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台北市長選舉約半年,尋求連任的國民黨籍市長蔣萬安遇到難題——鼠患,台灣網民戲稱是「安鼠之亂」。
危機起點是台北年初出現懷疑是老鼠傳播的「漢他病毒」死亡個案,隨後社交平台瘋傳各類鼠蹤影片,引發輿論熱議,最新民調顯示約一半台北市民認為鼠患嚴重。
在恐慌情緒之下,當局強調會「全力滅鼠」,但事實上各方都未能掌握鼠患的實際規模——因為不同於其他國際大城市,台北市並沒有科學監測鼠患的機制。
分析指,鼠患事件在網路傳播下形成「後真相」現象,並演變為政治攻防,為年底地方選舉增添變數。有公共衛生學者認為,台北的經驗值得台灣各縣市重新思考,如何建立科學機制解決城市治理問題。
鼠患風波如何爆發?
台北市鼠患問題進入公眾視線,源於今年初一宗致命傳染病個案。
台北市大安區一名70多歲老翁1月因感染漢他病毒死亡,是台灣近25年來首例死亡個案。環保局在其住宅附近捕獲4隻老鼠,其中2隻病毒呈陽性反應。2月6日,台北市長蔣萬安宣佈全市12個行政區全面啟動大清消。
但鼠患議題並未降溫,2月有民眾發現捷運車廂內有老鼠,4月台北市立動物園也被目擊有鼠蹤。捷運公司表示老鼠可能是由旅客攜帶的背包或提袋中竄出;動物園解釋,園區緊鄰山區,難以完全隔絕鼠類。
近期社交媒體流傳各類遇到老鼠的影片,有民眾表示在中山區店舖的馬桶內發現幾隻浸在水中的老鼠,有人質疑是否反映排水溝已經鼠滿為患。部分言論把矛頭指向市長蔣萬安,戲稱為「安鼠之亂」,甚至有惡搞蔣萬安的影片。
台北市環保局長徐世勲在5月4日表示,「之前網路上可能拿出很多奇奇怪怪的相片,一直說是台北的案件......我們很不希望有這樣的問題發生,一直來困擾,同時造成市民的恐慌。」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教授蘇偉業對BBC中文說,在選舉年市政治理問題會被傳媒聚焦檢視,「不是不存在這個(鼠患)議題,今年有選舉,會不會被一定程度放大?」
科學監測缺位?
網路上民眾對鼠患的恐慌,與官方收到通報數據有顯著落差。
現時台北市主要依靠陳情系統「1999」,以電話和網路通報,反映各區鼠患數字,但系統依賴民眾通報,而非精準在各地做鼠患監測。
根據台北環境局資料,1月民眾通報老鼠37件,2月份暴增到258件,3月下降到90件,4月進一步回落至73件。
國民黨台北市立委王鴻薇5月初在社交媒體表示,近月通報數據已回落,批評是民進黨操作鼠患問題,使用舊老鼠照片或非台北的老鼠相片。藍營批評有人用「南鼠北送」認知作戰,即發布台灣南部的老鼠相片,當作是台北鼠患問題。
5月4日,台北市環保局局長徐世勲率隊拜會環境部。會後徐世勲坦言,針對鼠患監測數據,目前中央到地方沒有相關科學模型,現階段只能多參考國外做法,搭配通報數作為參考依據。
病媒防治專家、台灣大學昆蟲學系名譽教授徐爾烈向BBC中文表示,台灣在2015年前設有「全國滅鼠週」,當時政府在年度滅鼠行動前會做老鼠密度檢測,「像台北市每次都用300個老鼠籠,連續抓10天,看看抓多少隻老鼠,再統計估算這個區域大概有幾隻老鼠。」當完成防治工作後,再做老鼠調查檢視成效。
農業部在2015年起取消年度「滅鼠週」活動,因為活動大規模投藥導致老鼠天敵因誤食中毒鼠屍,產生「二次中毒」死亡。徐爾烈表示,現時沒有老鼠調查,餘下1999通報,或是市場管理處在特定地方調查鼠患。
台灣的中國醫藥大學公共衛生學系教授許惠悰向BBC中文表示,台北依靠1999通報老鼠,是一種被動性質的監測,好處是成本低,但缺點是受限民眾通報的意願,「如果(經過)一段執行時間通報,老鼠數量沒有減少,老百姓會對政府失去信心,就不想通報了。」
他指出,若欠缺民眾積極通報,台北市政府便無法掌握實際老鼠密度。而世界上比較有效的做法是「主動式監測」,例如固定地點放誘餌或捕鼠籠,定期分析各區捕獲率。
國際怎麼做?
對照國際,世界各地多個大城市早已建立一套監測鼠患的科學模型。
香港臨床微生物及感染科專科醫生何栢良向BBC中文表示,香港自2000年起設立「全港鼠患指數調查」,長期追蹤鼠患變化。
他解釋,其中一個原因是香港當時的漢他病毒有上升趨勢,從1995年一宗,到1999年已錄得八宗,亦與1997年香港爆發禽流感的教訓有關,「由那年開始,香港衛生署和政府整體就對這些傳染病,特別有潛在爆發威脅的傳染病加強監察和預防。」
香港政府的做法是在選定範圍放置鼠餌,統計各區鼠餌被老鼠咬囓的百分比,制訂鼠患參考指數。何栢良指出,這方法需要大量人手,近年香港制訂新的鼠患指數,利用熱能探測攝錄機配合人工智慧技術監察鼠蹤,可降低成本及增加準確度。
何栢良分析,除了恆常鼠患指數監察制度,港府與香港大學合作,定期捕捉老鼠樣本檢測,盡量前瞻地找出老鼠的病毒變化,「如果你不做老鼠樣本的病毒監測,只是抓老鼠、數數量或用紅外線(監察),完全不會察覺有新病毒。」
新加坡國家環境局也自2011年起,對全島範圍內的鼠洞進行監測,每兩個月一次的監測周期,可分析老鼠洞增減。近年引入熱能監察攝影機,找出老鼠聚集和藏匿的地方。
紐約則設立鼠患指數(Rat Index),透過對目標區域內的所有物業進行檢查,辨識出社區中出現老鼠活動的跡象,再轉化成指數地圖,以評分標示鼠患的嚴重程度。
台灣公共衛生學者許惠悰分析,以往台灣一年有4至5宗漢他病毒,鼠患帶來的傳染病風險未使地方政府優先投入資源,建立主動調查鼠患機制,但這次因漢他病毒死亡個案疊加不同民眾拍攝老鼠照片或影片,引起社會大眾注意。
他指出,台灣各地方政府理論上有編列調查老鼠的經費,這次台北的鼠患事件,值得各縣市政府思考訂立調查鼠患的科學模型,「腳踏實地把編列的經費花在執行面上,相對你的城市爆發類似本次台北的案件,就比較不會出現問題。」
地方選舉添變數?
台北鼠患逐漸從公共衛生問題,發酵為「選舉議題」。隨著今年11月底地方選舉迫近,有意競逐連任的國民黨籍市長蔣萬安備受考驗。
盛傳將代表民進黨參選台北市長的立委沈伯洋表示,可參考國際經驗,引入抑制老鼠繁殖的賀爾蒙藥劑。蔣萬安回應,相關選項皆已納入跨局處會議討論。
新台灣國策智庫在5月4日至5日進行電話隨機抽樣民調,訪問1095位設籍在台北年滿20歲的一般民眾,有49.2%民眾認為鼠患問題「非常嚴重」或「還算嚴重」,35.3%認為鼠患問題「不太嚴重」或「非常不嚴重」,餘下15.5%民眾沒有明確意見。
而被問到年底地方選舉,最希望誰來當台北市長,52.9%民眾選擇蔣萬安、29.7%選擇沈伯洋、17.4%無明確意見。
國立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教授劉嘉薇向BBC中文表示,鼠患問題燃燒多日,從以往環保局技術問題,發展成市政治理是否失能,正考驗蔣萬安的治理能力,例如能否釐清責任歸屬、跨局處整合應對、清晰解說令民眾配合政策。
她指出,對台北市民而言,交通和生活品質都是選舉關注議題,鼠患與生活品質有關,後續可觀察反對陣營會否把鼠患問題,上升至是蔣萬安治理和領導能力。
劉嘉薇評估,目前距離市長選舉尚有一段時間,事件不至於衝擊選情,「短期的新聞熱點雖然持續,會影響到他的形象,也會有負面的聲量。因為他過去累積的聲望還不錯,這一次雖然會對他有一些影響,但不至於到全面質疑他的程度。」
她分析,雖然官方提出鼠患通報數字減少,但網路上有很多老鼠照片或影片,令民眾思考老鼠是否變多,在政治傳播上成為「後真相」,「變成大家去相信自己所相信的,至於老鼠有沒有變多,可能最後已經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鼠患)變成一個政治問題。」
台灣東吳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陳方隅向BBC中文表示,蔣萬安「放權」的治理模式好壞參半,既可以說是分工,但當發生問題時反應遲緩,例如鼠患問題在今年初已出現,「當基層已經真的開始燒的時候,其實市長本人是很慢才發覺。」
他指出,台北市大部分是深藍,目前鼠患不至影響選情,除非兩、三個月後老鼠完全失控或是漢他病毒大爆發。現時國民黨陣營將鼠患歸咎是民進黨的認知作戰,是一種鞏固支持者的策略,亦折射後真相年代習慣訴諸政治情感,令老鼠是否變多不再是重點。
「那能怎麼做呢?可能需要事實查核,或是我們要求做一些科學調查等等,這大概還是必須要有公民團體或公民社會來做。」
公共行政學者蘇偉業分析,蔣萬安動員12區大清消,滅鼠措施與陳水扁約30年前擔任台北市長類同。他指出,措施不會沒有效果,但是否緊貼現代社會需求?而該措施亦要動用的大量公務員協助滅鼠,增加市政系統壓力。
過去鼠患問題成為國際大城市選舉攻防重點之一,例如2021年紐約市選舉,因為當地鼠患加劇,民主黨黨內初選階段,市長候選人Kathryn Garcia和Eric Adams都提出鼠患治理,Kathryn Garcia以其前清潔局長背景,主打鼠患和垃圾管理議題,但最終擔任過紐約市警察局警官的Eric Adams憑治安與警政議題脫穎而出。
民間自製「見鼠地圖」
網名「wildcat」的地圖製作人向BBC中文表示,他本身擔任一間網路公司的IT總監,成立地圖是因為在路上多次看到鼠蹤,加上社交媒體相關帖文非常多,令他覺得情況異常。
目前地圖有5000人註冊,系統收到1000筆通報,當中有300宗通報被拒絕,包括涉及重複、過舊或故意搗亂。他解釋,會用AI進行圖片審核,過濾無關的照片,然後找朋友做人工審核,亦會透過Google圖片搜尋,核對是否有在網路上出現過的圖片。
「標準大致上是從寛的,畢竟街鼠也不是多好看的動物,甚至還有屍體,願意回報的大多都是很認真想處理這個問題的市民。」
他表示,相關數據是公開,有議員、立委索取資料,但目前沒有收到市府相關單位聯絡,有民眾在通報個案時,提到1999通報機制回覆慢,或是沒法處理私人土地的鼠患問題,「我覺得(官方通報)數字下降可能是民眾失望與覺得處理太慢吧。」
滅鼠方式惹議?
除了統計方式,滅鼠策略也引發爭議。台北市近期加大投放滅鼠藥,但引起環保團體關注。
根據台灣中央社報導,過往環保局每年約用1萬公斤鼠藥,今年由於民眾關注及需求較高,已發送及投藥約6000公斤。
台灣猛禽研究會指出,2021至2024年間檢驗了10種106隻因各種原因死亡的猛禽肝臟或胃內容物,結果有61%檢出滅鼠藥殘留。其中,台北與基隆地區的鳳頭蒼鷹樣本,檢出率更高達92%。
研究會提醒,濫用老鼠藥並不會讓整體的老鼠族群變少,反而會造成更多,因為繁殖速度較低的掠食者透過食物鏈吃到老鼠藥而死亡,掠食者變少則無法壓制老鼠族群。
台北市環保局局長徐世勲表示,全市每年購買鼠餌在1萬公斤,並沒有特別增購。他強調,投放藥餌的人員是專業受訓,最近4個月有3宗有關寵物懷疑誤食鼠餌個案,最終證實與鼠餌無關。
環保局發新聞稿澄清,特定人士稱市府「亂投藥」不是事實,局方消毒班都受過專業訓練,投藥點位落在倉庫角落、雜物間堆疊區域、牆角縫隙、或鼠洞周邊等老鼠出沒或出入建築物路徑。
學者徐爾烈指出,以往「全國滅鼠週」,派老鼠藥予民眾投放,結果因為隨處放置,導致較大副作用,現時公務人員只要按規範用藥可減少影響,例如大安森林公園有猛禽出沒,用藥要更謹慎,「要用(投餌)盒子裝起來,老鼠可以進出,別的動物進不去;要有告示,有老鼠出沒,帶寵物就不要到這邊。」
學者許惠悰表示,老鼠數目增加離不開食物和居所,台北市要做好垃圾和廚餘管理,老舊下水道系統成為老鼠繁殖的溫床。氣候變遷亦有影響,全球暖化和都市的熱島效應會加速老鼠繁殖。
多位台灣、香港的專家均指出,治理鼠患「防」比「滅」更重要,一個大城市無可避免存在老鼠,關鍵是減少老鼠在工作地點、市場或餐飲場所出沒,避免老鼠接觸人類或食物,降低傳播傳染病的風險。
香港傳染病專家何栢良總結:「重點是防止鼠患,而不是以每年滅殺多少隻老鼠為目標。」
台北市2025年預算書顯示,環保局共購置660個鼠籠用於「家鼠密度測定」,亦購買240個密度測定用誘餌、標籤及麻袋等,共涉及金額51420台幣(1.1萬人民幣;1640美元)。另外預留400萬台幣(86.9萬人民幣;12.7萬美元)用於「委外辦理病媒防治深化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