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宋鎮照觀點：金磚峰會20週年的發展與挑戰─共同崛起抑或分庭抗禮？

金磚國家是一個政府間組織，由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南非以及近年來加入的其他成員國組成。金磚國家峰會每年舉行一次，主席國由成員國輪流擔任。從20年前只有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與南非5國，如今金磚國家已擴大納入伊朗、印尼、埃及、衣索比亞，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11個成員國；隨著影響力日益擴大，金磚國家未來在全球地緣政治與經濟版圖中，扮演著更關鍵的角色，以及在全球治理上具有更大的影響力。

印度於2026年1月1日接任金磚國家輪值主席國，接替2025年主辦第17屆金磚國家峰會的巴西，作為輪值主席國，印度負責舉辦第18屆金磚國家峰會（BRICS Summit）及相關部長級和工作組會議。並於9月12-13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舉辦第18屆金磚國家高峰會，也適逢金磚合作成立20週年，各國領袖齊聚一堂。

峰會首日（9月12日），在會議開始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俄羅斯總統普丁與印度總理莫迪等金磚國家領袖與代表，聚集在印度會議中心門口的巨大水池拍攝大合照，在會場外，並一同參與聯合植樹活動。強調「共同建設、共同崛起」訴求。在會議後，也共同簽署《2026年新德里宣言》，重申致力於和平解決爭端、促進多邊主義和公平貿易。

印度總理莫迪強調，金磚國家不僅是國家間的聯盟，更是解決問題的生態系統。在宣言上也表示，全力支持中國擔任2027年金磚輪值主席國，在中國主辦金磚國家領導人的第19屆會議。身為東道主的莫迪總理，在峰會上佔盡優勢、出盡鋒頭，強勢主導議題，以及試圖強壓習近平的光芒，並凸顯印度的優勢訴求與全球南方的自主性，頗有跟中國互別苗頭之勢。

2026年印度新德里舉行的金磚峰會可以說意義非凡，不再只單純的「反美集團會議」，而更像是一場在「中美競爭、全球南方領導權、中印俄三角戰略關係，以及中東與俄烏戰爭」多重國際壓力下，很值得進一步重新界定與分析金磚峰會的重要功能與國際地位，究其峰會在國際政經秩序上的發展有何重大影響。

首先，2026年金磚峰會是一個「多層次政經競爭」的轉折點，2026年新德里峰會正逐漸從「反西方聯盟」轉向成為一個追求「全球南方自主」（Global South autonomy）的對抗平台。金磚國家積極成為全球南方的經濟核心，跳脫出北方經濟長期的主導與制約，並在全球政治上亦逐漸扮演重要角色。但是這個對抗平台本身，卻又受到中國、印度、俄羅斯及其他成員利益競爭的制約，出現了雙層獨特的發展競爭和較勁的衝突與矛盾。

此外，2026年美伊或中東戰爭爆發，也提升峰會在區域地緣能源問題上更加突出。金磚不是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也沒有直接控制全球石油價格的制度功能；但是金磚成員國的能源資源、能源需求與運輸通道，卻使其具有越來越重要的能源地緣經濟影響力。 （相關報導： 風評：川普關稅大刀砍金磚，能劈掉「南半球」？ ｜ 更多文章 ）

正如印度總理Modi直接把全球南方的定位，要從規則接受者（rule-taker），推向規則的參與者和制定者（rule-shaper），也就是提升金磚在國際社會上規則與議程設定能力的「規範性權力」（Normative Power）。

儘管如此，當前金磚國家的發展也正面臨一個根本矛盾的現象，當金磚組織越大，其全球南方或全球的代表性越強之際，其內部利益卻越分歧與分散，可能陷入越難形成一致的集體戰略困境。

因為BRICS擴張到11個正式成員後，涵蓋全球相當大的人口數量、能源資源與經濟產出，提升南南合作的機會，在國際間的影響力不可被漠視，但是成員國之間又存在中國—印度、伊朗—海灣國家、俄羅斯—西方國家等不同利益關係與衝突。雖然規模擴張提高了金磚國家的「代表性」，卻同時也增加了「集體行動上的困難」，讓金磚組織發展出現了「擴張、整合與困境」（expansion-cohesion-dilemma）的不一致現象。

東道主印度在今年峰會上意氣風發，甚至鋒芒畢露。印度抓住了金磚擴大的機會，來凸顯印度在全球的重要性。一方面，莫迪把峰會「印度化」，強調數位公共基礎建設、金磚風險、產業能力、AI合作、創新合作、中小型企業合作等。印度在2026年主席任期內，共安排了超過400場相關活動，並將金磚國家合作延伸到印度30個城市。印度不是只辦一場峰會，而試圖在金磚國家中制度化印度的領導地位。

另一方面，印度企圖避免金磚中國化，這可能是2026峰會最重要的政治經濟意涵之一。印度需要金磚平台，來提高印度的妥協實力和印度外交自主性。排除中國成為金磚組織的核心聯盟，或是避免金磚組織與中國結盟，甚至印度不會在中美之間選邊，而是會在中美之間，採取極大化戰略自主性。

最後，作為東道國的印度，對峰會議程所擁有的影響力，並不像俄羅斯和伊朗那樣對西方抱持對立立場，而是更傾向於在意識型態光譜兩端的大國之間努力周旋，維持與他們的戰略友好關係，試圖扮演成為美國西方勢力與全球南方之間的關鍵協調角色。

從2026年金磚峰會新德里宣言中的明確要求，可以看出金磚峰會的企圖心。試圖增加全球南方在聯合國等國際機構的代表性，推動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改革，增加發展中國家在全球治理中的發言權，進一步支持多極化國際秩序的發展，強化G20中全球南方的聲音，以及正視發展中國家金融需求。

首先，金磚是否削弱美元地位？金磚國家最具雄心的經濟目標之一就是降低全球對美元的依賴。因為「去美元化」不僅是中國對抗美國金融宰制的策略，也是為俄羅斯和伊朗等國提供一條出路，降低受到美元管控和壓制。特別是川普強力貿易美元控制以來，這些國家便一直難以支付進口商品的美元貨款。美元作為世界儲備貨幣的地位是美國享有的一種「過度特權」，而這正是川普打算繼續保住的特權。而金磚國家主要的全球金融目的，一方面便是降低或對抗「美元帝國」的控制，另一方面便是試圖創建新的「金磚貨幣」，可以替代美元的獨霸，以及降低貿易上的金融風險。 （相關報導： 風評：川普關稅大刀砍金磚，能劈掉「南半球」？ ｜ 更多文章 ）

在「去美元化」上，正由政治口號轉向金融基礎設施競爭，也是今年金磚峰會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之一，儘管金磚峰會雖沒有宣布建立共同貨幣，反而是採取比較務實的「支付系統」，如本幣結算（local-currency settlement）、跨境支付系統、央行數位貨幣互通性（CBDC interoperability）、金磚國家支付工作小組、新發展銀行（New Development Bank）本幣融資、投資與支付基礎設施合作等，達到金融自主，增加美元以外的交易、支付與融資選擇，並沒有立即替代美元或是消滅美元的運作。

其次，金磚組織開始重視「經濟安全」功能，2026年的峰會宣言已經不只是談貿易而已，而且也推動全球價值鏈、供應鏈、關鍵基礎設施、技術、關鍵礦產、工業產能、技術轉移、高附加價值製造業、和數位化等發展，更由經濟合作發展，轉向經濟安全合作的發展，也就是在「經濟＋科技＋供應鏈＋產業政策＋能源」結合的平台上，推動「五合一」的經濟安全發展機制。

更重要的是，金磚正在進入到「新地緣經濟」（New Geo-economics）的發展時代，結合經濟安全合作，傳統金磚地緣發展關係只是著重在推動貿易、投資和區域發展上，而金磚新地緣經濟策略則強調貿易、金融、技術、AI、能源、供應鏈、關鍵礦物、支付系統等，讓金磚國家不再只是「新興市場國家的經濟合作平台」，而是逐漸變成一個增強經濟韌性和策略自主的制度平台，來對抗來勢洶洶的美國經濟壓迫。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能源議題也是金磚具有結構性優勢的領域之一。這一點比「共同貨幣」替代美元，更加現實。也可以跟經濟安全合作結合，尤其當金磚組織擴張之後，確保能源地理與經濟安全的重要性。例如，俄羅斯、伊朗、中東國家是全球能源（石油與天然氣）的核心區域，中國、巴西與印度是全球能源消費與需求國。在2026年的中東戰爭爆發，讓能源安全的重要性進一步上升。也讓金磚國家在能源供應者、能源消費者、和重要交通與市場的優勢上，讓金磚國家在峰會上掌握到比美國更多的有利優勢。

金磚國家面對川普2.0與其對等關稅戰之際，2026金磚峰會另一個重要任務就是面對美國關稅的單邊主義政策，峰會宣言明確反對單邊關稅、非關稅措施、保護主義、單邊制裁作法，並強調WTO改革。因此，金磚形成共同利益立場就是反對單邊關稅與單邊經濟制裁。因此，金磚對美國最大的作用，就是增加談判成本和相對談判優勢，雖然金磚不能也無法取代美國，但是卻能讓美國在關稅、制裁、技術限制、金融限制上，增加金磚在協調全球南方制度平台上的影響力。

中印俄是金磚組織結構的鐵三角，但其間的關係是戰略合作與競爭三角，三國具有的共同利益有反對單極霸權、支持多極化、支持全球南方、反對單邊制裁、支持改革全球治理等，但是其間也存在利益衝突與競爭。中國經濟規模最大、全球製造中心、跟美國存在霸權競爭、對印度存在著邊界問題；而印度參與印太戰略與四方安全會議（Quad）、與美國合作、對中國存在安全疑慮；俄羅斯是軍事與能源強國、歐亞戰略地位、中俄戰略合作、與美國對抗、跟印度交好、和對中經濟依賴。三國不是一個傳統軍事同盟，也不是一個經濟整合體，而是戰略三角的合作、競爭與避險關係。因此，峰會上仍難掩金磚國家內部政經利益分歧，讓峰會成為中俄印「三角戰略關係」針峰相對的舞台。 （相關報導： 風評：川普關稅大刀砍金磚，能劈掉「南半球」？ ｜ 更多文章 ）

習近平七年來首次訪問印度，標誌著中印關係持續走向穩定。但兩國關係曾在2020年因雙方軍隊在一個存在爭議的邊境地區發生衝突而跌入低谷。儘管莫迪與習近平就邊境問題探討希望達成雙方均可接受的解決方案的可能性。習近平呼籲維護邊境地區「和平安寧」，並表示中國和印度是「合作夥伴而不是對手」。

此外，中印競爭也是峰會上的明顯劇情，峰會上難掩中國與印度在全球南方領導地位上的競爭與較勁。畢竟中國支持的支付基礎設施具有較強的技術與金融能力，但印度並不希望金磚的金融基礎設施變成中國主導的金融體系。在去美元化上，印度雖支持去美元化，但不是支持中國為中心的去美元化。

其實中國對峰會的簡單盤算是，不必讓金磚完全變成中國主導的組織，只要金磚的制度與議程越來越接近中國所倡議的多極化、南南合作、數位與金融合作，中國就能從中獲得結構性影響力與主導力。

其次，中印兩國在全球南方領導地位之爭。印度在2026年金磚峰會上最大的政治目的之一，就是把金磚重新定位為代表全球南方的聲音（Voice of the Global South），而不是成為中國領導的反美聯盟（China-led anti-American bloc）的平台，避免中國獨占鼇頭的鋒芒，來提升印度在峰會東道主的關鍵角色，以及在全球南方的代表性。

總之，中國擁有的優勢有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最大貿易國之一、一帶一路倡議推動、AI與數位基礎設施、NDB及金融資源、以及對非洲、中東、拉美的密切經濟關係；而印度的優勢則是全球南方外交，以非結盟傳統外交與美國、日本、歐洲增強關係，參與四方安全會談和印太戰略，以及與俄羅斯維持傳統友善關係。這讓2026新德里峰會出現一種很有趣的局面：中國尋求更大的全球經濟與政治影響力，而印度尋求更大的外交自主與政治領導。這不是「中印聯盟」，而是中印的競合關係，可能競爭還遠大於合作。

中印俄在金磚峰會平台上各有盤算，中國希望透過金磚擴大政策倡議與經濟合作的聯繫，提高其在全球治理中的影響力，對抗美國勢力；而印度希望提升國際外交自主地位，推動全球治理改革，保留獨立的外交選擇，外交傾向跟交好美國與示好俄羅斯，防範金磚過度朝中國主導的地緣政治經濟平台發展；而俄羅斯則重視外部市場、經濟合作與外交往來的延續，示好中國和拉攏印度，制衡美國的制裁。

2026年新德里金磚峰會並沒有建立一個完整而一致的「美國霸權替代體系」，但它顯示全球南方正在形成一個更加多元、更加自主、同時也更加內部分歧的國際政治經濟平台。

看來金磚峰會的運作並不是要去取代美國，而是金磚峰會希望能在中國影響力、印度戰略自主、俄羅斯地緣政治利益，以及中東、非洲、拉丁美洲等全球南方多元利益之間，建立足夠的制度協調能力。

最後，金磚發展似乎也陷入一個陷阱：當金磚越擴張，代表性越高；但越擴張，戰略一致性可能越低。尤其金磚組織主要建立在三角戰略合作與競爭關係上，也讓金磚發展出現分歧。 （相關報導： 風評：川普關稅大刀砍金磚，能劈掉「南半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成功大學特聘教授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