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給阿嬤的情書》和《牛來》爆紅的啟示─風尚轉回了「傳統領域」

猶記得2003-04年我作為「七年級」（生於民國七十年代）在《誠品好讀》上寫過「四五六七」專欄，內容是四個「年級」的作家的讀書心得，其中有一期談到「大敘事」（現在比較流行「宏大敘事」這個說法），前輩陳義芝(1953-)先生就說，儘管現在的風尚是解構，但或許下一個世代又會重新擁抱宏大敘事，亦未可知。

我一直記著這段不算預言的推測。2019年作出「派性象限圖」時也想，或許時代風尚從「保守派－自由派－進步派－逍遙派」轉一圈下來，將來又會回到保守派。──這種輪迴感覺起來滿整齊的，我怕我這樣的偏好會影響判斷，所以也不敢遽下定論。

然而，2019年底，新冠疫情爆發，世界在20-23疫情三年中加速失衡，各種不確定性大幅增長，世人對經濟的預期趨向悲觀；文藝和思想界，此前高居「政治正確」的各種多元主義、進步價值也相繼落空或爆發弊端，[1]至2024年川普再度當選美國總統並開展各種荒腔走板的粗暴行徑，「世界右轉」乃成共識了（雖然還有人不願承認）。

許多國家和地區的民眾與論者，開始一方面批判否定之前的「政確」，一方面回頭試從傳統文化、民族主義來重新錨定共同體的基礎與邊界。我一路跟進著這些變化，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青年世代的品味，確實有愈來愈多人轉回到「集體＋內索」的象限了──或許不宜再稱之「保守派」，因為很多人都清楚過去傳統所依託的條件已然不存，如無法否認的生育率之暴跌反映了婚姻、家庭等古老契約的「退環境」；[2]認識到這層的人就很難不同意我們身處於「無保可守」的窘境，但這心理需求也就愈來愈強：

希望能再有一套公正的、有效的、權責對等的、善待老實人的、努力能有合理回報的秩序（如成語「天道酬勤」──聽說很多慣老闆和貪官就愛用這句作匾額，屬於「缺什麼寫什麼」）。

我於是也開始將自己的作品與思想重定位到這個象限。2020年，我填詞製作抗疫主題的MV〈華魂〉，於21年同人賀歲節目《東方華燈宴》上發表，獲得大好評；22年作〈東北啊東北〉，提及近現代史上東北的風雲與失落，迴響是一片感慨；26年用AI作了儒家公羊學主題、還是全文言歌詞的〈素王頌〉，沒有宣傳，配套的故事也還不多，卻就在月內達到6000餘播放量，評論區有網友複讀「貶其夷行，不使亂夏」等歌詞，這至少就表示了這話正是他想說的。

26年AI動畫開始井噴，B站UP主「崔耶拉」製作了邵氏武俠片風格的《戰錘》同人作《星際道士》，其甚受好評的武俠篇MV〈天地遊〉，也讓我見到了古典忠義的回歸：

休問我此去歸期是何年

休問我身經百戰何曾倦

只為天下蒼生可享太平

若得萬家安　死何怨

……

縱使有更高山外山

縱使有更強手中劍

但論俠肝義膽　捨身衛道

誰及我金甲丹心一片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中國大陸AI影片熱潮─「典範重構」或者「第二次文化大革命」？ ｜ 更多文章 ）

乍看只是老套，但首先，戰鬥的理由是很正的「只為天下蒼生可享太平」，而非爭強耍帥；再來，歌詞反覆出現「誰及我」的問句，似是自誇，細品就能品出一層「自我說服」之意──主人公也是人，而都要面臨《戰錘》世界觀中無盡的戰鬥，他不會累嗎？應該也是會累的，而這時，這些老套的忠義之詞，便能讓他給自己打氣。由此觀之，這首〈天地遊〉的復古，便不只是戲仿，而是認真的用這些古典價值觀，將角色形象立起來。

雖然不知道這歌詞有幾成是AI寫的，雖然作者也表示過一開始做這個系列只是玩，但從成果與反饋來看，《星際道士》做到了古早粵語所謂的「開正戲路」，符應了一些未被充分滿足的時代需求。

月圓夜　孤影起爐火

日子悄悄又添歲

尚好人家地塊找

夜深膠己來煮茶

──李奕瀚〈月下煮茶〉，2026

慈親大人: 敬稟者

茲付港幣伍拾圓

有利入手自當多寄來行孝

恁免為仔擔憂

──李奕瀚〈一封僑批〉，2016

嗚　風　拋開了溫柔

就這樣帶走所有

還會不會有往日的追逐

還有沒有綠野蒼蒼的夏春秋

留下吧　能生根的土

讓種子埋在裡頭

來一場冰雪澄清曠野

慢慢融化撫慰荒蕪

──孫麗芳〈雨後輕風有香〉，2026

如果說上述小眾作品的代表性有待商榷，那麼，本年兩部黑馬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和《牛來》的爆火，就是很明確的信號。網友稱頌前者的台詞「做人一定要有情有義」，又有影評說「這是華夏原生的審美」「終於不是按西方電影的套路來拍中國故事」；對製作水準粗糙樸拙的後者，也肯定其戲裡小牛成長故事的精神，更讚美其戲外，導演母親鼎力支持兒子追夢，還為他自學音樂寫出片尾曲〈雨後輕風有香〉的母愛。

恰好，前者的主題曲〈月下煮茶〉、片尾曲〈一封僑批〉和後者的片尾曲〈雨後輕風有香〉，也都不但具有傳統詩教所謂「溫柔敦厚」的品格，還在溫情的表層底下包裹了時代悲劇，又將個中的失落處理得「哀而不傷」，而廣獲海內外好評。〈雨後輕風有香〉更引發了大量的二次創作。我認為這足以標誌大眾品味的變化了。

這新版的復古潮流，有些網友也稱之為「華夏文藝復興」，目前我還沒有看到知名的業界或藝文界人士去轉身擁抱它。為什麼他們不趕快跟進呢？我個人的猜想是：因為業者習慣了待在「自由派」的象限，藝文界則大部份習慣待在「進步派」或「逍遙派」的舒適圈，而且我們已有兩代人是在巔覆、解構傳統的潮流中走上創作之路的，這轉向就不容易，而且還有是否甘心於俯首讓渡審美主導權和議程設置權的問題。

然而，彼輩的遲緩或無視，也就意謂著，登上這時代潮流的機會，讓給了新人，讓給了行外、圈外的野生群眾，讓給了你我。

台灣、香港由於政治與文化認同上的對立情緒，娛樂界、藝文界、輿論界仍是「舊環境」中人為主，目前還沒有看到本地出現現象級的「集體主義＋內索」象限且屬於漢文化的作品，但這不表示這樣的市場需求不存在。來自大陸、改編自北宋《千里江山圖》的舞劇《只此青綠》2026年7月在台大賣座，或許是一個信號，只是各方都會由於自己的政治傾向來誇張或貶抑這類信號。但反過來看，也就表示這之中的「機會」還會繼續被掩蓋，等人來開拓藍海。

你能抓住這機會嗎？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中國大陸AI影片熱潮─「典範重構」或者「第二次文化大革命」？ ｜ 更多文章 ）

註釋：

[1] 這之中既有歐美式「白左」，也有中共現行「縫合怪」式意識形態與當前政策傾斜所造成的不公。在牆內由於言論管制，此情況並沒有一個公認的、足夠清楚直觀的名稱，目前我看到較接近的只有「進步主義」（原為19-20世紀美國的政治思潮，在此則指涉各種「只要ＸＸ是進步的，其他就該讓位」的道德綁架與制度暴力）。「右轉」在中國大陸的實質，也不盡符合西方政治學意義上的右翼，而是民間輿論相繼回歸到華夏傳統的「民本」思想來拒斥綁架。相關思潮與詞彙演變，可參考拙作《神州大地關鍵詞》與我所主編的《漢留》。

[2] 退環境：遊戲術語。在持續更新的遊戲中，上一個版本強力的隊伍、有效的打法，在下一個版本不行了，謂之「退環境」。此語在2010年代後隨著持續更新制遊戲（如抽卡手遊或競技類遊戲）的風行，愈來愈常被搬用到各種歷史和時政話題中。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