣國安高層：解放軍沒這本事 ｜ 更多文章 ）

雖然一個替代性的、合法的委內瑞拉政府早已蓄勢待發，但川普卻立即對其冷眼相待。候選人埃德蒙多·岡薩雷斯（Edmundo González Urrutia）在2024年總統大選中，代表被除名的反對派領袖瑪麗亞·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參選，根據所有公正的國際報導，反對派獲得近70%選票的壓倒性勝利，只是這個結果被馬杜洛「沒收」了。

​然而川普對馬查多或者委內瑞拉的反對派不屑一顧——「我認為馬查多要成為領導者會非常困難，她在國內既缺乏支持，也不受尊重」，而是宣稱魯比歐正與馬杜洛的副手、目前的代理總統德爾希·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她也是美國制裁的委內瑞拉政治人物之一）進行談判，而且聲稱羅德里格斯態度「相當友善」，已經準備好「讓委內瑞拉再次偉大」。川普的潛台詞顯然是，美國需要更有政經實力的談判對象、需要現有秩序勢力的支持，而不是多數委內瑞拉公民的選擇。

當委內瑞拉民眾支持的反對派無法獲得青睞，川普更願意跟卑劣、殘暴且腐敗的馬杜洛政權餘緒合作，改善委內瑞拉人民長年承受的苦難如何可能？尤其川普在第一次擔任總統時，曾宣誓終結美國 「永無止境的戰爭」（forever wars），承諾不再為政權更迭耗費美國的血汗與財富，如果川普2.0的想法未變，這恐怕代表川普政府無意派遣地面部隊打硬仗與進行實質佔領，也不願花費鉅資持續投入他國的建設工作。在國際（美國）資本大舉進駐、但舊政府的靈魂與形骸仍然存在的情況下，是否更有利於委內瑞拉人民爭取民主自由呢？

與委內瑞拉政府合謀，就能實現西半球戰略？

胡安·岡薩雷斯指出，委內瑞拉過去二十年的崩潰，是西半球非正規移民、跨國犯罪、貪腐及非法資金流動的主要來源與驅動力，對美國利益當然造成深遠的負面影響。他建議美國若真要貫徹「西半球是我們的半球」主張，就應當重新設定委內瑞拉的發展軌跡，將其重新納入西半球民主國家共同體，但這需要將威懾與誘因、武力與政治正當性巧妙結合，讓委內瑞拉不再內耗掏空，甚至將動盪輸出至海外，也讓美國的戰略對手有機可乘。

但斬首馬杜洛政權的行動，顯然烙印著川普與魯比歐的鮮明記號。對川普來說，委內瑞拉並非尚待解決的政策難題，而是一筆有待開發的資產。他在記者會上少談委內瑞拉的苦難，而是高談美國將開採並銷售委內瑞拉石油，這種將地緣政治槓桿轉為實質回報的做法，正是毫不掩飾的重商主義。尤其在川普主政下，公共政策與利潤私益的界線模糊，相關機遇總是特別惠及親近權力的政治盟友與中間人。如果川普試圖繞過委國政府，直接掌控對方的國營石油收入（要是不這麼做，如何處理委內瑞拉與中國的石油合約），更將使委內瑞拉重建的財政空間所剩無幾，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也更難重新出發。

馬查多去年12月10日發表諾貝爾獎得獎演說（由她的女兒Ana Corina Sosa Machado代為宣讀）時指出，石油在委內瑞拉是束縛與毀滅的來源，因為石油收入賦予政府對社會的巨大掌控權，進而演變為特權、庇護關係與貪污腐敗。雖然委內瑞拉的石油收入超過了整個上世紀的總和，但是卻成了獨裁政權收買海外效忠的工具，犯罪集團與恐怖組織甚至與國家融為一體​，委內瑞拉經濟萎縮超過80%，這個國家的貧困率超過86%，九百萬委內瑞拉人被迫逃離家園。 （相關報導： 川普活捉馬杜洛，恐讓習近平有樣學樣？台灣國安高層：解放軍沒這本事 ｜ 更多文章 ）

如今馬杜洛被抓走了，石油就能不再是委內瑞拉的詛咒，川普就能帶給委內瑞拉自由民主與繁榮，進而讓美國更加偉大，也讓西半球更加心悅誠服、不被中俄染指嗎？當然，委內瑞拉的未來是委內瑞拉人自己的責任，但是當川普打算跟馬杜洛的舊官僚與權力結構共謀，無視諾貝爾和平獎對委內瑞拉人民爭取自由與反抗獨裁的肯定，他更公然宣稱要幫委內瑞拉賣石油、讓美國石油公司出資、要拿回美國「被偷走的利益」，因為馬杜洛被捕衝上街頭慶祝的委內瑞拉人，究竟能期待些什麼，現在看來恐怕還是不容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