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大陸,每當外賣小哥冒雨穿梭於北京街頭、網約車司機在深夜等單、直播間的賣家還在深夜的螢幕前賣力叫賣時,人們或許還能感受到都市生活的便利。但當「 3.2 億」這個龐大數字被正式擺上檯面時,隱藏在「靈活」背後的就業現實,卻讓官方不得不急忙出面「澄清」。
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近日發布的《 2025 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指出, 2025 年中國靈活就業人員已達 2.8 億,預計 2026 年將進一步攀升至 3.2 億人。以 2025 年末總就業人口約 7.25 億計算,這意味著超過 44% 的就業人口處於靈活就業狀態。
面對輿論發酵,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罕見發表社評公開駁斥,強調靈活就業不等於失業,更不能據此推導出 40% 的失業率,批評相關說法是對統計概念的誤讀。
中國青年失業率高,中國年輕人找工作的競爭相當激烈。(AP)
北京最在意的,不是數字,而是「解讀方式」 依照北京方面的論點其實十分明確:靈活就業是一種工作形態,而不是失業狀態。靈活就業涵蓋網約車司機、外送員、直播從業者、自由接案工作者、自媒體創作者,以及大量個體工商戶等。這些人雖未必受僱於固定企業,但仍持續創造收入,因此不應被歸類為失業人口。
官媒更進一步指出,部分高技能從業者甚至是主動選擇靈活就業,希望獲得更自由的工作時間與更高收入。一些數位平台上的專業技術工作者、直播電商從業者,月收入甚至超過 8000 元人民幣,並非外界想像中的「打零工維生」。
但實際上,高技能、具備議價能力的勞動者,可能確實主動選擇靈活就業,以追求更好的工作生活平衡;但更多低技能勞動者,則是被動接納——傳統製造業與服務業崗位萎縮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湧入平台。收入的不確定性成為最大痛點:今天接單多、收入高,明天訂單少、收入銳減,這種「有上頓沒下頓」的波動,直接抑制了消費意願與長期人生規劃。
平台經濟的供需失衡,更放大了競爭壓力。以網約車行業為例,從業者快速增加,但訂單增長滯後,形成所謂「堰塞湖效應」——司機們長時間空轉、惡性競爭,收入被平台抽成進一步壓縮。類似情況在外賣、快遞等領域也普遍存在。
而中國官方統計局的失業率數據,向來以「登記」或特定口徑計算,靈活就業人員往往被排除在「失業」範疇之外。當 3.2 億人被歸類為「就業」,自然壓低了表面失業率。但對當事人而言,朝不保夕的「靈活」,與穩定就業的保障感,仍有天壤之別。
2025 年 12 月 1 日,北京午休時間,通勤族搭乘地鐵。(美聯社)
「生存無憂,發展受限」成新困境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城市中產階級的重要特徵,是擁有穩定勞動合同、社會保險、住房公積金以及明確職涯晉升路徑。但近年房地產調整、地方財政緊縮、民營企業投資趨於保守,加上平台經濟快速發展,使大量勞動力開始流向更具彈性的工作市場。
於是,一個新的現象逐漸形成:部分高技能人才把靈活就業視為自由選擇;但更多普通勞動者,則是因為找不到理想工作而被動接受。
外送、網約車、直播帶貨等行業在高峰期仍能提供不錯收入,使不少從業者短期生活無虞。官方數據也顯示,靈活就業群體的醫保參保率達 91.5% ,工傷保險覆蓋率達 86.2% ,保障程度已較過去明顯提升。
然而,「能賺錢」並不等於「有未來」。相較於正式雇傭關係,靈活就業最大的問題在於收入波動與職涯不確定性。
今天接得到單,不代表半年後仍有市場;今年收入穩定,也不代表未來能獲得升遷、退休保障或職業培訓機會。
中國「靈活就業」人數達2.4億人,外送員(騎手)為靈活就業經常可見的新就業型態群體,其為仰賴網路平台配對供給與需求的勞動者。(中央社)
這種不確定感直接影響消費行為。當勞動者無法預測未來收入時,往往傾向減少大額支出、延後購房與生育決策。從宏觀經濟角度觀察,這也是中國近年內需消費恢復速度不如預期的重要背景之一。
以網約車為例,近年大量失業或轉職人口湧入平台,但訂單增長速度卻未同步擴大,形成所謂的「堰塞湖效應」。
當從業者增加快於市場需求,平均收入自然被攤薄。這種情況在外送、直播帶貨乃至自由接案市場都不同程度存在。靈活就業雖然吸納了大量勞動力,降低了顯性失業率,但並未真正消除就業壓力,而是將壓力轉移到平台內部競爭之中。
因為當「自由工作」成為常態,如何讓勞動者擁有穩定預期,才是真正決定消費、家庭與經濟信心的核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