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榮裕觀點:難民潮在遠方的想像─3歲的男孩和82歲的佛洛伊德

2015-09-08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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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溺斃於土耳其海灘的敘利亞兒童亞藍(Aylan Kurdi)。(美聯社)

2日,溺斃於土耳其海灘的敘利亞兒童亞藍(Aylan Kurdi)。(美聯社)

難民潮的悲,讓人難以想像和消化,通常眼淚讓人閉起眼睛。眼淚和同情,卻不足以完全處理這種複雜的心情。

就算是喜,也是悲,有人逃到安全地方,有人死在異地。這幾天,以睡姿扒在土耳其沙灘上的三歲小男孩Aylan Kurdi,他跟父母及哥哥,要渡海先逃到希臘,再設法轉往加拿大找姑姑。卻被人蛇和無法風浪,淹死在海中,漂回土耳其的沙灘。

根據倫敦London Evening Standard,2015.09.04周五晚報。三歲的Aylan Kurdi、五歲的Galip、和35歲的媽媽 Rehan,已經由土耳其航空的協助,送他們回到接近家鄉的地方。再由親屬接回Mustefa Ebdi埋葬。

起初,小男孩的照片是否公開刊登,在英國有一些爭論,但是後來公開了,的確激起大家正視這個問題。相較於德國總理梅克爾宣佈,接納八十萬難民;英國的猶豫接納這些難民,我想到另一個難民「佛洛伊德」的故事。這是幸運也帶著不幸的故事。人是如此脆弱,但是總有另一些人,輕易地讓人面對自己的脆弱,陷在無法再拼湊出自己的模樣。

當年納粹佔據維也納後,佛洛伊德和他的後代親人,幸運地獲得多方協助,逃難到倫敦。但是他的四位妹妹,來不及被救出來,都死在集中營裡。我想說的,不是名人得以被救的心情,而是對照相對於這位三歲小孩,和他們全家的微小心願,只是安全快樂地長大,卻被另外一些大人的殘忍所迫害,相關的新聞或可見於最近新聞報導,我在本文則回到更早年代的殺戮。

1933年,納粹黨佔領德國後,佛洛伊德的書就曾在街頭,被公開焚燒,雖然他在1930年,他的作品得到<哥德獎>的肯定。得獎肯定,和燒他的書,發生在同一個國家裡。起初,佛洛伊德還帶著玩笑說,「還好我們有進步了,在中世紀,他們可能要燒死我。現在,他們燒我的書就滿意了。」

顯然地,佛洛伊德在人類的深度心理學裡,打轉了一輩子後,仍是低估了納粹人的潛在破壞力。也許要到後來的克萊因(M. Klein),再深化死亡破壞本能的見解時,能更預估當年納粹黨的破壞力?

直到1938年3 月13 日,納粹侵佔了奧地利。經典音樂片《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被導演羅勃懷斯改編成電影,以1938年籠罩在納粹陰影下的薩爾斯堡(Salzburg )為背景,電影中修女瑪麗亞、奧地利上校特拉普和上校的7個孩子,全家參加當地的歌唱比賽後,一家人趁機從後門溜出劇院,躲進修道院,越過阿爾卑斯山,唱著歡樂的歌「Do, Re, Me」和「小白花」走向自由之地。也許這是難民的歡樂版。

還記得電影《真善美》嗎,它其實是難民的「歡樂版」。(海報)
還記得電影《真善美》嗎,它其實是難民的「歡樂版」。(海報)

在納粹侵佔了奧地利兩天後,時任「國際精神分析學會」主席的瓊斯(Ernest Jones),前往維也納要說服佛洛伊德,逃難離開奧地利到英國。但是過程並不順利,直到佛洛伊德的女兒安娜,被蓋世太保帶去約談後,佛洛伊德才改變心意,同意逃離他一生發展精神分析的維也納。

事情不是那麼順利,瓊斯透過當年英國內相Sir Samuel Hoare,提供佛洛伊德取得居留權,以及間接關係借由英國外相Lord Halifax,施壓納粹黨人,再加上住在法國的波拿帕公主(Princess Marie Bonaparte),和美國駐法國大使William Bullitt(他也曾是佛洛伊德的個案)的協助,終於讓納粹願意放人。

佛洛伊德的兒女和孫子們,陸續在1938四至五月,先後離開維也納。

但是佛洛伊德本人的離開,並沒那麼簡單。佛洛伊德有一些稅要先結清,包括他多年收集的古董,和當時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的一些財產等等,但是佛洛伊德的帳戶已被納粹凍結。佛洛伊德只好再度請他的學生,後來也是精神分析師的波拿帕公主出面幫忙處理財務,才獲得當時納粹官員簽署了佛洛伊德、他的太太瑪沙、和女兒安娜的離開許可。

佛洛伊德帶著他的家人,和不少隨身家當,以及一位醫師的陪同(當時,佛洛伊德的下顎癌,讓他接近日落西山了。),在1938年6月4日,搭東方特快車(Orient Express),隔天先抵達巴黎,短暫停留接受波拿帕公主的招待,再搭夜車於6月6日抵達倫敦的維多利亞車站。

安頓在20 Maresfield Gardens, Hampstead, North London,目前是佛洛伊德博物館(Freud Museum)。當時,有不少當代重要創作者來拜訪他,如,名畫家達利(Salvador Dalí)、小說家褚威格(Stefan Zweig)、小說家維吉妮亞.吳爾夫(Virginia Woolf )、和她先生理奧納多.吳爾夫(Leonard Woolf)等。理奧納多.吳爾夫後來是Hogarth Press的出資者,出版了不少精神分析的書籍,也是後來佛洛伊德英文標準版精裝本的出版者。英國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也派專人,送文件讓他簽署,佛洛伊德成為以科學知識為基礎的皇家學會的成員。

當年六月底,波拿帕公主再來倫敦,商量如何搭救佛洛伊德的四位妹妹和她們的家屬,但結果失敗了。後來,佛洛伊德的四位妹妹都被送進集中營,也死在集中營裡。

佛洛伊德來倫敦後,曾再接受癌症開刀。但是他仍努力完成書寫中的《摩西與一神教(Moses and Monotheism)》,在1938年先以德文出版,隔年以英文出版。另外,他也整理了他一生努力的成果,《精神分析綱要Outline of Psychoanalysis》,該書並未完成,後來在他死後才出版。

何以他日落西山了,仍全力要完成這本頗受爭議的《摩西與一神教》?是否預示了,後來我們常見的,因種族和宗教而引起的殺戮呢?一如目前,我們看見中東地區,以及這位三歲小男孩的故鄉,敘利亞所發生的殺戮故事。當然,引起戰爭的原因,一定會有很多外緣因素,如,氣候變遷、武器買賣、政治、經濟等複雜因素。

不過,我借著這三歲小男孩的死亡,希望除了同情外,讓他的死亡還有更多意義的思考。這是我先舉出佛洛伊德做為難民,幸運和不幸混合的例子,可以被想想看,尤其是心理學的意義。是什麼深度心理學,做為種種外緣因素的基礎,讓殺戮持續發生?也許不必然馬上有可解決問題的答案。

但是心理學如果被忽略,未能持續的思索和了解,是這三歲小孩死後很可惜的事。畢竟,這小男孩扒在沙灘上死亡的相片,讓大家注意存在已多年的難民問題,就是很心理學的反應,但是除了同情外,深度的心理如何被衝擊呢?

佛洛伊德(維基百科)與位在倫敦的博物館(Rup11/維基百科)
佛洛伊德(維基百科)與位在倫敦的博物館(Rup11/維基百科)

當年英國收容了難民佛洛伊德,讓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的總部,從此落腳在倫敦。最近,英國保守黨對於難民的收容態度則被批叛。除了佛洛伊德當時的特殊身份外,還有其它政治經濟因素,至於在心理學上,影響著人們對於難民的複雜心情,一如看見那幾張小男孩的相片時,他死亡時殘留可愛的睡姿,讓大家的同情得以擴增。

但是這一兩年,有不少難民小孩的相片,卻因為死狀殘忍過於可憐,甚至可怕而令人畏懼了,反而讓大家難以正視,也就難以思考,甚至連同情心都難以表達出來。如果讓人難以注意,難以思考,難以表達同情心,那就讓邪惡持續,成為如哲學家漢娜.鄂蘭所說的平凡的邪惡。也如英國精神分析的克萊因學派,常在論述裡出現的,對於真正的惡,視而不見(turning a blind eye),因此並未出現如這次那般的廣大反應?

如果以後發生在東亞區域呢?

*作者為北市聯醫松德院區精神科醫師、臺灣精神分析學會名譽理事長、北市聯醫「思想起心理治療中心」心理治療督導,部落格和臉書是「文三七人在它稻和鷹的糾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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