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澎湖海戰》之亂－洋、塔、旗、漢的四方賽局

原訂去年於中國大陸上映，而因激起了漢族網友公憤，在爭議中宣告延期至7月25日上映的電影《澎湖海戰》，不出意外地，到了該日仍未上映，甚至之前就沒有定檔的消息。這是中國電影史上第一次，一部電影在上映前就被群眾罵出了牽連國本的輿情，從而爛尾。

這部電影的投資額據說有五億人民幣，打著「祖國統一　勢不可擋」的旗號，而將今天共和國代入滿清，台灣代入明鄭的位置，意圖憑借統一和「民族團結」的政治正確，覆蓋、扭曲、綁架民眾對善惡、正統的樸素觀念，一如二十多年來《康熙王朝》（曾讓納蘭明珠說出令人發笑的台詞「台灣，光復了！」）之類清宮戲。

先介紹這部電影牽連的四個主要利害關係方：

1. 「洋」：腦控著美西方與日本等國，長久以來在中國搞「思想殖民」的跨國金融霸權；
2. 「塔」：作為整體的中共黨與國家建制，這裡按網路流行語稱之「塔」；
3. 「旗」：一部分依託各種偏袒性的政策、生態而享有特權的圈層，一如八旗並不限於血統或身份證上登記的民族，而是看他是否在那既得利益結構中，並為之服務，因此這裡不稱「滿」而稱「旗」；
4. 「漢」：在政治、經濟上被佔便宜，在文化上被壓抑主體性的群眾，主要是漢族，也包括同樣處境或同情漢人的各族群眾。

• 「洋」：離間、分化、攪亂，最好能滲透、寄生、腦控中國，再次制其命脈，續享霸權；
• 「塔」：穩定、發展。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敘事和《民族團結促進法》等法律為出招拆招的依據；
• 「旗」：維持其既得利益和與東西洋資本的聯通，「兩頭吃」，最好能綑綁法律、國策來將自身牢牢鑄進「中華民族」敘事之中；
• 「漢」：恢復文化主體性，取消差別待遇，在民族復興敘事中重啟「華夷之辨」，鞏固我在中華民族中的主體地位，取回「如何可稱華夏正統」的裁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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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看塔：頭號大敵，卻也是穩定目前世局的最大倚仗，如果能合作共生就好了。
• 塔看洋：頭號階級敵人，但目前中國就是美國秩序下最大的獲利國，所以還須維持一種可形容為「纏鬥」（翟東升書名）的「戰略穩定關係」。
• 洋看旗：旗人最晚從晚清開始就是洋人的買辦、代理人，現代也是和平演變中國的抓手。
• 旗看洋：老闆或盟友，「潤」出去後倚靠的對象，但也須慎防被吃死。
• 洋看漢：最強的工具人，須防範其民族／國族意識，最好能引之與「塔」對立。
• 漢看洋：終極大魔王，但多年來也在境外提供了一定的發展空間。
• 塔看旗：必須遏制的內部毒瘤，但只要有權力和財富的存在，這個階層無論如何都會生長出來。且「天下事難就難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仇恨值最高的「滿遺」真被清理了，民眾會接著看向哪裡？
• 旗看塔：史上最強的國家機器，如果管我能再鬆一點，就是理想的宿主。
• 塔看漢：理想狀態下最好的人民群眾，民力為國力之源，民氣可用於勝洋、抑旗，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故不能不用，也不能不防。
• 漢看塔：看法最為複雜，從擁護到反對都有。如果「漢本位」思想推到盡，必然要以民生、民族為由來爭取民權；但若塔不失道，能提供公平與秩序，那麼無須走到極端的漢族便是最好的人民，也非常願意配合中央來反腐敗、抑特權、一致對外。
• 旗看漢：一因滿清的歷史舊帳，二因當前的食利需求，必須抑制、解構漢民族意識，另一手則是吸收願意依附此結構者，將之「抬旗」。
• 漢看旗：民族和階級的雙料宿敵，且已是「反貪官不反皇帝」或「清君側」的眾惡歸焉的箭靶。

自疫情三年以來，美西方實業的衰落、政治的混亂和金融霸權的動搖，已讓中國大陸群眾在加強「東升西降」認知的同時，湧現了一些人稱為「正本清源」，一些人評為「華夏文藝復興」或「典範重構」或「重建文化自信」的思潮，就是檢討以前教科書和媒體說的，中國傳統文化與政治的各種落後與僵化，是不是錯了？

《澎湖海戰》片方的代入錯位，恰恰就在這個當口，激起了重讀明清史的熱潮。現在書籍史料很好找，人們在閱讀與比較之下，便發現明朝的政治並不如我們（包括兩岸三地！）以前教科書講的那樣黑暗；同時，歐美人士近年說過的「中國正在以明朝為模板構建新的朝貢體系」（美前國防部長「瘋狗」馬蒂斯），「五百年前中國就是強大的國家」（西班牙國王），「明朝就是世界」（英國ＢＢＣ紀錄片）再三被網友引用，是為來自列強的認證。

1. 清修明史的篡改、貶抑
2. 滿清遺老遺少和「包衣」後裔在文化界仍有相當勢力，為迴護自身與祖先，也要給清朝護短
3. 民初為維護主權、示好少數民族，必須改掉革命時的「驅除韃虜」而改採「五族共和」敘事，也就沒能徹底清算滿清
4. 中共革命時期也學習蘇聯的民族政策，壓抑「大漢族主義」
5. 改革開放後，滿清上層的遺族又帶著先人轉移出去的財富回來，與留在大陸的族人合流了，而官方或因需要投資，或因疏於防範，彼輩遂在文藝界、影視界結成被稱為「京圈」等勢力，大拍「辮子戲」，也在清朝背景外的影劇中大搞「以滿／蒙／洋代漢」（如《封神》故意選中美混血的費翔演商紂王，又把北方民族薩滿教的作派套到商朝上面），又在學術界、教育界炮製「團結史觀」洗白滿清，用「領土主權繼承自清朝」之類國際法敘事綁架官方論述與學校教育，……簡言之：「卡政治正確的bug」。直到近年搞過火了，互聯網又取代了傳統媒體，方才受到大規模的反噬。

一個很難用常理解釋的疑點是：《澎湖海戰》片方，不應該不知道這會激發民族矛盾，導致政治錯誤、商業失敗，但他們為什麼還是要硬幹，官方也沒在事前及時制止？

最簡單的解釋是愚蠢、傲慢、為優越感不顧一切，真相可能也是如此，但人在攸關自己身家與生涯的事情上不應該都這麼蠢，那麼，是不是有什麼壓力逼他們不得不硬幹，不能不做出些東西來交差？

按「得利最大者為主謀」的推理方式，從上述的「洋、塔、旗、漢」四方關係來看，這波輿情，得利最大者，自然是「洋」，因為他們只需要中國亂一些，讓「塔」被動一些，不在乎旗、漢誰贏。故可認為「旗」的背後有外資在推──這是目前流傳最廣的，最合乎愛國與反腐大義的說法，可以認為是官方默許的認知。日前，早已墮落為政治打手的英國《經濟學人》也報導了漢民族主義，更證明洋人對此中矛盾也已有所關注。

而「旗人」方面，雖然經此一役，他們這個群體名聲會更壞，但只要個體能交差乃至走人，就管不了那麼多。

《澎湖海戰》終於沒有上映，可說「漢」在這一年多來的輿論戰中取得了標誌性的勝利，但這並不等於實質處境的改善，且當帶有各種異志的人發現這裡可以「安全輸出」，被吸引進來以後，生態也將更加複雜。

7月25日後，一些媒體突然開始將網上發育數年的「西方偽史論」炒作出圈，報導說有人致電陜西文旅，聲稱「唐朝不存在」、唐代文物為假而要求撤去──結果陜西文旅官方回應說根本沒接到這種電話，網友便判定此事是「旗」的自導自演：首先在「西史辨偽」「正本清源」運動中攪渾水、摻沙子，串入各種離譜說法如「唐朝不存在」，時機成熟時再發動媒體與官方力量一鍋端，完成對「漢」的反制。然而這一次，可能負責打電話的那個人其實沒打，整件事就糗了。然而之後，彼輩還是發動了在各網絡平台中的力量，大肆舉報、封禁偽史論博主和挖掘清朝黑歷史的帳號，我也因轉發文章被掃到，在三個平台被封，十幾年的積累，一瞬抹殺。這是目前正在進行的又一場戰役了。

台灣媒體目前對這一連串鬥爭，大抵還是以看熱鬧的心態在報導，論者與讀者也大多止於隔岸觀火或借題發揮，似乎還沒有能夠深入剖析的，本文或許算是第一篇。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奧德賽〉可以超越希臘，為什麼〈澎湖海戰〉不能超越滿漢？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