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香港電影老是在拍舊街、舊樓和碼頭？很多地方早已消失，背後原因很多人不知道

《九龍城寨之圍城》上映後，很多人才第一次如此具體地看見九龍城寨：頭頂纏滿電線，狹窄巷道幾乎照不到陽光，樓下有士多、理髮店、牙醫診所和魚蛋工場，人就在層層疊疊的樓宇之間生活。然而真正的九龍城寨早在1993年完全拆除，今天站在原址，看到的已經是九龍寨城公園。奇妙的是，香港電影一直做著類似的事：《胭脂扣》讓如花回到已經變樣的石塘咀，《花樣年華》重新拼出六十年代的唐樓生活，《歲月神偷》直接把上環永利街留進銀幕，就連2007年拆卸的皇后碼頭，也仍散落在過去數十年的電影與照片裡。香港電影拍的似乎從來不只有人物，有時一部電影拍完多年後，才會讓人發現，它連一條街、一棟樓，甚至一種已經遠去的生活都一起保存了下來。

香港政府1987年宣布清拆城寨，調遷居民後，九龍寨城於1993年完全拆除，原址其後興建九龍寨城公園。也就是說，《九龍城寨之圍城》開始製作時，電影裡那座密不透風的城市早已消失近30年。劇組只能重新搭建場景，把士多、跌打店、魚蛋工場、牙醫診所、窄巷、髮廊與冰室等空間重新造出來。事情後來又出現一個很奇妙的轉折：2025年，電影幕後團隊在真正的城寨原址，也就是現在的九龍寨城公園，再度重構片中部分經典場景，展覽預計持續至2028年5月23日。一個地方經歷了真實存在、完全拆除、被電影重新建造，又由電影團隊把部分場景帶回原址。看似是《九龍城寨之圍城》上映後才出現的懷舊現象，其實早在更久以前，香港電影就不斷和那些正在改變、甚至已經消失的地方相遇。

1988年的《胭脂扣》表面上是一個人鬼戀故事。梅艷芳飾演三十年代石塘咀名妓如花，愛上張國榮飾演的海味鋪太子爺十二少，兩人因戀情不被接受，相約吞服鴉片殉情。如花死後化為女鬼，五十年後重新返回陽間尋找十二少。但如花回來後面對的，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香港。

香港電影資料館談到《胭脂扣》時，特別把它放回1980年代香港的時代氣氛來理解：當時香港踏入回歸過渡期，人們開始回望歷史、尋找身份，電影藉新舊時空交錯，把三十年代與八十年代的城市放在一起。因此，如花真正回不去的其實也不只有一段感情。她記憶中的塘西、妓寨與昔日生活秩序，五十年後早已改變。她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城市卻已經換了一張臉。這也讓《胭脂扣》的鬼故事多了一層很特別的傷感：鬼還記得那座城市，但那座城市已經不再是鬼記憶中的模樣。 （相關報導： 肖戰《藏海傳》輸了！近3年串流最強陸劇TOP10冠軍是它：評價超越張若昀《慶餘年2》不看可惜 ｜ 更多文章 ）

到了《花樣年華》，故事來到1962年。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與張曼玉飾演的蘇麗珍先後搬進同一棟出租唐樓，狹窄的房間與走廊、共用的生活空間、鄰居聚在一起吃飯打麻將、下班後出去買一碗麵，一種六十年代香港的都市生活，被重新組裝進電影裡。M+介紹《花樣年華》時，同樣把它放進這種時間感裡理解，形容作品以六十年代為背景，用華麗而靜態的影像營造懷舊、壓抑的氣氛，人物之間兜轉而錯失的感情，也隱喻著「一個時代的落幕」。電影留下來的，未必只有一棟建築。也可能是建築裡的人怎麼生活：房間有多擠、鄰居靠得有多近、晚上出門買東西會穿過什麼樣的樓梯與街道。建築還可以依照圖則復原，一種生活方式一旦離開，卻很難真正重來。

到了動畫《麥兜菠蘿油王子》，「城市消失」甚至直接成為故事背景。電影開場的大角咀正面對重建，春田花花幼稚園的小朋友忙著惡補兩文三語與各種課外活動，麥太則忙著替將來打算，買保險、買美金、買實金。另一邊，麥兜父親麥炳化身「菠蘿油王子」，拋下眼前的生活，回頭尋找記憶裡失去的王國。官方故事介紹甚至用一句「為了建設將來，大角咀被拆得爛溶溶」，點出城市正在改變。

《麥兜菠蘿油王子》明明是一部動畫，卻把大角咀舊區、昔日香港街景與城市重建畫進故事裡。麥兜作品一直離不開香港人的日常，地道廣東話、流行文化、普通家庭對未來的焦慮，都成為故事的一部分。麥太拚命向前，麥炳一直回頭，麥兜則留在當下；而他們身後的大角咀，正在一棟一棟被拆掉。一部看似講小豬家庭的動畫，最後留下的其實也是香港面對城市變化時，那種一邊想往前走、一邊又捨不得過去的心情。

1998年的《玻璃之城》，電影與建築消失的關係更加直接。香港電影資料館記載，張婉婷與羅啟銳都是香港大學畢業生，1998年得知何東夫人紀念堂即將拆卸重建後，張婉婷決定以此為題，寫下黎明與舒淇飾演的一對戀人跨越二十多年的故事。

這一次並不是電影拍完很多年後，觀眾才突然發現背景已經不存在；而是一棟建築即將改變，本身就成了創作的起點。《玻璃之城》從九十年代倒敘回七十年代，校園、學生生活、愛情與香港本身的歷史變化交纏在一起。人在多年後回望青春，才發現曾經以為理所當然存在的人、地方與生活，其實都有期限。有些地方來不及留下原貌，故事便先替它留下一段記憶。

電影根據導演羅啟銳的童年經歷改編，劇組直接在上環永利街唐樓實景拍攝，透過一個鞋匠家庭，重新呈現六十年代香港的生活。香港電影資料館收錄羅啟銳的自述，他表示，自己原本想紀念香港以及曾經愛過的人，電影拍到後來，卻變成了他寫給「舊香港」的一封告別信。拍攝地永利街本身，當時也正在面對重建與保育問題。

不過，把後來永利街的保存全部歸功於《歲月神偷》並不準確。早在2008年，市建局公布的重建方案就已加入「強化保育元素」，當時的構想是保留3幢唐樓、拆除其餘樓宇，再興建相近形式的建築。到了2010年《歲月神偷》在柏林影展獲獎後，要求全面保留永利街的聲音明顯增加，市建局其後提出把原定保留3幢改為保留12幢唐樓。香港發展局當年亦表示，電影與方案改變之間有多大關係「見仁見智」，說明永利街的保育討論原本就已存在。 （相關報導： 肖戰《藏海傳》輸了！近3年串流最強陸劇TOP10冠軍是它：評價超越張若昀《慶餘年2》不看可惜 ｜ 更多文章 ）

因此，《歲月神偷》帶來的影響，與其說是「一部電影救了一條街」，不如說是讓更多人開始注意永利街。原本只存在城市規劃文件與居民生活裡的一排舊唐樓，突然出現在更多人的視線之中。人們看完電影再走到永利街，才開始發現：那些平凡到每天經過都未必會抬頭看的房子，原來承載著一代人的生活。

1950年代落成的中環皇后碼頭，超過半世紀都是香港人的公共空間。古物諮詢委員會留下的歷史評估記載，1954年至2007年間，市民會到皇后碼頭垂釣、乘船和約會，由於面向維多利亞港、景色開揚，這裡同時也是拍攝電影與照片的熱門地點。為配合中環填海工程，皇后碼頭在2007年拆卸。政府當時把部分可以保存的組件拆下儲存，等待日後重置，因此今天所說的「皇后碼頭沒了」，是原來位於中環海旁、完整運作的那座碼頭已經離開原址。以前電影人物站在碼頭聊天、等人，觀眾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後面的柱子、海面與天際線。攝影機當時只需要一個故事背景，等實體環境消失後，那些原本無人在意的背景反而變成城市曾經長什麼樣子的影像紀錄。

香港電影資料館記錄，杜琪峯談到拍攝《文雀》時曾回憶，有一晚看見清拆中環天星碼頭引發的衝突場面，令他大受感動，之後決定在《文雀》加入更多舊香港景觀，希望為下一代留下集體回憶。杜琪峯當時也提到，今天的人之所以能透過五、六十年代粵語片認識以前的香港，原因之一就是電影當年把那些街景拍了進去。電影拍攝時，創作者未必知道某棟樓、某條街幾十年後會消失；但只要攝影機曾經對著它，這個地方就會以另一種形式留下。香港電影也因此留下了一種特殊反差：故事會老，演員會老，背景有時卻直接消失。

如果說《胭脂扣》、《歲月神偷》是在回望已經遠去或正在改變的香港，《十年》則把這種焦慮再往前推了一步。2015年上映的《十年》由五部短片組成，想像2025年的香港，後來獲得第3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其中黃飛鵬執導的〈冬蟬〉幾乎把「保存正在消失的城市」直接變成故事本身。片中的城市不斷發展，舊有空間遭到破壞，男女主角收集殘留下來的物件，把它們製成標本，希望替已消失的社區留下痕跡。

電影甚至提出一個近乎悲觀的問題：當城市洗刷記憶與歷史的速度快到來不及阻止，人究竟還能保存什麼？以前是人在地方消失後回來尋找，是地方即將改變時趕快拍下來，是多年後發現電影背景已經成為歷史；到了《十年》，創作者甚至開始想像：如果十年後連今天習以為常的東西都不存在，我們能不能在它真正消失以前，先替它留下證明？

這些電影並沒有用同一種方式記住香港。《胭脂扣》讓一個屬於過去的人回到已經改變的城市；《花樣年華》重新組裝一種遠去的生活；《麥兜菠蘿油王子》把正在拆建的大角咀畫進動畫；《玻璃之城》從一棟準備拆卸的宿舍開始寫故事；《歲月神偷》直接在永利街留下童年的影像；《文雀》有意把舊香港景觀拍進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乾脆把消失近30年的地方重新蓋了出來；至於《十年》，電影甚至想像香港可能會失去什麼。

這些電影未必都在談「城市保育」，真正把它們連在一起的，是香港這座城市本身。道路、填海、市區重建、樓宇更新，一代人在自己的生命裡，就可能親眼看到熟悉的碼頭、唐樓、戲院、屋邨與街道改變甚至消失。攝影機原本只是為了拍故事，城市變得夠快以後，電影卻自然成了記錄。多年後重看電影，片中的演員還在唐樓走動，情侶仍站在海旁說話，城寨裡的髮廊依然亮著燈，銀幕裡什麼都沒有變，真正消失的，是銀幕外面的香港。 （相關報導： 肖戰《藏海傳》輸了！近3年串流最強陸劇TOP10冠軍是它：評價超越張若昀《慶餘年2》不看可惜 ｜ 更多文章 ）

• 香港古物古蹟辦事處：九龍寨城歷史資料。
• 電影推廣服務科：「九龍城寨光影之旅」電影場景展。
• 香港電影資料館：《胭脂扣》、《玻璃之城》、《歲月神偷》及杜琪峯座談資料。
• M+：《花樣年華》節目資料。
• 香港發展局：永利街保育相關資料。
• 古物諮詢委員會、香港政府：皇后碼頭歷史評估及拆卸、重置資料。
• 香港電影金像獎、南方影展：《十年》得獎及〈冬蟬〉故事資料。
• 麥兜官方網站：《麥兜菠蘿油王子》故事大綱。
• M+：《麥兜故事》節目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