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研所─就是以研發核武為目的的軍方單位：《台灣核彈》選摘（2）

核能研究部門是中山科學研究院（以下簡稱中科院）成立的第一個單位。當初其他部門多半只是預備提供技術支援，而真正的目標則是研發核子武器。這個單位在中科院內部稱為「第一研究所」，但為了營造以和平用途為目的的煙幕，對外則稱為「核能研究所」，並且冠上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的名義。事實上，核能研究所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軍方單位。

至於原子能委員會，原是我國接受美方移交清華大學原子爐時，依美國要求設置的政府機構，目的在於管理與管控所謂「原子能和平用途」。因此行政院最初在教育部內設立了一個臨時性的編組，其主任委員由教育部部長兼任。當時的教育部長正是閻振興，這也埋下了他日後長期與原能會結下不解之緣的遠因。

中科院籌備期間，唐君鉑在軍中算是少數留學歸國的高階軍官，又得到國防部長俞大維的推薦與軍中兵工體系的支持。當時唐君鉑安排由鄭振華出任核研所所長。鄭振華僅憑在阿岡研究所受訓的資歷便能獲得如此重用，想必與袁家騮的關係有關。因為當時若能設法拉攏幾位世界級科學家支持中華民國，已是極為難得的成就，何況再轉個彎，還能牽連到剛獲得諾貝爾獎的楊振寧與李政道。

鄭振華同時兼任教育部原能會的執行秘書，待原能會改為獨立機關後，他又續任祕書長。其實唐君鉑與鄭振華可說是兩路神仙。鄭振華背後有一批大師級科學家提供意見，使得唐君鉑在指揮上並不能完全如意。唐君鉑曾要求鄭振華專任核研所所長，但未能成功。最後鄭振華同意辭去所長職務，專任原能會祕書長。

在早年的台灣，公家機關待遇以國營事業最佳。鄭振華不論在哪個單位任職，領的都是國營事業的薪資待遇，而且一直持續到退休。鄭振華偏袒台電的態度，加上唐君鉑與鄭振華之間的不愉快分道揚鑣，都為往後二十多年核能圈內的種種紛擾埋下了伏筆。

唐君鉑在中科院籌備期間，為了延攬人才，曾環球訪問過去滯留海外的軍職留學生。當年他也曾提出若干承諾，希望這批公費出國而未歸的留學生回國服務。然而多數人對此反應冷淡，只有其中一人態度明確不同，那就是錢積彭。錢積彭出身中國西北工學院，抗戰從軍後任職於空軍，但實際上才能發揮有限。利用閒暇努力讀書，考入新竹清華大學研究所，之後又赴國外深造，取得核子工程博士學位。唐君鉑延攬到他後，便有了自信與鄭振華攤牌。逼走鄭振華之後，安排錢積彭返國接任核研所所長。這樣的人事安排，也使得鄭振華與錢積彭日後難以合作。再加上各自背後代表不同體系，情勢更為惡化，最終演變成中科院與台電公司之間，在原子爐選擇問題上的一場令人扼腕的競逐。

民國五十八年（一九六九），中科院結束籌備階段，正式成立。蔣經國對此又作了更深層的考量，任命時任清華大學校長的閻振興為中科院院長，這使唐君鉑頗為失望。但閻振興本人十分清楚，中科院無論如何都是一個純粹的軍事機構，由他出任院長不過是做給國際看的安排。因此院內實際事務大多仍交由唐君鉑主持，閻振興頂多每周到中科院主持一次院務會報。 （相關報導： 共軍對太平洋試射巨浪飛彈：美國警告「可裝核彈頭」，擔憂北京擴增核武庫 ｜ 更多文章 ）

同一時期，原子能委員會也從教育部體系中獨立出來，正式制定組織法，成為行政院的一級機關。主任委員由卸任台大校長的錢思亮擔任，而閻振興則由清華大學校長轉任台灣大學校長。不久之後，閻振興、唐君鉑、鄭振華與錢積彭等人同時列名為原能會委員，而鄭振華則以委員身分兼任祕書長。

當決定採購加拿大的重水原子爐後，中科院便挑選一批技術人員赴加拿大參與設計工作，以便在過程中接受完整訓練。或許因當時主其事的中科院執行長夏新出身海軍，除了少數幾位具大學物理背景的人員外，其餘受訓學員多與電子、機械專長相關，大多來自海軍官校或機械學校出身的工程師。他們的教育背景與核子物理並無直接關聯。然而這批人日後卻成為運轉核研所關鍵設施的主力。其中有一位名為劉光霽，出身海軍官校，後取得交通大學電子碩士學位，也同樣赴加拿大受訓，以便未來支援原子爐電子儀控系統的運轉與維護。

為了從重水原子爐的核燃料中提煉核武等級的鈽同位素，經由比利時核能公司的規劃，在原子爐旁建造了一座可防高輻射的實驗室，俗稱「熱室」。設計中規劃了地下通道，連接原子爐旁用過核燃料的暫存池，目的是將運轉後的核燃料安全地直接送入熱室，再於隔絕輻射的實驗室內進行提煉作業。

美國當時其實已知此事，只表示不得建造該地下通道，其餘並未進一步干涉。於是在某種默許之下，這座以和平用途名義、供檢驗台電核能電廠核燃料的熱室仍然建成完工。核研所接下來的計畫，是再興建一座能將鈽同位素提煉成金屬形態的工廠。原本完整的體系應該是一座大型核燃料再處理廠，但各國均拒絕出售相關設備。於是只好利用已建成的熱室，規劃再增設一階段鈽同位素的化工處理設施作為替代。

此時，美國也開始積極介入檢查。雖然並未直接禁止我國採購設備，但透過間接壓力，使我國最終只能自法國購入一套所謂的鈽處理設施。這套設備主要由隔離阿爾法輻射的手套箱工作系統組成，名義上是供高輻射同位素處理的實驗與訓練用途，實際上則是一套拼湊而成的小型生產設備。

同一時期，國外報章雜誌開始陸續刊登台灣正積極發展核子武器的消息。這些模糊而陰暗的消息來源，普遍被猜測是由美國國務院或中央情報局授意釋出，其目的在於為美國政府提供藉口，以便進一步檢查我方是否違反核能和平用途的相關協議。

當新新計畫正準備試車時，美方感到問題的嚴重性，正式下達最後通牒。美國派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核能專案小組，由當時美國國務院中華民國科科長李文（Burton Levin）領隊，到核能研究所進行大規模檢查。事後並由美國國務院透過外交部轉交一份措辭強硬的備忘錄。順便一提，李文便是歌星劉文正的親姨父。

該備忘錄指責我政府違背當年與美國簽訂的原子能和平用途合作協議，私下仍從事核子武器的研究、發展與製造活動。結果政府屈服於美方壓力，以補充先前和平用途協議的方式，另行簽訂祕密條款。其重點非常簡單：不得從事任何與核子武器有關的研究與製造工作，而且自其他國家取得的核能物料，也必須納入美國監控範圍。條款之嚴苛前所未有，就是一個不平等條約，也為日後要求將核研所用過核燃料運往美國處理埋下伏筆。 （相關報導： 共軍對太平洋試射巨浪飛彈：美國警告「可裝核彈頭」，擔憂北京擴增核武庫 ｜ 更多文章 ）

＊作者童兆勤，美國紐約州羅徹斯特大學材料碩士，曾任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處長、科學工業園區管理局副局長。被中信金前董事長辜濂松延攬，進入中信集團，曾任開發工銀董事長、開發金控總經理、中信銀行董事長、中信金控副董事長。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