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青龍觀點:私大如何因應少子女化海嘯?

2018-12-19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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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根據教育部統計處在107年5月公佈的推估數字,109學年度大一新生數較108學年度再減少2萬4,465人(降幅10.2%),為21萬6千餘人,為降幅最大的一年。(資料照,蔡耀徵攝)

作者認為,根據教育部統計處在107年5月公佈的推估數字,109學年度大一新生數較108學年度再減少2萬4,465人(降幅10.2%),為21萬6千餘人,為降幅最大的一年。(資料照,蔡耀徵攝)

近來台灣各大學均收到教育部的統一函件,要求各大學若要調整學校組織架構或系所招生名額者,需在明年(108)一月底前報部核定。短短一紙公文內容,又開始攪動起各大學的敏感神經,於是各大學莫不密集召開各種會議,為的就是商討如何回覆教育部的這紙公告。

其實,表面上是為了回覆教育部的公告,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次的學校組織調整或裁定招生名額的結果,就是各大學面對109學年度少子女化海嘯時的組織佈局與招生策略,其重要程度幾乎就是決定了各大學是否繼續存活的關鍵!

為何如此?話說從頭吧。根據教育部統計處在107年5月公佈的推估數字,未來台灣各大學校院的大一新生生源將逐年下降,例如108學年度大一新生數較107學年度減少8,533人(降幅3.4%),該年的大一新生人數為24萬1千人;109學年度大一新生數又較108學年度再減少2萬4,465人(降幅10.2%),為21萬6千餘人;110學年度大一新生數較109學年度減少1萬2,525人(降幅5.8%),為20萬4千人;111學年度大一新生數較110學年度減少1萬2,947人(降幅6.3%),為19萬1千人;然後一路遞減,至117學度為大一新生生源的最低點,該年度推估只有15萬8千餘名大一新生。

遠的暫且不說,以108至111學年度而言,就為下降幅度最大的四個年度,其總降幅為25.7%,換言之,到111學年度時的大一新生生源將比現在減少四分之一。其中,降幅最大的一年就是109學年度,當年度一口氣少了2萬4千餘人,被各大學稱之為最嚴苛的少子女化海嘯考驗。這就是為什麼各大學校院繃緊神經注視著109學年度的原因了。

20170120-大學學測於20日登場,第一天應試科目為國文、數學、社會,考生於鐘響後紛紛入場。(顏麟宇攝)
圖為大學學測考場。(顏麟宇攝)

其實又何只是109學年度這一年呢,未來十年內台灣的各大學校院都將一年比一年難挨!如同前教育部政務次長陳德華曾在104年3月27日所說的:至112學年度時,台灣的大學院校數將降為110所,屆時可能將有50所大學院校整併或消失,其中20至40所是私立大學,8至12所是公立大學;同時,大學校院的專任教師數將減少約1萬餘名。以此類推,如果我們從108學度估算至117學年度的話,則大一新生的生源比現在減少9萬1千多人(號稱減少近10萬人),那麼消失的大學校院將達60所之多,失業的大學專任教師也將逼近2萬名。到那時,台灣的高等教育到底還剩下什麼?

或許有人會問:這些統計數字不是二十年前就知道了嗎?怎麼會二十年來都想不出因應策略來解決呢?甚至,我們還發現這二十年來的大學校院數不減反增,與少子女化浪潮的趨勢背道而馳,豈非更加劇了這波浪潮的危害程嗎?政府這二十年來明知少子女化的統計數據,但卻毫無作為;教育部這二十年來明知少子女化的浪潮即將來襲,但卻放任各級學校自生自滅,甚至當學校工會或民間團體要求教育部正視此少子女化的教育危機時,教育部官員卻一派輕鬆地說:「十年後等大學都倒的差不多了,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其不負責任的態度,更令人髮指。

尤有甚者,教育部不耐於十年的等待,為加速各大學校院的倒閉速度,與少子女化海嘯來臨的同時,更推出各項以大一新生入學註冊率為標準的管控規定,其中包括扣減獎補助款、減少招生名額、甚至強迫學校停招等。例如教育部於106年7月14日修訂「專科以上學校總量發展規模與資源條件標準」,就規定連續二個學年度新生註冊率,公立學校未達八成,私立學校未達七成者,則調整該學制班別招生名額總量至前一學年度招生名額總量之50%至90%,迫使得各大學校院無所不用其極地衝高大一新生註冊率。

當此雪上加霜之際,台灣的各大學校院早已慌亂到不知所措,急病亂投醫的結果,不僅產生了近十年來的諸多高教亂象,更加速了大學教育崩壞的大限提早到來。有的學校是董事會掏空校產,準備撈最後一票就放棄辦學;有的學校是轉賣校產給更惡劣的秃鷹財團,準備壓榨出該學校的最後殘存利益;有的學校試圖招國際學生以填補招生空缺,但卻任由人力仲介集團控制與剥削學生;有的學校校長乾脆在校內大賣學位文憑與升等資格……。如今,已有永達、高鳯、亞太、高美、康寧、南榮等學校陸續關閉或停招,但這卻僅僅只是開端而已,緊接而來的大學倒閉潮,將更令人心驚。

但是,台灣的大學教育就這樣任其崩解了嗎?除了繼續飲鴆止渴地傷害大學教育的理念與精神,以卑微地求得年復一年的註冊率低空掠過外,難道我們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受少子化浪潮影響,教育部證實,已裁定南榮科大108學年度全部學制停止招生。(取自維基百科)
受少子化浪潮影響,教育部證實,已裁定南榮科大108學年度全部學制停止招生。(取自維基百科)

以南部我所熟悉的某私立大學為例,在這一波少子女化浪潮襲之時,該校董事會非但沒有掏空校產圖謀私利,反而每年更挹注3至4億的經費助其辦學,而且還邀請了教育部退休官員主掌校務,試圖在這波高教頽勢中樹立良心辦學的典範。可惜,該校董事會沒有想到的是:台灣高教之所以走到今天這步田地,除少子女化的外在因素外,歷年來的政府官員與教育部的錯誤政策,更是加深高教崩壞的主因,而這些主司教育的單位及其長官,原本就是失職在先,如今冀望他們於退休之後再來力挽狂瀾於既倒,則無異於椽木求魚。因此,該校在這一批退休官員的主政之後,當然無法讓該校真正地撥亂反正,相反地,他們將大把大把的董事會經費投入於這場高教招生的殊死割喉戰,追逐年復一年的註冊率表象而自滿。如今匆匆數年過去了,轉眼109學年度的少子女化陡降海嘯將至,該校仍沒有找出真正的因應之策,反而將這所原本正常辦學的大學,變成一所官僚習氣深重的學店。

於是,這所我原本熟悉的私立大學,在變本加厲地壓榨及汰換一批又一批的教職員工之後,我不禁想到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同一性(identity)。此問題源自於西元一世紀時的希臘作家普魯塔克(Plutarchus, 46-125),稱為「特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的悖論:如果特修斯戰船上的木頭被逐漸替換,直到所有的木頭都不是原來的木頭時,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同樣地,當台灣各大學經歷了這近二十年來的少子女化挑戰及自我變遷之後,我的疑問是現在的大學教育還是大學教育嗎?或者,我該問的是:徒具大學形式的大學還是大學嗎?

一所原本在董事會的支持下有希望成為台灣高等教育奇蹟典範的私立大學,就此踏上與眾多私立大學一樣的崩解危機中,筆者心中的悲痛,實在無法以筆墨言喻。以下,我嘗試分析該所私立大學之所以至今仍無振弊起衰之決心的四個可能原因:

第一是該校主政者對109乃至於117學年度的少子女化浪潮挑戰仍毫無所覺,渾然不知改革的迫切性已刻不容緩。不過,筆者認為此一原因的可能性極低,因為這一波少子女化浪潮來的如此凶險,教育部及各大學校院早有所察,該校主政者應該不致毫無覺察。

第二是該校主政者仍自信在董事會的大量經費挹注下,可使該校以目前的組織架構安然度過109學年度的挑戰。這當然就是錯估形勢,以為有大量資源為後盾,拼倒其他學校後便即安全的錯覺,殊不知109學年度比現在少3萬3千餘人的缺額,又豈是拼倒幾個大學就可以的。

第三是該校主政者明知109學年度的嚴苛考驗,也了解到即使有董事會的經費挹注,也難以讓全校所有系所安然度過,但是卻完全沒有應對之策,故而也只能以不變應萬變,等待109學年度的到來。但是,這實在無異於鴕鳥心態,因為這凶險的海嘯並不會因為我們不理會它就不會到來。

第四是該校主政者早已知道這股海嘯的危險,也評估過所有可能的因應策略,甚至了解若不整併系統與減少招生名額,勢必會有一些系所會拖垮全校,但是卻不敢或不能針對全校組織架構進行整併與減招,以其表面的婦人之仁,放任該校在這波少子女化浪潮中隨波逐流、自生自滅。

上述四種可能的原因,筆者以為不僅適用於分析該所私立大學,甚至可能也可作為台灣眾多大學校院的通例。因此,面對109甚至117學年度的少子女化挑戰,台灣的眾大學校院應該如何因應?答案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了。

20180710- 107學年度高中職免試入學、特色招生入學結果10日上午放榜,人數各減少約2萬人,再度受到少子化衝擊。圖表為107學年度免試入學全國統計數據。(教育部提供)
20180710- 107學年度高中職免試入學、特色招生入學結果10日上午放榜,人數各減少約2萬人,再度受到少子化衝擊。圖表為107學年度免試入學全國統計數據。(教育部提供)

是的,就是以109學年度的應屆大一新生人數為目標,甚至是以117學年度的新生人數為底限,設定現在的招生名額(換言之,必須大幅地降低招生員額);然後以此招生員額為目標,尋求各大學在此台灣高教環境下的自我定位(研究型、教學型、社區型、菁英型、普及型、公益型、商業型……等);依此自我定位進行教育藍圖的規劃及組織架構的調整;最後,或許這個大學還能在如此慎密思維的佈局安排下,面對109或117學年度少子女化浪潮來襲時,屹立不倒於台灣高等教育界。除此之外,台灣各大學想要毫髮無傷地在這海嘯中全身而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答案說來簡單,但實施起來可不容易。因為對私立大學而言,學校組織架構的調整勢必涉及原有教職員生的工作權受損,必須配套地研議出完善的優惠退休或資遣方案,方能妥善安置所有教職員生,而這就必須要有一筆額外的經費。以台灣目前的各私立大學狀況來看,甚少有董事會願意出這筆錢,更不用說轉換校產以資助於此用途了;至於國立大學,除了少數幾所頂尖大學可以完全無視於109或117學年度的挑戰外,其實某些後段的國立大學早就對這波少子女化浪潮深具危機感了,但可惜的是,國立大學對少子女化的變通性太低,也缺欠真正想要改革的決心,故而多仍以國立大學的保守招生優勢為主。但是切莫忘了,即使招生註冊率100%,可是招收進來的學生及其素質,真的是這些國立大學校所需要的嗎?

教育百年大計,最忌搖擺不定,一旦決定教育方針與發展策略,就該貫徹實施。但是放眼目前台灣的高教現況,教育部放任各大學校院自生自滅,各大學為了生存與招生更醜態百出,如同筆者曾在拙文〈台灣的高等教育還有救嗎?──致新科教育部長葉俊榮〉所言:沒有了對教育理念的堅持,台灣不論是修《大學法》、修《私校法》、修《評鑑法》、還是修各種法規,都終究只是各行其是的破碎拼圖而已。教育一旦失卻了它的本質,再多華麗的口號與標語都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包裝,109學年度的少子女化危機,或許不過就是撕開這層華麗包裝的契機吧!

*作者為南華大學通識中心專任教授,高教工會大雄分部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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