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賽季都有數千則球員異動─幾乎沒人在意：《無名之地》選摘 （2）

每個棒球賽季都有數千則球員異動，但幾乎無人留意。偶爾，有人會盯著這份名單，看到普萊爾、米蓋．特哈達（Miguel Tejada）或唐崔．威利斯（Dontrelle Willis）的名字，有感而發地說：「原來他們現在是這樣啊」，然後繼續過他們的日子。

但對當事人來說，每一次球員異動都是人生的轉捩點。這或許是他們棒球生涯的顛峰或低谷，是欣喜若狂的時刻，也可能是失望心碎的現實。球員和其家人可能被迫搬家，甚至可能毫無預警，波及對象絕不僅僅是球員而已。有人登上大聯盟，代表有人被下放，而總有三、四個自認能升上大聯盟的球員，得面對再一次的失望。他們會坐在 3A 球隊更衣室，問著那亙古不變的問題：「為什麼不是我？」

一個小聯盟 3A 的球季總有數百則故事，有些故事更加扣人心弦、充滿驚喜、令人鼻酸、引人發噱或精妙絕倫。本書所講述的，正是幾位小聯盟 3A 球員的人生百態。有人曾是明星，如今跌落神壇；有人曾經富有，如今收入甚微；有人曾渴求人生顛峰，卻始終差了臨門一腳。他們分別是艾拉頓、湯可、史溫登、波塞尼克、麥克勞斯、林賽、蒙托約、強森和洛羅。

艾拉頓高中畢業後，就一躍成為大聯盟首輪新秀，年僅二十四歲就為休士頓太空人隊拿下十七勝，最終卻因傷病及他口中說的「過上大聯盟生活」，導致生涯跌落谷底。

湯可人生較為順遂，大聯盟生涯期間累積百場勝投，但在二〇一二年，年屆三十九歲的他體認到自己還不打算離開球場，於是嘗試朝 3A 球隊發展。

史溫登在二〇一三年球季開打時，和湯可的百勝紀錄相比是一勝未得，但他在二〇一二年的棒球旅程，堪稱棒球史上少見的傳奇經歷。即使是曾經生涯成功、甚至功成名就的球員，有時也忍不住自問：他們究竟做錯什麼，才受到命運如此捉弄。

二〇〇五年外（註：已修正為「二〇〇五年」），波塞尼克經歷了極少數球員才能體會到的甜蜜時刻：先是在世界大賽第二戰擊出再見全壘打，接著當白襪隊在第四戰拿下最後一個出局數、橫掃太空人隊奪冠時，他從中外野奔回內野，一同沐浴在運動賽事中最熱血沸騰的時刻。七年後，他在二〇一二年兩度告別球場，卻也兩度回歸，他堅信只要維持好體態，自己還有再戰大聯盟的本錢。

二〇一二年五月，麥克勞斯被海盜隊裁掉，但他沒有氣餒。短短一季，他的旅程就從顛峰跌至谷底，繼而重返顛峰。像麥克勞斯這樣的故事，是許多小聯盟球員咬牙苦撐下去的動力。

小聯盟內，懷有大聯盟夢想的不只有球員。德罕公牛隊總教練蒙托約，在小聯盟打滾了二十六年，他曾效力蒙特婁博覽會隊一個月，共獲得五個打席，那是他的大聯盟初登板，也是唯一一次。

強森也有大聯盟出賽經驗，生涯三個時期共計在大聯盟出賽二十二場。他隨後擔任小聯盟教練，最終在二〇一〇年當上波士頓紅襪隊一壘教練，卻在隔年球隊崩盤後被開除。他回到諾福克的 3A 球隊執教，每當有人抱怨小聯盟生活，他總會樂觀地告訴他們：「如果你不滿意這裡，就得表現賣力點。」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大聯盟的第一次有多難？ ｜ 更多文章 ）

蒙托約和強森都深知，搭乘 3A 球隊巴士、住在三星級汽車旅館，遠遠不是人生最糟的體驗。因此，人們很少聽到他們怨天尤人，一次也沒有。

裁判的生活和球員大抵相同，只是少了主場比賽而已。就如同球員、總教練和教練，裁判也是淘汰無數人才站上 3A 舞台，但這還不夠。高薪舒適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同樣只有在大聯盟才能實現。二〇一二年，洛羅被公認是國際聯盟最傑出的裁判，他曾在大聯盟執法，覺得自己離成功僅咫尺之遙。然而，他最終沒能跨出那一步，儘管這樣的結果錯不在他，卻依然讓他在無數夜晚輾轉反側。

故事中這些人，都以不同方式演繹人生中的掙扎，明明是最熟悉的領域，卻沒法在關鍵時刻發揮長才。而當終於有 3A 球員升上、重返大聯盟時，那一刻的感動早已超越語言所能形容，只有淚水能表達他們的感受。

有時候，僅需寥寥數語就能述說攀上大聯盟這座高峰的心情。海盜隊釋出麥克勞斯幾個月後，某個涼爽的十月夜晚，他站在康登車場的金鶯隊球場左外野，和中外野手亞當．瓊斯（Adam Jones）練習傳接球。這是二〇一二年美聯分區系列賽第一戰，金鶯隊即將迎戰洋基隊，麥克勞斯當時的想法很簡單。

「這感覺棒透了。」

麥克勞斯二〇一二年的人生經歷，是無數棒球員在低潮時咬牙苦撐的關鍵，尤其當他們發現自己的名字不在鎂光燈下，而是縮在報紙一隅時。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掙扎，也有各自的痛苦之處。

二〇〇九年九月，當時效力於奧克蘭運動家隊的湯可拿下生涯第一百勝，走下德州遊騎兵主場的投手丘時，他卻感覺肩膀裡有顆未爆彈。九局開頭，他本打算對克里斯．戴維斯（Chris Davis）飆出一顆速球，肩膀某處突然啪的一聲斷了。他最後靠著變化球撐完了比賽，當時哪怕多投一顆速球，他都感覺肩膀會原地報銷。

湯可判斷得沒錯，他的肩膀確實傷得不輕，但他不希望職業生涯的尾聲停留在拖著（註：已修正系統將「停留在拖著」錯植成「停停留在一拖著」的錯誤）疲軟手臂、黯然走下投手丘的情景。手術過後，他先是短暫待在新人聯盟，接著升上 1A，在加州史塔可頓（Stockton）出賽。在他面前的，是一群彷彿能把每一球都夯出牆外的年輕小伙子。他在那裡先發六場，自責分率高達七．五二。

「我沒法三振任何人，」湯可承認，「這真的很丟臉。沒什麼觀眾在看球，倒是有不少人朝我狂喊：『滾回家，老頭子，你沒救了。』」湯可清楚，觀眾不滿他的表現合情合理，但他始終堅信，一部分的自己還維持著大聯盟身手。過去的他不僅在大聯盟拿下百勝、打滾十四個球季、先發二百

六十六場，更在生涯主投的一千八百一十六局中，送出一千二百零九次三振。

「醫生告訴我，恢復健康需要一段時間，」湯可說，「我就跟那些曾經表現優異的球員一樣，我以為疼痛消失後，就能再次生龍活虎，但事情沒想像中簡單。雖然我還是對復出有信心，但我也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該好好照顧一家老老（註：已修正原文「一家老小」），打包回家面對現實。」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大聯盟的第一次有多難？ ｜ 更多文章 ）

最終在妻子（註：此處系統曾將「妻子」誤植為「briefs」，已修正）勸說下，湯可才沒有放棄夢想。漸漸地，他的身手恢復到能夠三振大聯盟打者的程度，在小聯盟不斷爬升，並在季末重返沙加緬度 3A 球隊。但這離重返大聯盟還不夠，他在二〇一一年所能獲得最好的報價，是德州遊騎兵隊開出的一紙小聯盟合約。湯可最終妥協了，儘管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春訓完就重回大聯盟，大聯盟甚至沒發給他春訓邀請。

「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打算高掛球衣了，」湯可說，「二〇〇九年（註：此處原文為二〇〇九年，系統先前錯植為二〇一九年，已修正）我肩膀報銷，四天後我和老婆的雙胞胎出生。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念他們，但我不能就這樣走人。」

四月二十日球季剛開始，遊騎兵隊由於牛棚戰力吃緊，將湯可召上大聯盟。巧的是，他回歸大聯盟的首場比賽，登上的正是十九個月前拉傷肩膀的同一個投手丘。

「我上場後順利解決那個半局，讓打者三上三下，」湯可說，「感覺一切都很順利，我似乎找回過去大聯盟的身手了。」

「我抓下第三個出局數、準備回板凳席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做到了，我沒有讓傷病終結我的生涯。我剛走進板凳席就落淚了，徹底崩潰的那種，但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所以我筆直走進通道旁的小廁所，把自己鎖在裡頭大哭。」

「我花了點時間冷靜，幾分鐘後總教練朗恩．華盛頓（Ron Washington）過來敲我的門，問道：『大個子，你在裡頭還好嗎？沒事吧？』」

「我告訴他我沒事，我走出來時看到他掛著微笑，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句（註：先前系統將「一句話」誤植為「一白話」，已修正）話也沒說，這沒必要，因為他都知道。」

湯可回憶著那一幕，露出微笑。「人生繞一圈回到原點，雖然有時不是好事，但再次回到大聯盟卻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件事。」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大聯盟的第一次有多難？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約翰．費恩斯坦（John Feinstein, 1956-2025），當代美國知名體育記者、運動作家，一生創作超過四十本書，其中有二十多本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本文選自作者經典之作《無名之地：美國職棒小聯盟球員的真實棒球人生》（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