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研究抗戰國府空軍的寶庫─維吉尼亞軍事航空博物館

位於維吉尼亞海灘的維吉尼亞軍事航空博物館（Virginia Military Aviation Museum），雖然不以中華民國空軍為名，卻可能是全球典藏抗戰期間國軍戰機最完整的寶庫。除了去年筆者撰文介紹的，以中華民國空軍美籍志願大隊「飛虎隊」第2中隊王牌英雄希爾（David L. Hill）座機為塗裝的P-40E戰機外，幾乎所有在1937年到1945年之間裝備過國府空軍的主力戰鬥機種在這裡都能看得到。

美製的P-26與大名鼎鼎的P-51野馬式戰鬥機不可能缺席，但更令筆者訝異的是波利卡波夫（Polikarpov）設計局生產的I-15bis、I-153以及I-16等蘇聯在抗戰中期提供給中華民國空軍的主力戰機。除了這三款外，館內還能看到MiG-3以及Yak-3M等二戰中後期東線戰場的蘇聯空軍主力機種，甚至美國經由租借法案提供給蘇聯空軍的P-39戰機，幾乎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座小型二戰蘇聯空軍博物館。

何以維吉尼亞軍事航空博物館有全套的蘇聯空軍二戰機種展示？其實也不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為許多二戰戰機，包括美國和英國提供給蘇聯的二戰戰機，甚至於德國空軍的二戰戰機殘骸都在毀損後墜入俄羅斯大地的冰層裡面，如同木乃伊或者化石一樣靠著大自然的力量被保存下來。1991年蘇聯解體後，俄羅斯聯邦為了賺取外匯，允許來自歐美的骨董機收藏家大量採購回去。

包括希爾塗裝的P-40E，還有館內收藏的多數蘇聯製戰機都是依循此一管道為維吉尼亞海灘博物館引進收藏。這些二戰名機經過俄羅斯、紐西蘭及其他國家專業機構翻修後，回到美國後不僅能做靜態展示，還都能夠重新飛上藍天，就跟《侏儸紀公園》裡的恐龍一樣魅力十足。這是為什麼喜歡二戰飛機的人，一定要親自到維吉尼亞海灘走好幾趟的原因，畢竟能飛的二戰老飛機在21世紀的台灣出現次數大概五根手指頭就數完了。

當然在美國到處都能看到保持可飛行狀態的二戰老飛機，但是像維吉尼亞海灘這樣如此全面保留中華民國空軍使用過的二戰飛機的博物館卻也很少，基本上除了Hawk III跟飛雅特CR. 32以外一應俱全。儘管只有希爾的那架P-40E採用中華民國空軍的青天白日塗裝，但是當真正研究抗日空戰史的人站在一架I-152面前的時候，那種感覺還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動。

軍事航空博物館終究是美國的博物館，所以我們還是先從館內收藏又由國軍使用過的經典二戰名機開始談起，首先是知名度較低的P-26驅逐機，外號為玩具槍（Peashooter），是由波音公司在1932年為美國陸軍研發，1933年12月投入現役。不過因為更先進的P-35和P-36很快就問世，P-26從1936年起就逐漸退出美國陸軍航空隊的第一線。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15國海軍齊聚巴爾的摩─歡慶美利堅建國250週年的海上盛會 ｜ 更多文章 ）

倒是軍閥陳濟棠領導的廣東航空隊，從1934年起就開始引進P-26的外銷型波音281，本來是希望增加自己與南京中央政府抗衡的資本，可沒想到他手下的美國華僑飛行員們深明大義，駕駛著波音281驅逐機集體北上投靠中央。陳濟棠見「機不可失」中的「機」全失了，只能放棄抵抗逃亡香港。波音281被納入中央空軍的編制後，成為第3大隊第17隊的主力，在抗戰爆發之初專門用於攔截空襲首都南京的日軍轟炸機。

以黃新銳為代表的諸多抗戰初期華裔美國空戰英雄，都是駕駛波音281創下奇蹟的，所以P-26驅逐機在中華民國空軍史上絕對有不可取代的地位。考慮到第3大隊即今日清泉崗空軍基地第3戰術戰鬥機聯隊的前身，第17隊則轉而隸屬花蓮的第5戰術混合聯隊，P-26仍是屬於當今所有中華民國戰鬥機飛行員的驕傲，台灣朋友來到維吉尼亞海灘可別忘了向P-26致意。

至於P-51野馬式戰鬥機，實在不需要筆者在這裡花太多篇幅介紹了，那是美國二戰航空工業的極致代表，無論是在歐洲、地中海、太平洋還是中緬印戰場都打遍天下無敵手。無論從火力、速度、靈活度還是航程的角度來看都屬一流。野馬機最早是由中美空軍混合團的第3大隊引進中國，首位飛行員為第3大隊第28中隊的隊長鄭松亭，後來他轉任第5大隊副大隊長，又將野馬機的飛行經驗傳授給第5大隊的國軍飛行員。

到了抗戰勝利之際，中華民國空軍的第3大隊、第4大隊還有第5大隊都裝備了野馬機，P-40逐漸退場。P-51後來隨著美國陸軍航空部隊改制為美國空軍，由P-51稱呼改為F-51，仍追隨中華民國空軍打遍大江南北，雖然在對抗中共的農民戰爭之中似乎無用武之地，卻還是政府遷台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主力。伴隨著噴射機時代的來臨，戰鬥型的F-51D於1953除役，偵查型的RF-51D則要等到1955年為RF-84F取代。

P-26、P-40與P-51象徵不同階段美國對中華民國空軍的援助，引進波音281的時候抗戰尚未爆發，中央政府還有足夠財力建設空軍，甚至還能吸引廣東飛行員主動駕機投靠，情勢其實是非常樂觀。P-40則是中國在喪失了制空權，長期處於被動挨打局面的情況下由羅斯福總統提供給國府，並在美國飛行員以及美國飛行員帶出的中國飛行員駕駛下慢慢奪回制空權，比引進P-26的歷史更加樂觀。

至於P-51，當中華民國空軍飛行員駕駛參戰的時候，基本上日軍不僅是丟了制空權，連派飛機起飛迎戰中美空軍都不再有信心。根據筆者研究，抗戰末期駕駛野馬機擊落日機的國軍飛行員少之又少，他們多數的時候都是打擊在地面上沒有抵抗力的日軍目標。陸軍弟兄們也因為得到P-51的掩護，都能夠喊出幾句「野馬」來，所以P-51對抗戰國軍而言豈止是樂觀，根本就是勝利的象徵。

反倒是三款蘇聯戰鬥機，是在國府空軍抗戰爆發前從美國、英國還有義大利引進的驅逐機消耗殆盡後，也就是中華民國空軍處於最黑暗時刻由史達林提供給蔣中正的及時雨。當然史達林支援中華民國抗戰，有其讓中日兩大反共東亞國家相互傷害，自己坐山觀虎鬥，同時阻止日德聯手進攻蘇聯的盤算，但這及時雨還是幫助了中華民國撐到美國走出孤立主義，開始向國府空軍提供長期援助的勝利時刻。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15國海軍齊聚巴爾的摩─歡慶美利堅建國250週年的海上盛會 ｜ 更多文章 ）

許多駕駛過三款戰機參加對日空戰的老空軍難免抱怨，蘇聯提供的大多數是有瑕疵的二手機，甚至還有一些I-16驅逐機因參加過1939年的諾蒙罕戰役而有所毀損。可史達林為了確保他看不起的中華民國空軍能夠撐在戰場上，給的飛機質量固然不好，數量卻相當之多，I-15bis共給了252架，I-153給了75架，I-16則給了216架，足夠讓中國打不贏但是又死不了。

此外I-15還有I-16系列，都撐過了武漢保衛戰和諾蒙罕戰役的考驗，性能上被證明不輸同時期日本海軍的九六式艦上戰鬥機和陸軍的九七式戰鬥機。所以這三款戰機固然不是1937年到1941年之間中華民國空軍最好的選擇，卻也是必須的選擇。更何況三款蘇聯戰機都是由同一家設計局生產，他們的到來為抗戰初期採用多國戰機而陷入後勤補給危機的中華民國空軍解決了一項大麻煩，更加速了空軍裝備標準的統一。

儘管國府空軍接收的蘇製戰機多為蘇聯空軍使用過的二手機，筆者訪問過的老飛行員，對自己駕駛過的I-15系列與I-16仍不乏好評。以已故的張光明將軍為例，他認為，相較於早年駕駛的美製Hawk III，I-15bis與I-153機身輕巧、操縱靈活，才稱得上是真正為空戰而生的戰鬥機。反觀Hawk III，機體較為笨重，兼具戰鬥與轟炸用途，帶有戰鬥轟炸機的性質；若要用來與日軍九六式、九七式戰鬥機爭奪制空權，並不占優勢。

I-15戰機最初採取獨特的機翼設計，上翼中央段向下彎以改善飛行員視野，所以被蘇聯人戲稱為「海鷗」（Chaika）。此一設計在I-15bis上被取消，採用平直上翼設計，但是在I-153上又被重新恢復以改善飛行員正前方以及前上方的視野。另外一項從外觀上區分I-15bis與I-153的不同之處，在於I-153採用可收縮起落架，目的是為了降低阻力提升速度。

至於被蘇聯人稱為「小驢子」（Ishachok）的I-16，來到中國之後則被中華民國飛行員稱為「小蒼蠅」。「小蒼蠅」是全世界第一款懸臂式單翼，又具備起落架收縮能力的戰鬥機，中華民國接收了約94架Type 5/6型、112架Type 10以及10架Type 17以及，如果算上教練型的UTI-4型則還有八架。I-16憑藉較高的速度、良好的爬升率與可收式起落架使國府空軍首次擁有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單翼機。

在攔截來襲武漢還有重慶的九六式陸上攻擊機方面，I-15和I-16系列都有不錯的表現。陸軍的九七式戰鬥機本來在設計上就是短程攔截戰鬥機，海軍的九六式艦上戰鬥機從漢口起飛，也不具備全程護航九六式陸上攻擊機的能力，這使得日軍在對重慶實施疲勞轟炸之初吃了不少虧。包括柳哲生與羅英德等國府空軍飛行員，都靠著駕駛蘇聯驅逐機成為空戰英雄，「海鷗」也好，「小蒼蠅」也罷，都在中華民國空軍史上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只是當日本海軍的新銳戰機零式於1940年9月出現在重慶上空時，「海鷗」與「小蒼蠅」終於還是無力招架，最後以13比零慘遭擊敗。與此同時，史達林非但拒絕向國府空軍提供更先進的MiG-1戰鬥機，反倒還與日本達成和解，簽署《日蘇中立條約》並逐漸切斷對中華民國的軍事援助。中華民國真正進入了最黑暗的時刻，好在這個時候羅斯福總統及時介入，宣告將中華民國納入軍事法案的援助國才沒讓局面惡化下去。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15國海軍齊聚巴爾的摩─歡慶美利堅建國250週年的海上盛會 ｜ 更多文章 ）

對於中蘇之間複雜的政治關係，今日筆者先不動用本篇文章的篇幅做過多討論，但是能在美國維吉尼亞的航空博物館親眼看到這三種曾經在中華民國空軍服役的老朋友，著實令人感動。儘管三架驅逐機漆的都是蘇聯空軍的五角紅星，不是中華民國空軍的青天白日，但看著他們還是讓我想起了自己過去訪問過，如今已經作古的國軍空戰英雄，發生過的歷史不會因為後來局勢的改變而消失。

更何況雖然蔣中正本人與史達林之間的敵意不曾消逝，但被史達林派到中國參加對日空戰累積經驗的蘇聯飛行員們，儘管作風時常被國軍飛行員批評為呆版，卻在空戰中的表現極為英勇。他們當中許多人，私底下也把國軍飛行員當成真正的朋友和兄弟看待，維吉尼亞軍事航空博物館典藏的這三架戰機，正默默的向來訪的遊客訴說著那段被遺忘且難得的中蘇空軍合作史。

現實一點來看，無論是I-15還是I-16系列，從40年代的角度來看都已經落伍，本來就不可能成為引領中華民國空軍走向勝利的主力機種。但光是協助中華民國撐過從南京撤退到武漢再轉移到重慶的階段，並且保衛中央政府所在地的天空直到零式戰鬥機現身為止，已經是十分不容易了。目前除了俄國的「北方艦隊航空部隊博物館」（Museum of the Air Forces of the Northern Fleet）外，全世界也僅維吉尼亞海灘能同時看到這三款戰機。

而在I-15bis、I-153以及I-16的旁邊，又同時陳列著P-26、P-40以及P-51等同樣為國軍裝備的美製戰鬥機，等於是用一個機棚的距離讓我們見證到中華民國空軍是如何以美製戰鬥機取代蘇製戰鬥機的，對於來自台灣的航空迷而言是格外珍貴。蘇聯的大規模援助確實促成中華民國空軍裝備的標準化，舒緩了複雜的後勤問題，但影響終究還是沒能如同美國那般深遠。

蘇聯縱然援助國府抗戰有功，且是歐洲戰場殲滅德軍的主力，但是由於其所建立的極權統治絲毫不輸納粹，難以為美英接納為真正的價值盟友，對中華民國而言更是充滿了國仇家恨。維吉尼亞軍事航空博物館有一面以各參戰國機徽區分二戰「好人」與「壞人」的展示牆，蘇聯沒有與美國、英國、中華民國及法國並列，反而被放在德國、義大利與日本的一側，反映出自由世界對史達林政權的複雜評價。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15國海軍齊聚巴爾的摩─歡慶美利堅建國250週年的海上盛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