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皮村】。是中國大陸最典型的【城中村】,自2000年以來,因著改革開放的資浪潮,湧動了無數的「農民工」進到城市,在各種勞動生產線上打工,蔚為龐大的城鄉流動勞動人口。【城中村】便是勞動人口聚集的中繼站,充滿流動性。在多年以勞動生活為主體的倡議下,農民工群體以新工人群像,刷新了自身的主體位置!
2006年左右,我從北京【朝陽文化館】,搭乘當時尚有車上售票員的公共汽車,一路從高樓林立的市街,朝向街景轉換的郊外行駛;廠區逐漸湧入眼簾之際,在一處人車交雜的大街站牌旁停下來!我下車時,揹的背包裡有一個小小的靈鼓、一本筆記和一件厚厚的加料暖長袖內衣;戴著毛帽,我跨過大街、越過人群,人單影薄地走進鑲有「皮村」兩字的拱門鐵架;進了皮村,我朝人群走去,打算在熙來攘往的街區裡,找一個稱作:【工友之家】的流動打工者團體!
我認識一位工人樂隊主唱:孫恆;他邀我前來主持:以打工者為參與對象的【民眾戲劇工作坊】!誰料到,多年前的那一次到訪,讓我幸運地認識了【新工人樂隊】【新工人劇團】【穀倉樂隊】【九野女工民謠樂團】與【皮村文學小組】的工人弟兄姊妹,結為兩岸民眾文化交流中的前沿。
約莫20年期間,我有多次進出【皮村】與新工人文化的創作者,相互切磋並成為莫逆之交,還在【客家電視台】為我與【差事劇團】拍製的紀錄片:【如影而行】中,特別闢了一個紀錄影像的章節;這從而讓我發現【皮村】作為新工人文化孵育之地,底層生命轉作文化創作與行動的深厚張力!
然而,記憶總是在殘剩的印記,漸次剝落時,重新回到共同的召喚中!2025年春寒料峭的某一隔日午,歷經劇場忙碌與疫情隔離,當我再次抵臨,多年未見的【皮村】,已被拆除剷平成一塊外有鐵柵欄圍起來的空曠之地!
一趟旅行,我重返多年未到訪的皮村;這裡有我很深的記憶,都圍繞在與【新工人樂團】共同用身體展開戲劇的旅程。多年前,我已聽聞拆遷在即,似難挽回。我關心著城中村裡的歌手、詩人與來來往往的離鄉工人;當然,還有同心小學裡孩子們…春天裡,我再去訪,詩人小海與歌手許多驅車帶我前去,挪大被拆除的空地上,黃土圈在柵欄裡,還有一株杏樹,孤單地在風中站立著…。於是,我有詩行,如下:
幾行詩,紀念也書寫一個我曾經駐足,並投入關切心神的城中村。在這裡,我回憶著這樣與那樣的身影,最早便是聽聞有兩個男子在天橋上,因唱歌不期而遇,紮下新工人文化種苗的事蹟。時間是在 2001 年,孫恆背著吉他穿梭在京城的地下通道和街頭賣唱;而另一位歌者--許多也是滿懷音樂夢想、在底層掙扎的北漂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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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對於人朝向樹前去,始終存在詩意的想像!最深的印象,停留在安哲羅普洛斯【霧中風景】影片中,兩雙涉渡的腳蹤,在霧中追尋父親蹤跡的情境。彼時,場景來到最後的轉折點,姐姐牽著的弟弟的手,終於來到國界邊境的河流旁,一艘渡輪帶著茫然的一對姊弟,在無邊的探尋中找尋歸宿。歷經飄盪的種種折騰,踏上岸邊後,朝著一片山坡前去,突而長鏡頭,一陣大霧在眼前退去,一株茂密的樹漸漸在天際下現身。這時,圍觀的我們,轉而凝視著當下發生的景象,內心或許湧現詩行:
精神上的救贖,是這株樹在這部電影結局前的暗示!因為,此時這棵孤挺樹是霧中地景上,浪跡的最後終點!幾乎就是希臘神話中奧德賽浪跡天涯,最後的伊薩卡!無論是希臘的奧德賽或者後來的尤里西斯,伊薩卡是最後的故鄉,隱喻著當我們試圖回到生命中的某個起點,或是試圖復甦記憶的某些痕跡時,所面對的往往不是完美的故土,而是一個需要重新指認、清理並與之和解的「灰燼之地」。
「當你啟程前往伊薩卡,但願你的旅途漫長,充滿冒險,充滿發現。」希臘一位詩人,這麼指認說。眼前這株樹,在北京外五環的皮村,曾經有無數往返的農民工,在資本積累浪潮席捲的年代裡,在這裡落腳。皮村,不會是流動勞動者最後歸宿的伊薩卡,因為歸宿在遙遠的家鄉:然而,卻可以是浪跡者腳步踏上伊薩卡的文學象徵。因為,它意味著流動後的身體,在靈魂找尋暫歇的歸宿時,無比關鍵的場域!
皮村,對流動勞動者而言;不僅僅是地方,也不僅僅是所在,更不僅僅是一個棲所。因為,它有勞動者汗水與情感心智澆灌的記憶,形成了一個有靈魂的場域。這裡發生的事情,不再僅僅是事情,留下的東西,也不僅僅是東西。相反的,我們要以「事件」和「物件」來指涉「事情」和「東西」;前後兩者完全不能同日而語;因為,就像【寂靜的朋友】那顆豐滿杏樹,和【霧中風景】那顆茂盛的大樹一樣,它們都在沉默的時空中,呼吸著並與外在的世界對話著!
因此,我們在想到皮村時,記憶將朝向以這裡作為「場域」的方位,引領我們回返!皮村,是這樣。只是,它被拆除得僅剩一株孤獨的樹。這孤獨,未免太徹底了!讓人感到有些無所適從,在料峭的冷風中,不知如何適應這迎面而來的空曠!
有一天,兩人偶然搭乘了同一輛北京的公共汽車。因為,都背著吉他,在擁擠的車廂裡一眼就認出了彼此是「同類」。那個年代的北漂民謠歌手身上都有種飄盪的氣息。兩人在車上聊了起來,發現對音樂、對基層文化的看法出奇一致。公交車到站後,意猶未盡,便一起下了車,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各自拿出吉他為對方彈唱。
孫恆唱了他為勞動者寫的歌,許多也展現了他那極具爆發力和人文關懷的音樂才華。這場在路邊發生的、音樂人之間最純粹的「切磋」,讓他們一見如故,當即決定要一起做點事情。
皮村,日後形成勞動詩歌與新工人文學地標,可以說和這場相遇,有著某種直接或間接的關聯。從劇場的角度切入:奧德賽在希臘神話中,找尋精神性的歸宿皈依,孫恆與許多的這場相遇,接下來的情節,便是在皮村這大都會的「後街」,找尋新工友們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邊緣,展開讓無聲的「新工人」成為歌唱主體的起、承、轉、合。當然,一定在劇情轉折點上,會有腳色跳出劇情,開始布萊希特式的「陌生化效果」演出,不單單是歌舞劇的鋪陳,而是介於現實與隱喻間的歌聲,不絕於耳,迴盪在車水馬龍的街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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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詩歌、透過劇場、透過文學創作,新工人從打工者的故事,轉身來到新大眾文藝的倡導下,這一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用文藝為勞動者立傳」的田野史詩,從來不是徒然的吟唱。話說孫恆原本在河南開封,有一份安穩的音樂老師工作。1998年,他放棄了體制內的「鐵飯碗」,背著一把吉他、揣著300塊錢來到北京,成了一名北漂流浪歌手。
離開家鄉的初期,他和所有憤青歌手一般,在地下道、街頭賣唱,宣洩個人的迷茫與孤獨。轉折發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到天津一個建築工地的工棚裡給農民工唱歌。在那個擠滿上下鋪、掛滿晾曬衣服的逼仄空間裡,工友們拿著飯缸,用無比純粹、毫無雜質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為他的音樂鼓掌。
孫恆突然醒悟:「這裡,才是我唱歌的地方。」就這樣,2002年,他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工友成立了「新工人藝術團」(最初叫打工青年演出隊),開始義演。他寫下了《天下打工是一家》、《團結一心去討薪》,直接為底層勞動者發聲。
在孫恆的浪跡生涯中,有一個叫彪哥的建築工人對他影響極深,頭一回聽聞時,我坐在他皮村家裡的二手沙發上,帶著飽滿精神從南方出差回來,我問他:出了什麼差呢?
他一貫歷經波折卻永遠鏗鏘地說著:串聯廣東、深圳、四川的團體,共同以「新工人之歌」的演唱會,號召連結!說這話時,身後掛著切 格瓦拉的畫像,他回頭一看,轉身回來便提及自己心創作歌曲:【彪哥】。
他說,彪哥,真有其人。往後,每回他在演唱會或其他場合,唱起這首拿手創作曲時,我都會想起「彪哥」:一張勞動人民的臉孔。當然,這是孫恆向我說的,我一直難忘。在他的描述下,彪哥是不多話的安徽漢子,某個場合裡,孫恆一連唱了三天歌後,這漢子破天荒地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雙長滿厚繭、粗糙無比的大手說:「我就這麼一雙空空的手,要靠這雙手養活老婆、孩子和父母。我累的時候就喝酒、就想家。我以為拼命幹活就能改變生活,但這社會還是瞧不起我們。」恰恰是這雙手震撼了孫恆。
相較於孫恆體制內音樂老師的出身,我所認識的許多,一直以來,就是混著孩子氣和草根江湖氣的大男人。早些年,他就待皮村門口的一間房裡,應該是有為公共場域值班的任務在身。進了他房裡,就發現除了吉他擺在固定架上外,衣服與被褥混合著幾本書和雜誌,都是隨意堆疊成一團的,可以說是典型的單身漢風格。
他的那股反叛,表現在「搖滾精神」和「戲劇張力」上。他在一張專輯裡跳起身來的身影,表現著和他創作歌曲一般的自在和叛逆!然而,藉此他也以沙啞的嗓門,唱出直擊心靈的底層的歌謠。
從浙江來。許多在南方的歲月裡,做過各樣的底層勞動。賣過服裝、當過推銷員,在城市的基層翻滾。這些經歷讓他對「為了生計奔波街頭」的滋味有著切膚之痛。
北漂時,恰值魔岩三傑 竇唯、張楚、何勇與崔健風靡的搖滾黃金年代。許多張大眼睛,埋下在搖滾樂裡創風格、問現實的歌曲。他抱起吉他,把對生活的風雨、對未來的迷茫,全寫進了粗糲的音符裡。2000 年前後,隨著浩浩蕩蕩的「北漂」大軍,前來當年地下音樂與前衛藝術的聖地—北京,住在廉價的地下室或城中村平房,靠著在街頭、地下通道和酒吧零星賣唱維生。
在高度商品化、競爭激烈的北京音樂圈裡,沒有背景、不願迎合主流商業市場的草根歌手,生存極其艱難。「邊緣化」反而成為他創作的主調,就是讓孤獨與憤怒,滲透進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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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創作是許多的興趣也是專長。他將搖滾的叛逆、民謠與敘事演唱融入新工人群體的表現中,頗有 鮑勃·迪倫Bob Delyn 1950年代在劇院裡看布萊希特Brecht的【三毛錢歌劇】後,聽到劇中主題曲-【海盜珍妮之歌】後,決定創作敘事搖滾的那股勁兒!這無疑讓打工歌曲擺脫了單調口號,具備藝術感染力。
在與【差事劇團】戲劇往來的過程中,不難發現他場面調度上的才華與敏感度。運用民眾戲劇工作坊中的共同創作精神,以庶民劇場中發展「觀--演者」”Spect--Actor”的自主參與,讓日常性身體得以轉化為舞台上表現的身體,但仍維繫戲劇中的民眾性。
我們因此得以看到,工友們在舞台上扮演自己,講述自己的心理創傷、討薪與浪跡。對於許多來說,搖滾樂和劇場不是為藝術而來,而是為底層工人奪回話語權、進行自我療癒與抵抗的方法。所以當 鮑勃·迪倫Bob Dylen 說出:「我竭盡全力做原本的自己,但每個人都希望你變得跟他們一樣。」“I try my best to be just like I am, but everybody wants you to be just like them.” 時,許多恰以他沙啞的嗓門,唱著:「我們在工廠裡戰鬥,在城市裡戰鬥,為了生存、為了尊嚴,生活就是一場永不妥協的戰鬥!」
勞動最光榮(作者提供)
常有人這麼形容:如果說孫恆是皮村文化運動中那根沉穩的定海神針,那麼許多就是那把永遠在燃燒、帶著批判與詩意的吉他。其實,從某個積極的角度出發,新大眾文藝在各方倡議下,獲致廣泛迴響與傳播;這歷程恰恰翻轉了文藝青年在經歷城市化巨輪輾壓後,選擇與更廣大的勞動階級站在一起的生命軌跡。
無疑地,這是皮村文藝讓新工人群體,找到自身群體認同的正面意涵,不容忽視。這裡頭涵蓋我所認識的好男好女,在2017年,因為加入兩岸劇場與歌謠交流的活動,有著深化的活絡。我永遠難忘那一張張登台時素樸的面孔。在【木蘭花開】、【九野樂團】與【台灣南洋姐妹劇團】的交流中,看見兩岸女性流動勞動者,以生活及勞動為認知下的創作時,格外動人心弦!
1990年代開始,「黑手那卡西」集結了台灣企聯、工會的抗爭工人,用音樂集體創作來控訴資本輾壓;而「差事劇團」則引進了奧古斯托·波瓦(Augusto Boal)的「被壓迫者劇場」,讓弱勢者用身體說話。到了 2010 年代,北京皮村的「新工人藝術團」逐漸成熟。許多、孫恆等人在城中村建立的打工文化,與台灣的民眾文藝的海峽對話,展現兩岸民間、民眾文化交流的契機。
兩岸的勞動者與文藝工作者發現,儘管身處不同的政治與經濟體制,但面對全球化資本擴張、土地迫遷、底層勞工邊緣化的困境,彼此的生活與認知,漸次展現深化文化參照的迫不急待!
2017 年的兩岸民眾文化交流中,許多、孫恆以及台灣的創作者們,共同推進了三個方向的實踐:許多和孫恆帶著新工人藝術團的經典曲目:【我們的大地母親】、【天下打工是一家】與台灣的劇團與樂團交流。我始終記得,這次交流中,台上的許多展現了他一貫的「搖滾與打工者的混音」,並在座談中,深化「如何不讓工人歌謠流於口號化,而是具備文學的美學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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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皮村文藝較早在大陸開花,帶來的成果。那一場在台北【新住民會館】的交流互動中,兩岸音樂人在現場合唱,用夾雜著閩南語、客家話與普通話的勞動歌聲,打破了長久隔離所帶來的交融與互視。
這場交流大量運用了民眾戲劇(Peoples Theatre)的手法。工友們、兩岸的城中村居民與劇場工作者圍坐在一起,不背劇本,而是進行「集體即興創作」:用身體擺出「勞動的雕像」與「流水線勞動雕像」,先提出問題,將其公共化與公眾化後,探索理想解決之道的雕像,最終也最費神的,通常在於問題如何被轉化的共同雕像。這項「被壓迫者劇場」中相關「形象劇場」的練習,對於在場都是勞動現場的男女而言,進一步進行現實與想像的探索,將社會學的行動文化研討帶進劇場中。
知識不再是象牙塔或者藝術不再是藝術家的專利,再次確認任何有身體的人,都在田野文化行動中,扮演主動積極腳色的身分!這次交流中,有一項深刻的劇場互動,由許多與台灣【差事劇團】的導演合作,嘗試將皮村工友遭遇的「拆遷、清退、工傷」等現實創傷,轉化為舞台上的隱喻。
這種劇場形式不是為了「表演給觀眾看」,而是為了讓勞動者在扮演自己、觀看彼此的過程中,獲得集體的療癒與自我賦權(Empowerment)。
2017 年,對皮村而言是極其動盪的一年;夏天時,村裡的【打工文化博物館】曾遭遇嚴重的資金與存續危機,年底北京更經歷了大規模的外來人口疏解與城中村整頓。在交流論壇上,兩岸大眾文藝工作者深刻探討了:當城市現代化的「仕紳化」風潮壓倒野草時,民間文藝空間該如何存活?台灣溫羅汀文化、或者是早期勞工運動被收編或邊緣化的經驗,給了皮村一些啟示;而皮村強大的、野草般的生命力,也刺激了當時逐漸走向學院化、小劇場美學化的台灣民眾戲劇界。
打工博物館(作者提供)
參與對話的我,對於知識分子的劇場實踐,如何在民眾生活現場實現,提出:在大眾文藝面前的民眾戲劇或詩與歌,「民眾性」如何優先於「美學性」的創作辯證!在一回啤酒時間,許多不經意向我透漏他的所思所想。整理起來,大體的意思是:民眾戲劇與歌謠,絕對不是精緻藝術的「降級版」,它有自己獨立的美學範式。
這也展現於日後,他與【九野樂隊?主唱--段玉,在廣西【馬海】與壯族返鄉女性,村歌村唱的共同創作中,如何將創作主體歸返到民眾本身的創作美學。
在與台灣劇場界交流時,曾共同探討出對「田野紀實」與「劇場美學」的辯證。對於民眾戲劇的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精神,提出史詩劇場(Epic Theatre)思維中,既能呈現工人的情感,又能讓觀眾「抽離出來」去思考背後的社會結構問題,多所探究。
如果說,這是兩岸民眾劇場與詩歌的「奧德賽返鄉儀式」,或許更能訴說其中的核心精神。兩岸的創作者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對抗現實、用文藝在現實中重建精神家園的方位。雖然,隨著後來的波瀾,這樣的實踐變得越來越艱難; 2017年的兩岸交流,留下的歌聲與身體記憶,至今仍是民眾文藝史上,一盞不可磨滅的記憶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