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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郭崇倫觀點:在法匠與馬基維利之間──他是吳庚

故大法官吳庚參與過368個憲法解釋。(作者提供)

故大法官吳庚參與過368個憲法解釋。(作者提供)

六日上午九時,在台北聖家堂,是前大法官吳庚的追思彌撒,許多人都記得他任職大法官時,做出許多重要的憲法解釋,馬英九前總統在安息彌撒中,更將他所參與的368個解釋量化,佔所有行憲後解釋的48%。從1985年至2003年間,這18年正是台灣政治最動盪,憲政秩序最模糊的時期,吳庚大法官當得特別辛苦,也特別有價值。

更多學生則是從他的行政法聖經《行政法之理論與實用》,來認識吳老師,敬畏於他的法例嫻熟,文字精煉,更重要的是吳老師常是高考與各種特考的出題委員,這本經典必須熟讀,甚至頂禮膜拜。

但是我所認識的吳老師,卻是他剛回國教書的時候,表面是個嚴謹冷靜的法匠,內心卻是火熱的馬基維利式政治權謀家。

大四那年,我選修吳老師的「西洋政治思想專題」,主要談他正在寫的《政治的新浪漫主義——卡爾·施密特的政治哲學及憲法理論》,當吳老師在課堂上揭示施密特(Carl Schmitt)的政治定義「政治就是友與敵的區別(Freund-Feind-Unterscheidung)」時,我如遭雷擊。

多少政治的分合,都可以從友與敵的區別來解釋,政治就是對抗,就是找出「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何時為友,何時為敵,都是動態的,對李登輝而言,郝柏村可以為友,兩人肝膽相照,但下一刻可以為敵,策動立法院發動攻擊。

過去美國學者所謂「權威性價值分配」或是import / conversion / output的過程,簡直是狗屁,都是描述性、價值規範性的說法,這與孫逸仙所謂「政治乃眾人之事」差不多,都是淺薄之解,不像施密特直指核心。

施密特真正秉承馬基維里的政治權謀之術,這也與吳庚老師後來的博士論文《韓非的國家思想–兼論目的可以使手段正當》相互呼應。

故大法官吳庚參與過368個憲法解釋。(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司法院舉行第一千次大法官釋憲會議後的留影和新聞報導。(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但是吳庚老師卻深知政治的可怕與無奈,他雖然明白政治變化,但非常謹慎、不是會使用權術鬥爭的人,因為他早就明白,韓非子所說「有材而無勢,雖賢不能制不肖。」

吳老師第一次遇到政治風暴,是在台大政治研究所一年級的時候,那時他正準備跟隨國際公法權威彭明敏教授學習太空法。彭明敏當時是台大政治系主任,聲譽如日中天,曾任聯合國代表團顧問,是當局加意培養的政治新星,但是就在那一年,彭明敏以涉嫌叛亂被捕,謝聰敏、魏廷朝等多名同學均被審訊下獄,吳老師因未涉案逃過一劫。

另一件事與他的mentor張劍寒教授有關,吳老師在張劍寒過世後的一篇文章中提到:「張老師是我讀研究所的導師,也是論文口試委員,我一直與他有聯絡。」吳老師學成回國後,立即受聘回系教書,「如果不是張老師擔任系主任,我不可能獲得教職,因為當時留美是主流,不可能接受學德文的人進入。非常感激張老師。真是先生之恩,山高水長。」

1985 年夏與友人攝於德國南部霍亨索倫堡附近之古炮,後中為馬英九。(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吳庚的兩位老師,彭明敏(左)與張劍寒。(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發生在張劍寒身上的事,對吳老師有很大的刺激:張劍寒在1976年被提名為第四屆大法官。當時大法官需監察院同意,但是張劍寒曾經與胡佛等六位教授做過「中華民國之監察院」的三大本研究報告,其中對監委們的派系與運作描述甚詳,監委要算舊帳,揚言否決張的任命案。最後經李煥協調,監察院投票通過,但是張老師「自願」放棄宣誓就職,留在學校任職。

吳老師自己也曾遭到政治上的困擾,在連任大法官資格審查時,民進黨籍國代李文忠,以其自身在八年前被臺大退學,指控當時擔任政治系主任的吳庚是「陷害學生的國安局線民」,並指吳庚在奧地利留學時,即按月接受國民黨津貼。

但是之前吳老師就在課堂上說過,耕莘文教院有一神父掌管天主教獎學金,資助至博士畢業,吳庚先跟他學德文,後知道有此機會,經由神父推荐,才到奧地利留學,在他之前是洪鎌德。雖然經過解釋後,順利過關,但對吳老師來說,是個困擾,也是對他政治上的清白檢驗。

第六屆大法官合影。(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1985 年夏與友人攝於德國南部霍亨索倫堡附近之古炮,後中為馬英九。(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作為一個公法學者,吳老師清楚,他勢必會隨政治態勢浮沉,就像他在描述施密特時的夫子自道:「公法學者的學術工作與著作,本身就決定了他在特定的國家、集團、勢力和特定時間因素中的地位。學術工作所依賴的資料,亦即用以建構概念的資料,使他與政治情勢聯繫在一起,無論這些情勢是有利或不利、幸運或不幸、勝利或失敗;同時也決定研究者及其命運」(《政治的新浪漫主義》pp.30)

施密特由於與納粹政權過從甚密,戰後,被盟軍逮捕並移送至紐倫堡法庭應訊,卻未被起訴而獲開釋。後因拒絕承認錯誤,而遭學術追放令,被永久剝奪正式任教之權利。縱然如此,施密特仍持續著書立說,由於他在威瑪共和時代,批評自由主義,在八零年代自由主義開始遭到質疑之後,他的看法開始獲得越來越多人的重視。

另外一類的公法學者,就像是與吳老師同是維也納大學同學的城仲模,回台後由李登輝欽點為省府委員,自許自己是為保全司法體系的納粹檢察總長,在戒嚴體制下隱忍,為將來解嚴與民主而蟄伏。

但是吳老師擔任大法官之後,卻超越了公法學者被動的命運,他與張劍寒不同,張屬於上個世代,是郝柏村法務顧問,為了戒嚴法辯護(「只有實施3%的戒嚴」),但是吳庚卻參與了一系列解嚴、台灣走向民主化的過程。

當了18年大法官的吳老師,心中自有分寸,關照這個社會,時間到了,提供正當化的法理解釋,這是作為學生的我,所理解他畢生的事功。

憲法法庭舉行言詞辯論, 由翁岳生大法官任審判長。(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第六屆大法官合影。(取自吳庚臉書粉絲頁)

*作者為聯合報副總編輯,全球瞭望 udnTV 主持人。本之授權轉載自「全球瞭望 udnTV 」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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