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清晨 , 我醒來接到Hazem 安海正來訊 ; 是他寄給我的一本書稿 , 他問 : 有沒可能出版 ? 我於是閱讀起他的序文 , 其中一段寫到 :
2023年12月5日。那是牆壁倒塌在她身上的日子。以色列人轟炸了我們家附近的清真寺,衝擊波震倒了我們花園圍牆的一部分。我母親在外面,像她每天早晨那樣檢查她的植物。混凝土壓碎了她的肋骨,刺穿了她的肺部。她沒有尖叫——我的兄弟們後來告訴我這些,他們的聲音在雜訊的電話連線中哽咽。即使血液充滿她的胸膛,她反而試圖安慰他們。
我學會走路的那棟房子現在成了瓦礫。我母親做飯時輕哼歌曲的地方,我父親講述那些在它們被禁止造訪之前他曾拜訪過的城市故事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們稱為「地面行動」中被推土機夷為平地²。我的故事聽起來像加薩成千上萬個其他的故事。心碎、固執、對正義無盡的追尋。
來台十年的巴勒斯坦國際政治學者安海正(右)。(作者提供)
這以後,我將它的稿件寄給時報出版部;獲致正面回應,決定於2026年6月3日出版他的【加薩文集:茉莉樹下】這是他第一部中文出版書,非比尋常!因為,對他與家人而言,書寫意味著:抵抗;抵抗,是為了存在!
被侵略戰爭襲擊的人們,為了生存而抵抗;然則,經歷種族滅絕清洗的人民、土地與國家,卻是為了存在而抵抗;兩者的異同來自於:都是抵抗,但存在卻遠比生存,更有一種超越死亡的悲劇。像似整個民族的人民與土地,在深淵邊緣,在退一步,即連屍骨都不存,一無所有:因為,不抵抗,便意味著永遠在地球上銷聲匿跡。所以,安海正的文章中提到:「抵抗,是為了存在」時,是誓死的悲歌,一如巴勒斯坦的最後誓言。一如已故詩人 穆漢默德 達維希 Mahmoud Darwushy在他的一首詩中,留下一如地籟般的震盪人心:
今晨,我又接到安海正從遠方來信;信中提及,他與家人的心,不曾也不會離開加薩;雖然,總是在外遷徙。他寫了一篇專欄文章,題目就是:【抵抗 是為了存在】;文章中一段,發人深省。他說:
今天發生在加薩的一切,就是持續中的「Nakba(大災難)」。同樣的殺戮、同樣的驅逐、同樣的邏輯。以色列想要一片沒有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就像1948年那樣,就像他們一直想要的那樣。而抵抗,對我們而言,並不是一種可以與其他選項比較的選擇。 它是一種存在上的必要。 不抵抗,就等於接受被抹去;等於同意自己安靜消失,把被偷走的一切永遠留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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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信,寫著:Al—Salam 在阿拉伯文中,既是日常問候,也是「願平安與你們同在」,更深的意涵則延伸為:和平!我用這個我唯一識得的阿拉伯語,為我偶遇卻成知交的加薩友人及其家人問安,並祈求和平早日到來,結束清洗的入侵與殺戮!「雖然,你們又步上旅程;但一如你出門前,對我說的;台灣是你的另一個家園,相信很快就將在見面!」回信中,我這樣對他與他的家人說。「認識你們,是我內心很深的沉潛與學習!在時間的河岸上,有我對你因轟炸而往生的母親與故土,獻上的至深祈禱與往返於時空中的召喚!」
很多時候,相遇其實就是千載難逢的緣分;當然,臨行時,不免就特別想到認識的時日裡,相互的對話、姿態與內在迴響。最後這點---內在迴響,格外讓人有感。因為,不是知交,不會有內在迴響;而且認識久不久,不是問題;也就是,時間不是重點!內在的對話與關切,終將如詩一般,在時間中永存!
我是這樣認識Hazem一家人:他有個美好的中文名子:安海正。我先識得他女兒與妻子,2024年,在西門捷運站5號出口聲援巴勒斯坦的抗爭中,認識他女兒與兒子,小小的身體,來自沿著海岸小小的國度,演講有條不紊,毫不生疏何況慌亂;一旁的弟弟高舉抗議招牌,寫著:FREE PLALESTINE的英文,在他頭上格外顯眼。而後半年左右,在一部相關記憶與當下殺戮的演出:【噤 濤聲】中,我在台下,聆聽他妻子Amel以阿拉伯語朗讀我寫的加薩詩篇。演出排練期間,從伊的談話中,得知她先生--Hazem想出版一本中文作品:述說大轟炸以來,家鄉與家園的斷壁殘垣,與家族的流離失所。
安海正一家來台已經十年,回首家園卻已面目全非。(作者提供)
Hazem與家人來台已經10年了!誰料回首家鄉,家園故土已然歷經轟炸血洗,面目全非,孩童、母親與平民在死亡的脅迫下,面臨滅絕危機;然而,他與家人不曾悲觀,甚且篤定認為悲情也多餘,滅絕中,只有更深刻感知如何面對當下與未來,才是生存之道!我總鼓勵他除了出版之外,也該書寫我一貫知道的,他深刻、犀利而豐富的論述,;因為,國際關係是他的學有專精,且他有一支巴勒斯坦人才有的反抗詩人之筆。
他問,在哪裡發表?媒體會登吧?我說:試試看。我之前在<風傳媒>讀過他深刻的解析文章,受益良多。於是,這以後的很多的清晨,我會收到他寄來的文稿;將文脈稍做整理後,傳給曾為他設下專欄的<風傳媒>,受到刊登與出版的鼓舞,他總是在回訊中,深深感謝仍有媒體與編輯,道德勇氣十足!
他對我說:寫作是他內在對淪為廢墟的家鄉,深切的迴響,恰如我與他相同,我們有一種:由內在出發,對於加薩毫不就理被暴力侵犯,興起的就算在死亡邊緣折翅,也要振翅展現寫作能量;這是一種思想性的抵抗行動;回應著對流離思索的最終迴響,與最初集體觀照。
在書的自我介紹中,有一席話讓人切記在心。他說:「加薩,尚未找到語言之前,就已經塑造了自己;這部回憶錄,試著尋回那些語言,去追問周遭一切都消失時,究竟還剩下什麼!我的家人隨我跨越海洋來台,共同生活的日子裡,遇上再大的挑戰,從未要求我停筆。《茉莉樹下》是我第一本面向大眾的作品。我希望這本書,會讓你有一點不安。這一直都是它存在的理由。」最後這句話,發人深省!
什麼樣的作者,希望他的書令人感到不安?唯有在流離失所中,激盪著家鄉毀壞後復甦願望的波瀾,那令人「不安」的字裡行間,才轉化為探索這世界新生的嬰啼吧!
我只是說,這裡也是你們的家園,異鄉是旅程中的原鄉;請留下我們共同的祈願,來日回首時,不忘滅絕中重建的記憶!
是的。認識Hazem。因為,有機會和他妻子--Amel與女兒--Malak,共同在劇場渡過幾些排練與演出的日子。同時,他是我尊重的法國電影理論與哲學家布洛薩的学生!在他即將出版的新書中的序言,他這樣在理性分析中,述說發生於他回不去的家園的悲慟。他說:
在大屠殺粉碎我們對正常生活的一切認知之前,加薩有著近乎神聖的節奏。日常生活承載著由傳統、社區,以及只有在某處生活了好幾代的人才能創造出的那種低調美感所建構的寧靜和諧。
每個早晨都以相同的方式開始。新鮮烘焙麵包的香氣會與鹹鹹的地中海海風混合,光是那股香味就能喚醒半個鄰里。我們的母親和祖母會在黎明前起身揉麵團、照料烤爐,在我們大部分人還沒睜開眼睛之前就創造出每一天的基礎。
這席話,讀來令人屏息,因為是「在大屠殺粉碎…」之前;那麼世人如何想像:多少歲月,日以繼夜的鬨炸過後,敵人的坦克駛進加薩,展開無情掃蕩,遺留下家園毀滅與葬生殘垣的悲殘景象!
安海正出席2025台北國際和平論壇,以《讓我家破人亡的究竟是什麼?》為題發表演說。 (作者提供)
年前,Hazem列席《台北國際和平論壇》主講和平對話的議題。於他而言,這是倡議的日子。他的對話對象是以色列和平學校的主任;對於論壇每一環節,我準備在聆聽中自我發問…。因此,在前往的路上,我特別想著:1948年「Nakba(大災難)」以來,Hazem與他家人在他書中敘事與提問的種種問題…。腦海中自然也閃過:2024年在寶藏巖歷史斷面演出《裂縫 斷面記憶》帳篷劇時,透過在內戰中奔赴敵對陣營的一對兄弟,說出口的一句台詞:「譴責戰爭,倒不如在戰爭發生時,追問戰爭為何發生!」
「Nakba(大災難)」並沒有在1948年結束。它每天都還在發生。 它存在於每一棟被炸毀的房屋、每一個被殺害的孩子、每一位遭受酷刑的囚犯、每一位在難民營中等待返鄉直到死去的難民身上。 這場罪行從未穩定下來。它此時此刻仍然正在發生。 只要它還在繼續,抵抗就是義務。 這不是一種可以依照情緒決定的道德選項,而是一種生存上的必要。
這讓我想起,去年春天那場國際會議,反對捲入殘酷滅絕的軍事行動,提出和平呼籲,竟也存在著風險,這真是天大的諷刺。究其因,無非侵略者依附帝國霸權,遠從歐洲因被納粹破壞之後,轉而帶著復國主義的神聖符碼,在他者的土地與家園,展開無情的吞噬,並自詡是上帝選民,是福音教派「播種者」;這令世人重新思索:自認為選民的文明優越者,挾帶的恰是足以毀人家園、土地、信仰、後代…的噬血者。
因此,安海正在會議上反問:「和平是什麼?」這意味著:在探討和平的論壇上。最悲哀的莫過於:和平訴求道理簡單,權力牽連卻永遠繞著敵對意識迴旋,一旦戰事臨頭,犧牲的將是期待和平的眾生?他,這樣繼續追問;因為書寫與言論和思想,在他認為都是抵抗的武器,這遠比書寫、言論與思想本身更為重要!
和平,固然源自呼籲;呼籲之外,如何讓和平到來呢?需要具體的方案,才得以讓和平在戰爭危機面前捍衛平民的生存權!Hazem(安海正)有一席話,發人深省:
以烏克蘭為例,提醒台灣軍事力量有限,戰爭帶來的毀滅遠大於勝利意義。他呼籲,台灣應拓展對話與和平管道,避免戰爭,保護人民安全與生活。安海正強調,國際經驗應用在台灣,首要目標是維護和平,而非模仿他國軍事模式。
這是一場和平對話的困境;會議開議前,Hazem前來和我打招呼;我和他談著他將出版的新書:《茉莉樹下》幾些中文翻譯文句,需要被重新整合的問題。他直說感謝我的關切,眉宇間卻透露些許焦慮。他說:「等今天這場對話結束,我才能安然對待書籍的出版。」他說,他昨夜沒睡好,因為起來修改這場和平對話的發言稿,將原本要講述母親與家人在轟炸中喪身與流離的經歷,改為加薩作為被侵略者,如何面對和平倡議的議題。
談話中,他原本笑著的臉頰,變得眉宇深鎖…。於是,一場和平論壇,以多樣或也可以稱做多元的面貌展開,最後輪到壓軸章節,以色列和平工作者—Roi和加薩學者、作家與行動者Hazem的對話。
這場對話,在相互尊重、信任卻帶有緊急性張力的狀態下展開;這樣的形容,絲毫不帶誇張地描述。Roi 不知是習慣身姿自然或驅使自己放鬆,不是翹腿就是大幅跨腳;一旁的Hazem卻顯得身姿慎重與深思。可以感覺到彼此微妙的對待關係。對話展開之際,第一次有張力的瞬間,是Roi以色列和平工作者身分,提及「和平對話」是一種雙方不斷參與的過程時;Hazem的表情沒有順其自然的表示贊成這樣的述說。他認真地說:不是我想阻斷對話的可能,而是我想說的是,我們的處境非常困難跟複雜,有一方什麼都有,另一方一無所有,那我們要有怎樣的對話呢?
作為巴勒斯坦人;作為在被壓迫中流離失所,並超越極限地喪失生命與家園的加薩人;Hazem這席話嘔心瀝血!並導致他在相關兩人是否可以為和平攜手合作時,表達了了關鍵性的態度。Hazem堅決的表示:「我不行,因為這件事只能在以色列進行。來自加薩的我,必須面臨更現實的問題。你如何跟在戰火中的加薩人民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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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後,我和Hazem的家人一起參與主辦單位的晚宴!我們圍坐一桌。他妻子Amel 帶著和藹的語氣問Hazem,為何要表示不能與Roi在和平倡議上攜手合作呢? Hazem和我說了:從個人的角度談合作,他無論如何都很樂意;但在公開的論壇上,巴勒斯坦是一個被以色列入侵的國家,現實上,兩者的和平使命很難達成合作的實質!
這種有偏見的框架使加薩人失去人性,將他們簡化為統計數字或威脅,而不是有家庭、夢想和激勵每個人的相同基本安全渴望的人。此類報導扭曲了佔領的現實,以阻礙對正義的有意義倡導的方式塑造公眾輿論,讓政府更容易忽視他們的責任。
我翻閱最早相識家中美麗母親的筆記,上面寫著:母親抱著1歲的女兒,不放…在砲火侵襲的街頭,從斷垣殘壁間找到回家的路…。
垂首筆記的我,抬起頭來,繼續聆聽眼前的母親,如何在他女兒面前,和我講述他們在加薩的生死臨危;母親說,其實死亡對加薩人而言,是日常需面對的事情,我無論如何只想與孩子共生死。
我心頭揣著:無路可退,四個字;但,當我抬頭看著眼前的母親,卻又在他沉默的每一刻間,閱讀到她毅然的心思。於是,我想起韓國作家 韓江 在【永不告別】裡,為濟州島4.3殺戮記憶 寫下的詩行:
我認為這句話,有其深意;就向母親說了:在加薩,是亡者拯救了活著的人。母親的答覆很有啟發性,也很犀利。伊說:我們懷著這樣的信仰,當然可貴;但事實上,在我先生的家鄉---加薩,因飢餓而死去的人,遠比轟炸致死的人,飽受更多的折磨。他們逐漸死去的折騰能喚回活著的人,重新去思考這個透過政治與軍事霸權搬弄人間是非,並留下血腥罪責的殘酷世界嗎?
這是我的詩行,寫給初識的這對母女。那一天,是戲劇工作坊的頭一天;但我們沒有做戲劇練習。我們深入聊了很多問題,Malak 是咖啡桌上的女兒,11歲的她已有18歲的應對與機智,我想這和她的成長,須在流離失所中見生存的真章,有著密切關聯。我們上回在聲援巴勒斯坦的【西門捷運站】口相見,她一口流利中文的演說,動人而銳利。下台後,我們相遇,她說:戲劇是她從小的最愛,於是她轉來描繪童年戲劇愛好的鉛筆畫,我於是和她美麗的媽媽,一起為她規劃了戲劇學習。
我邀了關切她們當下與未來的惠珍一起探討流離的議題;Leo是紀錄片工作者,他恰在拍攝相同的議題。我說:一起來吧!一起來關切集體創傷如何被記錄並表現的主軸。於是,也有了紀錄工作可以佐證所思與所為;這都只是開始,眼前要有漫漫長路的反思,作為共學的座席!期待Malak可以在她母親關切的集體創傷軸線下,將她們母女在加薩的生與死,轉作劇本敘事,若有可能,則融合進殺戮記憶玉當下的表演敘事與現場中!
Malak 的母親 Amel 嫁給來台的加薩學者,她自己是心理學家,在阿爾及利亞獲致心理學博士;她的家鄉在北非,她說:民間一般人都認同加薩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也絲毫不排斥巴勒斯坦人;至於官方,在國際霸權的推波下,則難以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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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l 說話充滿自信,自然不缺女性與作為母親的細膩,我在和她交談中,偶而會想起法蘭茲 法農Franze Fanon這樣的第三世界抵抗心理學家,或許曾經帶給她深刻影響。因為,交談中,即便談的是孩子的教育經驗,她也經常從社會壓迫或者移民問題,切入集體創傷的問題。
她說:她很認同”Augusto Boal“的”Theatre Of The Oppressed”波瓦的被壓迫者劇場!我想一定是如此吧!我期待她們母女盡早完成加薩記轟炸下的記憶書寫,可以放進Malak 的劇場工作坊排練行程中。
我總是想:Malak 可以用身體訴說她的加薩童年;讓更多世人感知:她的成長如何在災難中轉為文化行動的動人表述。
她,是動人的…。就這樣,我說為加薩,戲劇、誦詩與舞蹈!「來為加薩受難的孩童起舞吧!」通訊中,我這樣和劉敏說。她連忙回訊:「這需要見面深入討論」。
我們怎麼開始?她問。我說:來自加薩的母親---Amel,我從今年春天,有幾回和她女兒上戲劇課。我請她將我寫的一首詩:【孩子】翻譯為巴勒斯坦語,由Amel朗讀,巴勒斯坦語充滿韻律的美感,很動人!
我向劉敏說:就由一位舞者母親舞蹈;另一位母親朗讀詩歌吧!我們還可以加入簡單的儀式性身體!她問:這是一場演出嗎?我說,我向Amel 這位加薩母親說:讓我們以誦詩和舞蹈為加薩展開一場文化行動。
劉敏為加薩所作 《母親與孩子》畫作 。(作者提供)
經過討論,經過排練,經過幾番淚水洗滌;她畫出這幅《母親與孩子》的畫作,作為一種獻給加薩受難眾生的祈福與無言的抵抗!還記得,我說:你畫一張加薩孩子與母親為背景的畫作,作為演出投影的背景吧!就這樣誦詩與舞蹈,在斷壁殘垣當中…!我們想著:儀式性身體,交錯著抵抗與愛,該如何展開?
原本最初,約在咖啡館見面時!她拿出另一幅畫作。一個腿骨上繫著繃帶的日本軍,勉身危危站立在未知時間的空間裡。她說:我畫的是我想像中在叢林作戰受傷的父親。
她的父親是台灣人日本兵;一直以來,身分敏感。到底是被徵兵動員的受害者;還是在戰場上,為軍國戰事效命的加害者?她沒加以訴說,我恐怕她已為父親的身分,受到很大的震盪與衝擊,有很長一段時日了!
我只說:這是戰爭帶給世人的悲劇。那末,對於加薩長久飽受轟炸、殺戮、驅趕、歧視、飢餓與凌辱的平民百姓,這又是當今怎樣的一場集體創傷呢?她就發生在世人的眼前…。
於是,或許關切總在相隔後,更深地來訪!夜昨有夢,Hazem 與家人在一條山路上走著,一路逆風走著,臉上沒有倦容與憂患;相反地,他與妻子和歡笑中的孩子,攀上一段坡道後,走在一條曲徑上,兩旁有茂密潔白的茉莉花樹,像似在迎接著他們沿著山路,走向一條長條狀的平地,旁邊的大海湛藍,浪濤平靜像似彈奏一首巴勒斯坦奏鳴曲!他們走著,就要走到那高高庭院裡,植有兩株棕梠樹的家園!那是他們在加薩的家園,門口站著溢滿春天笑顏的慈祥婦人,是他們的母親,手上的籃子裡,滿滿是她伸手栽植的橄欖與鮮花!
他們繼續走著,在路上行走,天空突然變色,豪雨傾盆而下,轟隆隆的無人機群,像烏鴉一般遮蔽了整片天空…他們往前跑。追趕著在砲火中喪失的茉莉花樹…以及轟然一聲,倒塌的家園與庭院,一片廢墟中,無聲吶喊….夢驚醒…。隔天,我醒來,在電腦上留下幾行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