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送中」引發家庭失和……當子女負氣離家,香港父母最大的困擾:怕下一個被捕的是自己孩子

2019-09-25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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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時,香港曾有人發起母親的集會,表達要守護示威的孩子。圖中非受訪者。(BBC中文網)

7月時,香港曾有人發起母親的集會,表達要守護示威的孩子。圖中非受訪者。(BBC中文網)

香港「反送中」抗議爆發了超過3個月,年輕人走上街頭爭取訴求,從和平示威逐漸變成持續的警民暴力衝突。社會陷入撕裂,政見不同引發的罵戰和打鬥不斷在多個社區出現。

而這種衝突和分裂,同樣困擾著香港許多家庭。據香港電台8月中報導,示威期間至少有約50名青年與家人爭吵,被趕出住所,需要向一些組織尋求協助。

BBC中文訪問了55歲的黃媽媽和她的大學生兒子阿銘。阿銘與父親在7月中因為政見吵架,再沒有踏足家門。

黃媽媽說,每次有抗議活動,都怕下一個被捕的人是自己的兒子,起初她認為示威者被洗腦,質疑有外國勢力介入,但後來多次私底下到大學探望兒子以後,她的想法有一點改變。

阿銘曾暫住同學家,開學後現居大學宿舍,在這段離家出走的時間,他反思政治如何影響人際關係。

 

7月時,曾有人髮起母親的集會,表達要守護示威的孩子。
 

父子「反目」

黃家居住在香港黃大仙區一個公屋單位,爸爸任職保安,媽媽是家庭主婦,兒子是大學生。6月以前,這是一個平靜的小康之家。

但7月中,黃父發現兒子阿銘,私藏「反送中」示威者標誌性的黃色頭盔與防毒面具,於是在家大發雷霆,父子發生爭吵。

「我老公是愛國的人,他最討厭就是『港獨』,他對阿銘說,『如果你不認自己是中國人就以後不要回來』,阿銘說自己不贊成『港獨』,與其他年輕人只是爭取民主,但我老公說,『爭取民主就是港獨』,之後兩人推搡起來,阿銘生氣地離開。」

黃媽媽對BBC中文說,自己不諳政治,覺得「政治跟平民沒有關係」,「自己最希望是孩子有一份穩定工作,然後組成家庭,有孫子傳宗接代」,但沒想過一場「反送中」事件,令她的家庭經歷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說,起初和很多藍營(親建制)的人一樣「愛國愛港」,覺得有「外國勢力介入」或是「民主派政客煽動」,示威者是收錢辦事,她私下向兒子發訊息:「媽媽可以給你錢,你不要收別人的錢去做壞事。」換來的是兒子一個生氣的表情,「沒想到媽媽你這樣看我。」

多個周末,黃媽媽手機不離手,觀看不同的媒體直播,擔心下一個被捕的年輕人是自己的兒子。她感到最痛苦的地方,是她無法把憂慮告訴任何人,「現在的香港是不能聊政治,一聊政治大家就吵架,我老公更不用說,他整天對著電視大喊『暴徒』,我覺得很痛苦,如果我們的兒子真的是『暴徒』,我們是有責任的,可能是我們教錯了,對嗎?」

8月3日,示威者在旺角、太子、黃大仙等多個區域圍攻警署,警民衝突擴散,催淚彈也「遍地開花」。

黃媽媽得悉示威者在她家附近集結,以為阿銘也會身在現場,而到街頭找孩子,原先她以為會看見很多「暴力示威者」,但在現場,她看到的是幾百名身穿拖鞋的街坊,包圍和咒罵警察。

「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討厭警察的不單是年輕人,有一些和我差不多年紀的鄰居。」

她和一位常常碰面的鄰居太太聊天,那位鄰居有和她相似的遭遇,孩子衝到前線去,每天都擔心孩子的狀況,但兩家人不同的是,那位鄰居批評警察的行為「完全不能接受」,還不斷與她分享一些此前沒見過的「警察疑似濫權」視頻,給她另外一面的視角。

黃媽媽說自己曾親眼目擊警察執法的畫面——防暴警察突然和群眾爆發近距離衝突,向那些沒有裝備的人施放胡椒噴霧。香港警方曾經質疑,有示威者假扮街坊去咒罵警察。亦有示威者曾經對BBC中文承認,換裝向警察抗議是為了露臉表達不滿。

防暴警察呼喝她和其他街坊,黃母嚇壞了,連忙逃回家。

回家以後,窗外傳來刺鼻的氣味,防暴警察對示威者施放了催淚彈,她一邊咳嗽,一邊關窗。

「經過這一天,我肯定孩子不是收了錢去做這些事情,有誰願意這樣吃催淚彈?我過去一直認為,警察是為了逮捕暴力示威者而執法,但在現場,才發現警察有時候也會這樣對待平民,這很過份的。」

這是她決定主動約阿銘吃飯的契機。

警民衝突蔓延到香港各個社區。
警民衝突蔓延到香港各個社區。

母子對話

記者最初是透過一名前線社工的轉介下,認識離家出走的阿銘,阿銘答應讓記者在旁觀察他與母親的對話。

母子倆試圖在這場歷時約一小時的對話修補關係。

阿銘當時說,離家出走給父子兩人冷靜是「逼不得已的做法」,有時候想念母親煮的菜。

他第一次向母親交代自己在示威現場做什麼。他說自己不做任何衝擊行為,主要是跟著幾個朋友主要去做「哨兵」,待在某些地方觀察防暴警察的動向,再在群裡與其他人分享情報。

他說,持續示威是因為多位朋友被捕時,「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他說政府如果不調查警察,或是讓違規的警察受到制裁,這場示威不會停止,「有沒有雙普選,或是有關暴動定性等等訴求,大家都知道不算最重要,但一定要成立獨立委員會。」

香港《明報》委托香港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中心所作的調查,也有類似結果,受訪者被問到,政府最低限度要回應哪些訴求,超過70%人認為,需要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只有27%的人認為是「重啟政改和落實雙普選」。

香港警方堅持說,自己是以最低武力制服示威者,並多次譴責激進示威者的暴力違法行為。

黃母說她理解年輕人的訴求,擔心示威者斷送前途坐牢,但強調也不能接受示威者的「暴力行為」,他們破壞地鐵站、警署、衝入立法會都是「不能接受」,堵塞地鐵站和機場,讓很多普通市民生活不便。

阿銘反問,「如果200萬人出來上街,也爭取不到政府讓步,那示威者可以怎麼做?」

黃母斬釘截鐵地說,「也不能使用暴力!如果政府不讓步,就默默接受,我們只是普通人……」

阿銘再次反駁,「那就是我們的分別,我們就是不接受一個不聽人說話的政府,示威者『暴力』,但警察也是『暴力』,示威者犯法受到制裁是『天經地義』,但警察現在犯法就沒有事,他們做錯事不用負責,難道做警察,就做什麼也行嗎?」

黃母提起自己在黃大仙的經歷,並表示明白警察有時犯錯,但同時質疑阿銘:「扔磚頭和汽油彈可以改變什麼?這樣做就可以爭取到你們的訴求嗎?」

「至少可以向政府和警察施加壓力,難道我們就什麼也不做嗎?」

他們的語調和情緒開始激動之際,社工連忙阻止,並請兩人聊政治以外的話題,但事實上,兩人也變得沉默,反而是社工在講解如何和家人冷靜溝通。

家裡的僵局

香港多家防止自殺及青年組織,均表示近期收到更多情緒求助個案。組織稱,許多求助人說,當與家人朋友對事件有不同看法時,負面情緒更加強烈。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說,社會彌漫負面的情緒,求助的不單是年輕人,也有很多是中年人,呼籲家長放下「家長式」態度,由聆聽開始,了解下一代的想法。

香港教育大學兒童與家庭科學中心的專家張溢明和林俊彬曾經撰文表示,一家人在面對不同政見時,要「容忍尊重異見」。他們引述美國心理學會提出的原則稱,當家人有不同意見時,要尊重對方是獨立個體,不用堅持說服對方,並珍惜他們的觀點,如果有人覺得要終止討論,就應該改變話題。

在8月到9月,黃媽媽在社工安排下,和兒子吃了幾次飯。她得悉,兒子其實不在那麼前線,只是當後援工作,立刻鬆一口氣。

她說,聆聽兒子的說話後,有一點反思,至少她相信,孩子會獨立思考,「至少他認同示威者犯罪要受到制裁,不是完全沒有分寸」。而她的孩子或許對中國不滿,但其實聽下去,並沒有到追求「港獨」的程度。

9月中,黃母與阿銘再次見面時,阿銘嘗試向她解釋什麼是普選,什麼是民主。

「什麼是公義,什麼是民主,對我來說,都是很遙遠的事情,」她說自己對政治仍然是一知半解,也沒興趣當選民,「中國人權不好,這個我知道,他(阿銘)擔心香港變成內地般沒有自由,不可以自由上網,說錯話會被抓,這些我都懂,但我不知道,民主是不是真的有用處,畢竟香港是中國一部分,中國是不會給你普選,現在他們就在爭取一些,我覺得一輩子也不會爭取得到的事情。」

她強調,自己依然愛國,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但理解孩子對中國的不滿。

在她眼中,年輕人有「過份的理想主義」,「我們做大人的,是不應該阻止年輕人追求理想」。

在示威者的「五大訴求」當中,她認同兒子所言,要成立獨立委員會調查警民衝突,「這可以讓警察變回以前般公正無私」,但示威不斷變得暴力,抗議者破壞地鐵站和在街頭放火,讓她愈來愈擔心。

「如果示威者用錯誤的方法爭取訴求,是要阻止的,他們的暴力行為當然是要被痛斥,怎可以讓他們四處縱火,這是犯法的,但把他們全都抓了就可以解決問題嗎?」她說,「如果林鄭月娥肯回應一些合理的訴求,是可以阻止年輕人變得暴力,但你問我,要怎麼和平爭取政府回應,我不知道。」

「沒想到這一場抗議風波,令我們這些師奶(家庭主婦)也在思考政治。」

在剛過去的秋節,黃氏一家人首次沒有一同過節,成為黃母心底裡的一大遺憾。

示威變得暴力化,縱火成為常態。
示威變得暴力化,縱火成為常態。

黃父拒絶BBC中文的訪問。

黃媽媽說,丈夫知道她會私下與兒子會面,每次提起兒子雖然會生氣,但同時也在會問,兒子有沒有吃飽和有沒有受傷。

「當父親的,怎會捨得孩子離開家那麼久?他向我保證,如果兒子回家不主動提政治,他便不發脾氣,」黃母無奈地說,「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有條刺,但我們是一家人,還是要一起面對。」

阿銘目前住在大學宿舍,他對BBC中文說,對離家出走感到無奈,承認自己也是一時之氣,自己仍然很害怕父親,但政治風波過後,一定會回家,因為他仍然「深愛自己的父母」。

他說,會努力學習如何處理家庭政見不同的問題,但承認具體做起來並不容易,「他們好像永遠分不清中國和中共的概念,無論怎麼說,他們都認為中國沒有大問題,示威者才是問題。」

記者問,家長可能對示威者的手法反感,阿銘回應說,「也是那一句,是政府教我們和平示威沒用。」

「很可能到最後,我們都不會說服彼此,而選擇完全不談政治,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我們愛家人,始終要學習如何求同存異。」

那示威者和政府有沒有方法「求同存異」?他回答說:「政府不是我的父母,在訴求方面,我們還是會堅持到底。」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所用人名非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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