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少是覺得遺憾的。
女兒,當妳歪著頭,做思索狀之後,抬頭告訴我,妳真的記不起來,關於外婆在妳小時候,健健康康來看妳的畫面了。
我是很遺憾的。但我不怪妳。妳們兩個都是我愛的親人,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現狀,多少令我感嘆。
那些堆疊於電視機旁的幾十張光碟片,是她為妳拍的。
那些妳雖然很少碰觸但一直捨不得送人的玩偶裡好些個是外婆給的禮物。
那些我跟妳媽咪摟著妳、親著妳、牽著妳的許多畫面,是妳外婆幫我們拍下的。可惜,妳都記不起來了!
我知道妳確實記不起來。
我推算回去。妳外婆不太來我們家,甚至不太出門,約莫也就是妳四歲多前後。當然那之後,我們還是常常每星期或隔個星期便去外婆家走走,一塊吃飯,一塊散步,一塊唱歌。
但,妳四歲多之後,外婆的身體狀況的確一天天走下坡。她的記憶,漸漸漂浮,漸漸流逝。很像打開塵封多年的抽屜後,我們才驚覺原先以為滿滿的收藏,竟然不知何時起,早就被掏空了,僅剩一些些碎片,一點點餘塵,還能讓我們做子女,做親人的,以之為線索,去追索我們記得的過往。然而,對妳,一個小女孩,四、五歲前的記憶多半很零碎的妳,要憑藉這些點滴殘餘,去拼湊完整的外婆圖像,的的確確,是難為妳了。
我輕輕撫摸妳的頭髮,大概妳也知道,我在那一瞬間,因為跟妳提及外婆而顯現出的內心感嘆,是多麼的自然而然吧,妳遂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爸比你很煩吶,怎麼又再摸我頭髮啊!」的不耐,反倒很溫順的靠過來,愈發讓我不捨起來!
「我好想念妳外婆啊!」我輕輕的說。
「媽咪也說她很想念外婆。」女兒抬頭看看我。
妳媽咪當然很想念妳外婆啊!她是妳外婆的女兒啊!就像有一天,很久以後的有一天,妳也會跟妳的孩子說,像我這樣,也許邊撥弄她的瀏海,邊輕觸她額頭,喃喃的說:我好想念妳的外婆呢!
而想念是必要的,想念是我們對那些至親,對那些於我們人生之短暫光陰裡,曾經留下愛,留下疼惜的人,最永遠的感念。我們必然要想念他們,像我們仰頭望向晨星,像我們低頭俯瞰大海,像我們閉眼思念一些些遺憾,一點點的錯失,像我們總要懷念一些人一些事,我們的生命才會靄靄而內含光!而溫溫潤潤起來!
女兒,妳應當要記得妳外婆的。沒有她,沒有妳媽咪,沒有妳媽咪便沒有妳這個疼妳愛妳至死不渝的老爸爸我。
生命如一大把碎珠子,自空中拋向四處。沒有什麼道理,妳為何在這裡墜落,而他或她,又在那裡停足。
但,一旦妳注定在這裡後,最幸福的則是,妳張開眼,以妳初生之眼,迎著世界之光而看到四周明晃晃的人影時,我要告訴妳,啊我親愛的女兒,妳看到了一個目光噙淚的老男人,就是我,妳的老爸。是我,把妳包裹於一條乾淨柔軟的毛巾裡,送到妳媽咪的懷裡。妳看到了,妳美麗而疲憊的媽咪,興奮的抱妳,她的眼光多溫柔但也晃著淚光。
然後,妳看到了妳外婆。她端著攝影機,嘴中碎碎唸著,啊寶貝孫女誕生了,感謝主,我的孫女這麼可愛又美麗啊!然後,她為妳攝下了妳這一生第一支影片,之後,還有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相關報導: 沖繩,日本統治臺灣和朝鮮的實驗場:《東亞關聯史》選摘(3) | 更多文章 )
接著,妳看到了妳的爺爺奶奶,妳的阿姨,妳的叔叔嬸嬸,妳的姑姑。這些都是妳的家人了。他們將愛妳無悔,直到世界的盡頭。妳則在他們的關愛與疼惜下,知道自己雖然不知為何的被降落於這地球,但卻一點也不孤單、不懼怕,因為妳是在愛的接力,愛的簇擁中,迎向這世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