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在泛稱【亞洲街】的一項戲劇行動中,我認識了當年在【菲律賓教育劇場】“P.E.T.A”開展戲劇生涯的 喬瑟夫Fernado c Josef,匿名是Nading。我的菲律賓朋友,不論劇場界或社運界,姓與名連起來都很長,因為西班牙殖民外,還有美國殖民,再有便是如果是原住民血統,又會加入原民名姓…。最方便的稱呼,便是直呼匿名。
於是,我這樣再見昔日老友的面時,便直覺呼出Nading!那是2024年吧!我們在菲律賓讓人印象深刻的島嶼—尼格洛斯”Negros”重逢時,我握住他的手,祝福他平安健康!那一年,他有76歲了,文雅與笑臉迎人,總予人親切文化人的想像!的確,他有這樣的形象。更有意思的是:除了在劇場界知名之外,他也是電影明星,據聞在一部不久前的電視劇裡,他演出的父親腳色,讓他遠近知名!
那一天日午,有小巴載我們一群戲劇人到一處遺址;那裡傳聞曾是二戰時日軍的火藥庫,其實真正的狀況,卻是蔗糖莊園的舊址;後來,美軍轟炸機進來投彈,轟炸後的斷垣殘壁,被文創產業轉作戰爭記憶保存原址!陽光下,莊園有一片大草坪,我在這方的咖啡、冰淇淋與果汁棚子下,看Nading與劇團演員,在大莊園殘跡面前合影,時不時,會有遊客見到似乎熟悉的明星臉孔,停下來寒暄兩句,要求合照。就在這樣或許突兀的時刻裡,不知為何,多年前與Nading相識的記憶,湧向我的心頭:
那是曾經的1990 年代初期,距今30 年以上,我在【菲律賓教育劇場】的戶外劇場【聖地亞哥古堡】Fort Sadiago遺址,看完一齣相關菲律賓革命的戲碼,手上仍拎著一本書頁已佈滿皺褶的詩集,是導演Al Santos 遞給我的【救贖詩篇】”Salvaged Poems”;這本詩集彌足珍貴,收錄了1970年初,在叢林裡打游擊的革命詩人 伊曼、拉卡巴“Eman Lakaba” 的詩篇。
革命詩人 Eman Lacaba僅有的一本詩集 救贖詩篇(作者提供)
是的!多年以前,在泛稱的亞洲街,我留下諸多民眾戲劇的身影,特別是相關【亞洲的吶喊】的兩次演出;戲劇,除了台上的表現,必有諸多回響之外,台下的相聚,在那將文化行動視作弱勢群體文化武器的1980—1990年代,總是不輕易忘卻彼此的身影!然而,身影的記憶,總與事件有關:戲劇性事件,在劇場中發生;生活中事件,則在日常發生,且通常會有「媒介」。伊曼的【救贖詩篇】便是當年的「媒介」,藉由他的詩行,我和Nading 聊起;曾與他一起在古堡遺址看戲的某個夜晚!
我說:我手上拎的詩集,至今仍保存在我書架上,已有30多年歲月,書與人似乎都在桑海滄田中,越過時間留在詩與劇場上的門檻!Nading一貫泛起他微微的笑顏,說著:Eman與我同年,如果他活著,於今也78歲了!然而,他選擇為革命而死;他一心徹底改造世界的理想未盡,就像你們在【告別 到南方去】的戲碼裡的全泰壹,或眾所周知的 切 格瓦拉 都是在「愛與犧牲」間,做出艱困抉擇的生命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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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Eman熟識嗎?」我問。「我們曾一起在P.E.T.A共識。23歲時,我導了一齣相關革命抵抗的戲碼。那時,Eman 是演員,有一回,他排戲完,向我說:如果,我是這齣戲的編導,我將讓革命者抵抗至死為止!」Nading回首過往,語氣與表情異常平靜!我突然間明白了,為什麼Eman會是選擇在革命叢林拿起槍桿的詩人!因為,他是信仰者類型的詩人,也是會寫出【救贖詩篇】這樣激切詩行的革命詩人!
現在,我攤開電腦螢幕,審視仲夏7月遠赴馬尼拉,在【Tanhanlang Philipino菲律賓人劇團】邀請下,演出 【告別 到南方去】一劇的藍圖;Nading 是這個國家級劇團的藝術總監,享有高度的聲望,卻也謙沖和藹走在民眾生活中間。例如,經常在街頭和粉絲民眾合影!
我心頭想著:若能在劇中穿插一位菲律賓當地說書人,將是這次演出,在”Inter—Asia”【跨亞際】交流上,非常重要的里程碑!我於是寫了說書人的腳色,也和Nading 商量:希望與他安排一場誦詩與Cello 提琴演奏會,共同在舞台上登場,由魔幻提琴師---日本坂本弘道現場演奏!
這樣規劃的燈下,不禁記起多年歲月間,屢屢有豪雨侵襲的夜晚,偶而便會想到Eman 這個經久遺忘的名子!因為,詩人的死,和一場雨夜行軍後,不慎將軍用衣褲曬在屋子外頭。凌晨時,被巡邏政府軍發現蹤跡,圍攏過來引發槍戰相關!若坂本了解這樣的背景,他的提琴將如何臻至高峰,我充滿想像!
就這樣,且讓我們從了解這位漸在時間中被遺忘的詩人出發,追尋詩與革命的蛛絲馬跡,再將其魂魄導入魔幻提琴的狂想中。如此,在他喪身後的數十年,終將有劇場與誦詩,在記憶的光影間,復甦他的精神風貌,回返來與當下謀面,我這樣書寫以讓詩人登場:
革命詩人 Eman Lacaba(作者提供)
Eman Lacaba 菲律賓革命詩人。短短一生,只活27年。用天妒英才這樣的修辭來形容,僅能滿足小布爾喬亞心態;1974年,25歲,他前往監獄探望服政治刑的兄長,與他道別。從此遠赴菲國南部的民答那峨島,拿起槍桿加入【新人民軍NPA】,幾乎就是繼波利維亞游擊戰的切 格瓦拉之後,選擇在亞洲南方叢林裡,加入武裝鬥爭行列。這前後,他的詩風由詭異,神秘轉而成平白、易懂中融合高度的隱喻…。這樣的評語,對於Eman這位詩人的真實性,來自於他的創作是一趟崎嶇的旅程。簡言之,他是在二戰後冷戰年代,在美國【跨掉的一代 The Beat Generation】影響下,先當起寫類似艾略特詩風的嬉皮;而後,在格瓦拉與左翼國際主義的風潮下,毅然決定加入游擊行列。 此後,死亡經常成為他詩中的意象…。打游擊战的日子裡,一紙難求,詩人竟在菸盒的錫泊紙背,寫下一行又一行的詩句,寫關於人的解放和自已的死亡的詩…。終於,在一場政府軍包抄戰中,受了槍傷。在日後家人經由現場訪談的追記中,得知他被像似山豬一般扛到軍營中,一位軍官咆哮地將槍管塞進他嘴巴。口裡含著背叛者槍管的Eman,大聲說:「殺了我吧!有種你殺了我吧」。於是,「轟」的 一聲中,革命詩人結束了他的紅色青春,僅留一本,死難後,他的兄長上下求索為他編輯而成的詩集:「救贖詩選」。"Salvaged poems"。這些事蹟,都是他死後數十年,經過耍一番田野訪談,後人才知曉的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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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和格瓦拉熱愛聶魯達詩歌,並將59首詩作抄寫在密密麻麻筆記本上,幾乎有著很大的雷同!特別是面臨死亡的槍口時,對行刑士兵或軍官的咆哮與冷嘲,幾乎類似!我因此臆測,Eman 應該看過格瓦拉死亡前的紀事。因為,格瓦拉遇難是1967;Eman是1976。因為,在格瓦拉被行刑後一個月,約翰 伯格便在【一張照片背後】的評論文章,敏銳地指出格瓦拉的死亡,隱含著宗教受難意象。
如是,我預計在誦詩會上朗讀【人民的戰士 People Warrior】一詩。我向Nading 說,這是Eman Lacaba以英文寫作的代表詩行之一,節錄一段如下:
人民的戰士是個演員:在革命的舞台上,一個誠摯的演員,對於群眾是頂尖的評論家,能辨讀臉孔與身體,並且察知你述說真理,或只是玩笑。人民的戰士,喔!對了,是個喜劇演員:讓群眾看清矛盾,看清他們處境的嘲弄。衝突,有關血汗之軀的被宰制者,以及,食髓知味,坐享轎車、辦公室和大理石馬桶的宰制者。
Nading 來信說:他要朗讀另一首詩:【致菲律賓藝術家的公開信】,詩中最後一段,讀來別具意涵!
我們沒有部落但部落全屬於我們 我們沒有家園但家園全屬於我們 我們沒有名子但名子全屬於我們 面對法西斯,我們是蒙面的敵人,趁夜色,如義賊般抵達,是死亡天使:是移動的芒光,風暴的神秘之眼。我們的路途仍迢遙一一這讓一切不同凡響:荒野中的赤腳軍伍,我們得及時趕上,醒來的群眾是彌撒亞。在農民與工人之間,我們失落的世代找到了真理。是唯一的家。
2. 是的。多年以前,在一個稱作「亞洲街」的戲劇命名中,我將身心連同腳蹤,投進車水馬龍的車塵中。在古老的西班牙殖民式天主教堂廣場前,我和年輕的戲劇夥伴,停下馬不停蹄的行旅,細數這些時日以來,到過多少只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的辦公室,在轉得不怎麼起風的天花板風扇下,談過多少相關如何在鄉村與海邊,和沒有任何道具或服裝的鄉間男女,展開戲劇遊戲與身體練習工作坊的項目!
「給他一根敲得響的空心竹子,他就會脫下腳底下的拖鞋,開始敲打出某一個儀式的樂章來…」,導引我走在這赤道線的炎熱泥沙路上的,一直是Aries,他偶而與Joan 和 Vernie 一起,會將話題很快轉進貧困的人們,如何即興創造音樂的事情上。這個相關空心竹子與拖鞋的例子,Aries很喜歡掛在嘴邊;因為,他知道隨後和他一起在青春歲月中,夢想過如何登上舞台的Joan會接話說:「於是,他們就跳起舞來,一個接著一個…」然而,在陽光下的教堂前,Joan似乎另有心事,想著伊自身的學業或舞蹈什麼的,始終沉默著,卻由一旁的Vernie,帶著她天真的聲音與來自他鄉的英文口音,說著:「然後,天空突然下起雨來,愈來愈大愈來愈大,每個身體也都在大雨中跳起舞來,從海邊的村莊到山上…從白天到夜晚,直到亮起火把…」!
這情景發生在1990年代初期,民答那峨某個教堂廣場上;那一天,盛夏的日照,讓時間幾乎都在汗水間融化了!然而,眼前的好男好女精神奕奕,絲毫不減他們青春身體的想像力,這就是菲律賓。南島語系的子民,在亞熱帶殖民地上,手裡拿著冰鎮的可口可樂,心頭卻響往著部落儀式裡的舞蹈,這樣的青春男女,何其令人珍惜,因為世界恰在失軌中超速前去。窮困只會愈加不可收拾;富裕將統治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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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人:一男二女,導引我在民答那峨島展開幾天的田野行程;我們從馬尼拉一路飛行過來,花掉一些他們難得在口袋裡還有的積蓄,從澳洲的基金會申請到部分基金做旅行費,我則負責他們的簡易住宿與餐食。「貧窮的代價甚至涵蓋治安不好,這讓人感到很莫可奈何…」Joan有一回這樣說,這是她作為知名人權律師的母親,教育她的某個重要章節。「所以對抗貧窮,最好的武器就是文化…不是靜態文學的文化,而是身體的覺醒與表演…因為,這是行動!」Joan 的母親顯然是草根文化工作行動者,雖然她是大律師。這樣的知識分子,在1960年代以後開展進步思想的世代,對於菲律賓而言,一點都不陌生!
這些記憶經常偶然地,便會在我腦海中閃過,畢竟是影響我下半生的重大洄流:我決定再次走回劇場的道路,上一回是大學三年級,隨著一位五、四學風的莎士比亞老師,毅然逆風別了【奧賽羅】與【哈姆雷特】,選擇在外文系畢業製作中,不動聲色便「逆風逆流」地舉起安東 契訶夫的戲劇旗幟,演出【三姊妹】與【櫻桃園】。
然而,這一回座的轉化,可以用順著原路轉了個大彎來形容,決定畢生現實的是:在堪稱不合時宜的左翼【民眾戲劇】上,闖出一片江湖來,使命重大。當這樣的召喚無聲地從地球南方的第三世界傳到身體裡來時,引發的震盪無比劇烈,也只能靠自己的內省,將一切沉默深化下來!
於是,最早是1989年冬日,在首爾近郊的 一座山上;工作坊尚未展開,冬寒的氣溫,一群抽著菸、語氣殷切的男子,使盡氣力地用僅有的幾句韓式英文,重複地問我:「what is the matter with Tien An Mein…天安門怎麼一回事呢?」
我沉默著,也使命地抽著夾在指縫間的菸蒂!於是,一場稱作【訓練者訓練】的民眾戲劇工作坊,在山上的一處隱蔽空間展開;那一年,蘇、東、坡解體,全世界近乎瘋狂地進入全球化年代,高呼「意識型態的終結」與「地球是平的」等等…。但,我們這群亞洲劇場左翼,啟動的,卻是變革想像下的身體與世界;每天,在進入一戲劇工作坊門口,都有一位胖胖的詩人為我們守門;他會戴著墨鏡,不忘站起身來,朝對山的一棵大樹下用指尖指著,引我們視線隨著他的方位前去。而後說了一句:「K-C I A」(韓—中情局)就那麼一句,也不多說,我們都懂了,點點頭往裡走。
果然,風雲驟轉。世局來到一個新冷戰年代,我們透過戲劇要搶回的時間,肯定會比前行的想像多更多!或者說,在搶回中逆風前進吧!
就是這樣,接續著從韓國朝向馬尼拉。因為,那場發生在首爾近郊山上的戲劇工作坊,由菲律賓【亞洲民眾文化協會】A.C.P.C主辦;我受邀前去;也同時希望透過田野,深入瞭解狀況。我隱約知道:透過菲律賓開展民眾戲劇,會是核心入徑。
告別 到南方去 劇團劇照(作者提供)
1990年代初期,我漸次經由三個方面,在這個與拉丁美洲有著平行時空影響的亞洲國度中,探尋戲劇作為文化行動的途徑。其一、田野調查的實地訪談與往返蹲點。其二、戲劇工作坊與跨--亞際Inter--Asia演出的參與編作。其三、理念更新與建構。當然,三者發生著交互對話的效應與介面。
很多時候,邊在旅行訪談中,邊發生了需要介入其中的戲劇工作坊,這對於流動性想像的劇場,在當下或歷史時空中,生產的恰是:得以應對時局的文化vu行動。我在養成這樣的工作方向性以後,漸次了解:戲劇,一旦與行動發生關係,「專業劇場」與「庶民劇場」幾乎是一體的兩面。
或許,因為這樣。35年來,在劇場中發生的事情,都成為呼吸的循環,日日夜夜,未曾終止,只有快、慢、速、緩!記憶,在時間的顯影中,有時黑白,有時絢麗,只是未曾轉作斷裂的碎片;如此,已形成身體裡的血脈,和呼吸共流淌於往昔,也朝向未來的里程!
我們準備啟程,前往馬尼拉在【菲律賓人劇團 Tanhaglan Philipino】劇院中演出【告別 到南方去】。是相關切 格瓦拉 與 全泰壹的身體敘事劇場;
《告別——到南方去》根植於詩意與身體意像的流動性,敘事透過詩意的動作傳達,而非詳細的故事描述。此劇探索犧牲與愛交織的主題,向表演者與觀眾提出疑問:為何這場告別將「犧牲與愛」緊密連結?劇中並置了切・格瓦拉與韓國勞工運動者全泰壹(Jeon Tae-il)的故事,全泰壹於1970年自焚抗議。兩者都面臨深刻的抉擇,最終以死亡作結,但他們的奮鬥與告別方式迥異。格瓦拉為玻利維亞解放戰爭的果斷離開,與全泰壹痛苦決定點燃勞工運動的火焰形成對比。
告別 到南方去 主視覺(作者提供)
當以【愛與犧牲】作為主軸的戲碼,在菲律賓與革命詩人Eman Lacaba 相遇時,記憶有「變身」為未來變革想像的詩意美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