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美利堅合眾國的立國之戰─約克鎮

美國的獨立戰爭從1775年開打，結束於1781年，位於維吉尼亞州東南部切薩皮克灣的約克鎮（Yorktown）是最後一場戰役。對於當時還是全球霸權的英國而言，戰敗給北美13州殖民地的一群「叛臣賊子」實在是難以忍受的屈辱，所以英軍主將，實任南方軍團司令的康沃利斯（Charles Cornwallis）伯爵不願意親自出席投降儀式。

接受康沃利斯委任簽下降書的歐哈拉（Charles O'Hara）少將，原先是希望向法國遠征軍司令羅尚博（Jean-Baptiste Donatien de Vimeur, comte de Rochambeau）投降，但是羅尚博卻親自將歐哈拉引到華盛頓面前，要求英國承認已經走到建國最後一步的美利堅合眾國投降。於是歐哈拉又在華盛頓指引下向大陸軍少將林肯（Benjamin Lincoln）投降，結束了約克鎮戰役。

相信很多讀者會問，既然是美國的獨立戰爭，為什麼會有法國遠征軍加入？何以又有英軍向法軍投降，卻被法軍要求向美軍投降的情況？因為就如同中國的抗日戰爭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部分一樣，北美獨立戰爭從英國人的角度來看同樣為全球英法戰爭的一部分。二戰時的日軍以美軍為主要對手，獨立戰爭時的英軍則以法軍為主要對手。

英法兩大殖民帝國，早在獨立戰爭爆發以前就處於戰爭狀態，早期包括華盛頓等北美大陸軍的將領，都還曾經在七年戰爭中與英國站在同一陣線對抗法國。然而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當華盛頓在1775年率領大陸軍起兵反抗大英帝國之際，法國很快就從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角度出發，向北美殖民地提供支援。

起初法國也認為大陸軍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僅願意提供物資援助，但是在1777年目睹大陸軍在塞拉托加（Saratoga）戰役中擊敗英軍後，立即決定直接投資華盛頓的革命事業，法美雙方結成軍事同盟，國王路易十六（Louis XVI）更是在1780年做出派遣5,500名遠征軍到北美參戰的決定，為約克鎮戰役拉開序幕。

回頭看這場美利堅合眾國的立國之戰，確實跟中華民國的對日抗戰有許多相似之處，原本法蘭西王國持觀望態度，但已經有許多法國人違抗禁令志願到北美協助華盛頓抵抗英軍，就好像美國參加二戰以前就有陳納德違抗禁令到中國參戰一樣，而獨立戰爭時代效力北美大陸軍的法國人當非拉法葉（Gilbert du Motier, Marquis de Lafayette）將軍莫屬。

拉法葉不僅與華盛頓並肩作戰，他還冒著殺頭的風險返回法國當面建議路易十六派遠征軍支援大陸軍作戰，從戰略上扭轉了原先美國孤軍奮戰的局面。原本北美英軍總司令柯林頓（Henry Clinton）爵士的盤算，是希望康沃利斯能切斷大陸軍在維吉尼亞殖民地的補給線，同時為英國皇家海軍物色好的港灣據點。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只是當英軍向維吉尼亞殖民地首府里奇蒙（Richmond）發動攻勢時，卻遭到身為大陸軍維吉尼亞前線指揮官的拉法葉率軍頑抗，久攻不下只能南下將兵力集中到約克鎮。拉法葉則是一路尾隨英軍，並將相關情報告知華盛頓。而華盛頓在得知英軍於維吉尼亞受挫，同時法國海軍艦隊即將進入切薩皮克灣的消息後也放棄了原先進攻紐約的計劃，將目標轉向約克鎮。

1781年9月26日，華盛頓與拉法葉會師，他們率領9,000名大陸軍與羅尚博的7,000名法軍一同向約克鎮發起進攻。雙方展開激烈戰鬥，康沃利斯沉著應戰，但卻因為死守防衛約克鎮的命令，導致英軍的機動性從一開始就輸給美法聯軍。再加上英軍人數僅8,300人，美法聯軍則多達15,000到16,000人，完全處於被動狀態。

有此可見約克鎮戰役的勝利，完全是一場成功的聯盟作戰，而且對英國宣戰的還不是只有法國，同時還有另外一大殖民帝國西班牙。當約克鎮打到最激烈的時刻，西班牙也在佛羅里達對英軍發難，攻取了彭薩科拉。與此同時在歐洲伊比利半島的直布羅陀，也發生了法軍與西班牙軍圍攻英軍的情況，英國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不過最重要最重要的是，美法聯軍在約克鎮戰役中掌握了海權，壓垮了康沃利斯最後的一丁點信心。根據柯林頓給康沃利斯的命令，他可以依靠皇家海軍的海上補給來持續抵抗美法聯軍進攻，如果戰局真的不利，還能搭軍艦脫困。可沒想到法國海軍中將德格拉斯伯爵（François Joseph Paul de Grasse）已經率領24艘戰艦，捷足先登抵達了切薩皮克灣。

儘管英國皇家海軍當時擁有全球最大艦隊，但卻必須要同時在北美、加勒比海、歐洲、地中海、印度分兵作戰。能夠派到切薩皮克灣支援康利沃斯的僅戰艦19艘，而且有利位置已經被法國海軍盤據，根本難以支援地面上的英國陸軍。雙方戰艦雖然在9月5日的切薩皮克灣海戰互有交火，可實際上沒有任何一艘被擊沉，皇家海軍最終放棄了突破法國海軍封鎖線的嘗試。

華盛頓、羅尚博與拉法葉的砲兵，加上法國海軍的艦砲攻擊，不只包圍住了約克鎮的英軍，也徹底衝垮了康沃利斯將軍的自信。10月16日，美法聯軍強渡約克河，康沃利斯見大勢已去，自己也無法從海上逃脫，只能在三天後命令歐哈拉向美法聯軍投降，被華盛頓指定受降的林肯將軍過去也曾經有向英軍投降的經驗，如今命令他接受英軍降書，也有雪恥的政治意義。

真實的約克鎮戰役並沒有像梅爾吉佛遜電影《決戰時刻》（The Patriot）演得那麼誇張，士兵可以直接用肉眼看到法國海軍軍艦在岸邊對約克鎮英軍陣地岸轟。事實上法國海軍艦隊始終停留在外海與英國皇家海軍對峙，肉眼是看不到他們的。但哪怕這些軍艦始終沒有開火，他們的存在就足以威懾皇家海軍的艦隊，這便是所謂「存在艦隊」的理論。

法國與西班牙的參戰，讓美國的開國先賢們領悟到聯盟作戰的重要性，而切薩皮克灣海戰的結果，更讓開國先賢們領悟到海權的重要性。直到今天為止，同盟體系以及海權和仍是美國維持全球領導地位的兩大關鍵要素，美國的海軍更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取代了英國皇家海軍成為全球第一大的海軍，由此可見約克鎮戰役仍持續存在。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如今約克鎮戰役已經結束245年，美國也已經建國250周年，但是美國和英國還有法國的關係卻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最諷刺的畫面，莫過於美國革命的成功居然促發了法國革命，導致支持美國的國王路易十六遭到推翻，甚至丟掉了自己還有家人的性命。主張君主立憲制度的拉法葉夾在保王派與革命派之間兩邊不是人，只能被迫流亡海外，甚至還一度成為奧地利的俘虜。

與美國革命不同的地方，在於法國革命後帶來的是長期政局混亂的局面。要等到拿破崙上台執政並恢復秩序後，拉法葉才得以返回祖國，但是他效忠的對象始終還是路易十六的波旁王朝。1830年波旁王朝的支系發動「七月革命」復辟政權，拉法葉以法國國民衛隊總司令的身份重新回歸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 Philippe I）的王室效命。

這個復辟的波旁王朝其實非常短命，在1848年又被徹底推翻，但拉法葉在1834年就壽終正寢，沒有看到自己效忠的政權再度覆滅，也算是非常幸運。當然無論拉法葉究竟是革命派還是反革命派，他終究是美法兩國特殊淵源的象徵性人物，1916年曾有一批美國志願飛行員到法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們組成的飛行隊就叫做拉法葉中隊（Lafayette Escadrille）。

甚至中華民國海軍，也因為引進了拉法葉級巡防艦的關係，而跟這段歷史有了些許淵源。筆者今年有幸到約克鎮走一趟，最感到訝異的地方，就是世界上真的沒有永遠的敵人。例如在當地的美國革命博物館，門口的旗桿上居然同時有美國、法國以及英國的國旗，象徵過去曾經在沙場上打得你死我活的對手如今都是西方自由世界的一家人。

今年在馬里蘭州巴爾的摩舉辦的海軍艦隊周活動，來自英國的皇家空軍紅箭（Red Arrow）飛行表演隊以及法國的空天軍巡邏兵（Patrouille de France）飛行表演隊都來共襄盛舉，與美國海軍藍天使表演隊在空中共舞。儘管今日法國跟美國時有摩擦，英美兩國多時後也各有盤算，但是共通的文化跟歷史淵源早就已經把三個國家緊密串連在一起，維繫美國領導下的同盟體系。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