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今天中國網路上井噴的歷史小說、古裝短劇、AI影片、漢服、古風音樂、以及各種基於所謂「人民史觀」的歷史討論放在一起看,你就可以看到:他們正在圍繞「誰有資格稱為中國」「誰是『我們』」「權力應該負起什麼責任」這些經典問題,重新建立一套「人民反特權、國家反官僚、歷史反門閥」的正當性敘事。
有人將此稱為「華夏文藝復興」;有人說這是「典範重構」(我說的);也有人說得更聳動、但也更有意思一點:這就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比第一次溫和而精巧。
談到這裡,就得先介紹:他們所理解的「文化大革命」是什麼?
一、他們願意理解的「文革」:切斷門戶私計
牆內互聯網有一種越來越流行的文革敘事:文化大革命的核心目的,是試圖制止、切斷門閥貴族和官僚主義既得利益集團的再次形成。
他們會引用毛澤東所說的「我是要準備跌得粉身碎骨的」,也會反覆講起毛晚年聽人吟誦「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而失聲痛哭的故事,說詩人性格的他是押上自己全部的政治資本,去作了這史無前例的奮力一搏,最後還是失敗了,但也的確延緩了「紅二代」盤根錯結的趨勢。
至於文革造成的巨大混亂與冤情,他們也不否認。但在這套敘事裡,那些往往被放在次要位置:要麼被解釋為運動本身的失控,要麼歸咎於「內鬼」故意把事情擴大化、教條化,最終把一件原本有其政治合理性的事情搞壞。
最重要的命題是:人民能不能直接成為制衡官僚權力的力量?
這種說法究竟有多少符合史實,自可另作考辨;你想質疑或直接批判它對文革受害者的選擇性忽略,也可以,但說太猛在牆內就會被刪,力度不夠或者陰陽怪氣,人家也可以不理你,或乾脆歡迎,因為你這樣要直接「拆屋」的姿態,就會讓只是「開窗」的他們顯得相對可以接受。重要的是:這等劍指「門戶私計」的文革新解,已經成為一種被反覆生產、傳播、消費和鞏固的民間政治敘事。
二、比「人民史觀」更精確的說法:「警惕中層史觀」
這些作品裡反覆出現的角色和劇情,可以說是古代「反貪官不反皇帝」的升級版。
皇帝不一定是壞人。甚至很多時候,在正史上被貶為昏君、暴君的皇帝,其實也是想為百姓做事的,只是被那越來越龐大僵固的中間層隔斷了:
官僚、權臣、世家、豪族、士大夫、朋黨、地方勢力、利益集團……綜言之:一切位於最高政治權力與普通人民之間,並且掌握資源、資訊、解釋權和執行權的組織性力量。。
他們在體制內盤根錯結,把持資源,又掌握釋經權、話語權,就總要一步步地欺上瞞下、化公為私;皇帝若真信了他們,便要像漢元帝般壞了漢家法度,以至如明末崇禎年間「眾正盈朝」,但天下就越來越糜爛。
這個結構,混合了古代「君子/小人」的道德二分法,和近代「人民/階級敵人」的革命二分法,形成了一個新的二分:廣大人民/既得利益集團。
三、所以「與士大夫治天下」,還是「與百姓治天下」?
套用宋代的一個經典問題:君王是與士大夫治天下,還是與百姓治天下?
文彥博的「爆典」(暴言成為經典)答案:「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
而今天的政治文化,至少在它的自我敘事上,則必須反覆連按另一個答案:與百姓治天下。
這並不是督促中國把制度往更「民主化」的方向改,或者要追求什麼直接民主,而是說,人民必須成為政治正當性的終極來源。你如果要講「民主化」,人家可以把世界上每一個民主國家都舉出一堆例子,說權力如何被資本侵蝕、制度如何被政客玩壞,聲稱代表人民的又如何成為僭奪國家機器的「中層」,然後就像現在這樣,民不聊生,還能繼續自詡程序正義。
這就封死了對任何一種理想化的「法治」的寄望,因為他們認定總有夠多人會想扭曲法律來自利,且中學教科書也開宗明義就袪魅說「法律是統治階級體現其意志的工具」。
於是中國傳統裡的「民本」就重新變得重要,成了更根本的政治正當性語言。無論你是神、兔、左、皇,還是一般的日子人,都可以安於這個共識:
這就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民間自發生成的默契。它並不導向「法治」之類簡單的答案,不如說,它傾向不信任任何一種解決方案,即使有複合了人治、法治以及各種東西的系統在一段時間內運作良好,也還須走著瞧。這也與反腐、反特權、中央集權和民族復興的敘事,形成了高度的結構性同向。
所以它不必是什麼中宣部之流所策劃的──民間就經常吐槽這些宣傳部門,說有一堆內鬼。
穩妥一點的說法,應該是:民間持續在「與百姓治天下」這個政治正確上,把話語權鞏固在底層民眾這一邊。
四、「不平則鳴」是臨界線
這之中還有一條關鍵的界線:人民可以記帳,但「記帳」不等於「推塔」。
某些人受到不公,可以記下來;民眾成為發展的代價,應該記下來;利益集團把制度往更偏頗的方向推,更該記下來。按照成語「不平則鳴」,沒人能真心說你就應該被捂嘴,就應該吞下去,否則他就要犯眾怒。──當然,捂嘴還是會捂嘴的,因為怕帳本傳得多了,就總有人會想往前再走一步。
的確,如果想從「記帳」再往前走一步,分歧就要來了:如何算帳?這次怎麼辦?之後怎麼改?要不要一路算到最高權力,改到整個國本?
所以「不平則鳴」是一個最微妙的「最大公約數」。它可以同時容納神兔左皇、儒道墨法。它允許人民擁有道德上的審判權,而並不要求提出完整的制度方案。
這也可以給孔子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引申出一種更完備的解釋:人民未必要替執政者設計一套完整制度,但可以並且應該把自己所感受到的不平如實說出來。至於如何處理,是掌權者的責任。──畢竟普通人應該不會自大到以為拍拍腦袋想個方案,就能比過那麼多有實務經驗的幹部,何況你沒有權力也沒有名聲,提什麼方案都落不了地也經不起挑剔,不如就退守在「不平則鳴」。謀其政是執政黨的事,反正他們要專政,那就讓他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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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負責提供真實信號與道德壓力,權力負責承擔治理責任。有做到加分,沒做到扣分,人人心中自有一本帳。
五、這就回到了所謂「華夏文藝復興」
所以,「華夏文藝復興」、「典範重構」、「第二次文化大革命」這些描述,就可以說是這同一件事情的三個層面。
「華夏文藝復興」是文化內容層:漢服、民樂、古典建築、文學、歷史、神話、「古風」「新國風」審美等等。
「典範重構」是認知層:重新定義什麼叫英雄,重新鞏固正義、忠義、仁義、禮義的標準;重啟「華夷之辨」,以血統、認同、德行的複合認證,給「誰是我們」訂出一種由底層保留最終道德審判權、頂層負責承擔天下責任、中層負責執行而不得扭曲標準的新版「周禮」。
「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則是政治社會學層面的描述,即:重新動員人民的歷史感情,去審判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的中間權威與利益集團。
如果只說「文藝復興」,你可能會以為這只是什麼文化復古運動;說「典範重構」,又不知是哪門子的學術黑話。但「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就可以直觀地指向一件攸關國本的大事:他們在重新決定「誰是人民之敵」。
六、AI影片,這一波的最強擴音器
而今大量湧現的AI動畫、短劇甚至長片,就是這波潮流最明顯的載體。
比起精英主義的藝文圈和唯利是圖的娛樂圈,AI時代的野生創作,有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別:
不必標新立異,而只要能把原本散落在民間的思想凝聚起來,煉成可大量複製、改編、演化的「模因」,就可能激發迴響、成為現象。
也可以說AI是「最強擴音器」,因為它極大降低了翻製這些歷史演義(就是傳統的演義,這詞比任何西洋名詞都精準)的成本。
過去要拍一部像樣的片子,有了劇本,還需要導演、演員、攝影、場景、服裝、後期……而今,一個有耐心的普通人,就可以包辦一切。
只要輸入這套「反中間人史觀」或「警惕中層」的敘事邏輯,給定時代背景,它馬上就能參考史書、史料和大量類似創作,給你輸出一個差不多就是群眾喜聞樂見的故事框架。
然後,一如網文,經過大浪淘沙,迭代出來的,就是最多群眾認可,並且可以持續翻新的政治倫理。
這對觀察者和研究者來說,是極度方便的一串現象。因為,你不需要多廣、多深的見識才能看懂,創作者自己就不會做得太難懂,評論區和各路博主也會就把戲裡的細節、戲外的迴響都分析個透,甚至率先用上各個學科的理論去交互參證一番。反倒是專業的媒體報導、期刊論文經常掛一漏萬、語焉不詳,因為不能不膠於其立場、成見。
所以只要你願意去懂,你就不用擔心你看不懂。你只須擔心你朋友、同事在不明就裡也不想去懂的情況下亂發議論,然後被他們轉回牆內當笑話。
七、為什麼牆外的人會錯愕或者誤讀?只因你太想「推塔」
「這也沒被禁?」或故意說:「這不是在影射現在的中國嗎?」
「中國內部不能直接批評,所以只好講古代或外國。」(最近兩部諷刺日本震災後官僚不作為的昭和畫風日語MV〈一切正常/異常なし〉、〈如常運轉|正常運転〉在日本就得到了很多這種評論)
這種評語為什麼得以廣泛流傳呢?當然就是因為他們想要這樣認為,並且不想花哪怕一點時間去看看牆內實際的輿論動向。
說它影射,當然是可以偶爾、部分成立的。中國在借古諷今上從來都是世界第一,第一次文革期間更出現了極端的「影射史學」(這是2000年中國社科院近史所論文集《五十年來的中國近代史研究》明載的專有名詞,我在北京讀碩士的時候,老師上課也有講!)。
但正因為「影射史學」曾經走到極端荒謬,所以今人對它有抗體,憑感覺就能分辨一個段子是善意的諷喻,還是「惡政隱」(惡意的政治隱喻);是玩梗,還是認真在探討「王朝周期率」之類歷史、政治的通則。太拙劣的,像《澎湖海戰》那樣淆亂道義的,才會被唾棄,甚至激發輿情。
而不論善意惡意、玩笑還是正經,對官僚主義、部門理性的呈現與諷刺,都是這些歷史演義的核心要素──古代演義小說聚焦於忠奸,今者則聚焦於把人逼成壞人、把事弄到多壞的結構,以及能夠支撐好人好事到什麼程度的生態。
這是政治上也安全的唯物史觀的路數。它的好處,是讓人在判別「影射」的時候可以具體深入劇情細節,去分析人物在那個情境中的反應與決策合不合理,然後可以將討論基調引向「對事不對人」,然後如果當前哪個衙門也犯了同病,也就可以形成一種頂層樂見的壓力,去督促中層整改,並且對體制內能靈活變通、網開一面的基層人員給予支持──《問蒼生》的主角裴令史,就是這樣的基層人員。
不要小看這樣的支持。儒家公羊學說「事有經權」:正常時期按規定來,非常狀況就該權變,要譴責那種死抱規矩或玩弄條文來推諉卸責的官吏。也就是說,實質正義優先於程序正義。至於何謂實質正義,便以「民本」為依歸。而且人們不需要讀過法學或者儒學,就能支持這樣的共識。
所以《問蒼生》這些演義作品,講究的是「政治正當性應該建立在什麼上面」,或者用白話講:劃出道道。這比「影射」可直接而且透徹得多了。它的「影」當然也可能對上某部份的現況(便如網友常說的「對號入座」),但它最主要的意見,在本體的台詞就已經講明了。
牆外部份評論與網軍,看到「不用再跪」就想把它說成是要「推塔」,然後說「怎麼還沒被禁」,這完全是捉錯用神。便如魯迅說「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魯迅錯了,今人鍵政,也能從任何一件小事躍進到「推塔」,而且往往是牆外和外國人更急,便如我們每天都能看到的一大堆「中國崩潰論」。
然後牆內人看外媒和反華勢力那麼急,時時刻刻都在嫌你這創作、他那論文有何不足,就不難生出一種逆反心理,而且還是一種樂子──我就不推,就讓你急。
不足便不足,停在「不平則鳴」,不好嗎?裴令史居於漢末亂世,他能堅持的也就是「記帳」。如果你嫌他不夠,你應該設身處地想想你還能多做到什麼。現今評價較高的幾部AI動畫,還有非AI的爆款《牛來》,內核都是普通人能如何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也就是「止於至善」。
這樣的作者、作品和迴響多了,新的「道道」也就劃出來了。它不會是自由派所嚮往的西式民主、法治那一套,也不會完全契合左派所應許的「地上天國」那一套。目前它就是承認沒有任何制度能保障長治久安、人不腐化,而先回滾到「民本」這個原點上。它會與黨和國家形成一定的張力,黨也必須承受著。
你甚至可以推論:這「鬥而不破」的局面正是頂層樂見的,因為這也就鞏固了一個中央最高權威的認受性,可以維持對中層的壓力,然後有事時,元首想要抓個什麼典型,都能站穩大義名分,不被什麼程序卡到。
同時,這個版本又不流於毛時代的個人崇拜──各平台與各路作者,由於怕麻煩,對現任最高領導人的名字、圖像與言論,是能不提就不提,不得不提的時候也盡量一語帶過,並皆以官媒發表的材料為準。這事實上起到了一種「實權君主虛化看待」的奇效,如《道德經》所謂的「虛極」、帛書本的「太上,下知有之」。
這也合乎中共自己講究的「集體領導」概念:國家級領導的言論都代表著集體研究決定的結果,個人風格越少越好。習剛上台的時候也嘗試過親民表演,但發現自己沒法成為魅力型領袖之後就很快轉向,恢復成「無情的政治機器」。這反讓民眾放心──既然他不出風頭,也就意味著沒有人可以出風頭,大家就看實績。
我觀察到,牆內人即使不是高度認可,也起碼不反感這種「大家都別出風頭」的政治文化;儘管私下也很多人不滿習個人或這「定於一尊」的系統,但能發出來的也不會是直球的反對,而是「通論」性地以「權責對等」的原則,多方將集中了權力的黨的責任框定起來。現任也好,其或繼今者也好,盡得到責任,大家就當國家還在軌道上,不用多管上面怎麼神仙打架;盡不到,那再走著瞧,看能再有多少極端事件和言論從審查縫隙中漏出來。
牆外很多人急著說《問蒼生》之類的作品反映了牆內現在已經如何民怨悶燒、民不聊生……事實是遠遠沒到那個程度;當然,你也可以說,它不被封是因為要故作大度、刻意不讓它敏感。那你就繼續說吧。
重要的是,這樣的張力,這樣歸於「民本」和「權責對等」的建構,目前是可以存在,而且還在茁壯的。
八、結論:建構的力量永遠比解構強
所以這裡讓我來一段「反觀台灣」乃至「反觀牆外的全世界」,我會說:中國大陸這一波波民間創作,正在「劃道道」,正在重新建構典範。我們呢?止步於簡單難度的「拆敵黨的台」,而困難的「搭自己的台」,就越來越沒有人能挑戰、想挑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