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美伊談判終將重啟，但荷莫茲正逼近臨界點

美伊戰爭表面上仍維持停火，但真正的危險已不在德黑蘭上空，而在荷莫茲海峽。炮火雖然暫歇，美軍對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鎖仍在執行，荷莫茲海峽也未恢復穩定通行。川普政府一方面宣稱「敵對狀態已終止」，不必再尋求新的戰爭授權；另一方面卻持續以封鎖、制裁、護航與航道管制作為施壓工具。這說明，美伊衝突不是消失了，而是從空襲與飛彈，轉向法律、能源與海上制度戰。

川普最新推出的「自由計畫」（Project Freedom），正是這場新型對抗的標誌。他宣布美國將協助受困船隻通過荷莫茲海峽，並把行動包裝為協助中立國家、恢復航行自由、降低全球商業運輸壓力的人道與經濟救援。然而，這項行動並非單純救援，而是美國試圖把封鎖戰改寫為航道秩序戰。華府要向國際社會證明，美軍不是造成航運停滯的一方，而是恢復通行、保護商船、對抗伊朗控制海峽的力量。

這是一場敘事重置。此前，美國對伊朗的政策主軸是封鎖、攔截、制裁執法與能源出口壓縮；如今川普則試圖把美國形象轉換為「航行自由的保護者」。這既是外交操作，也是國內政治需要。若荷莫茲長期半封閉，油價、汽油價格、航運保險與通膨預期都將上升，川普很難向選民解釋：既然戰爭已經停火，為何美國家庭還要在加油站與超市替封鎖戰付帳？因此，「自由計畫」不只是海上任務，更是川普為了避免封鎖戰反噬選情而設計的政治出口。

問題在於，伊朗並不接受這套敘事。德黑蘭警告，美國與外國軍艦若未經伊朗武裝部隊協調，不得任意進入荷莫茲海峽；所有船隻通行，都必須承認伊朗在海峽安全管理上的角色。這代表伊朗並非只是用海峽威脅全球能源市場，而是試圖把荷莫茲包裝成區域主權與航道治理權問題。美國主張航行自由，伊朗主張區域安全管理；雙方衝突已從「誰能封鎖海峽」，升高為「誰有權制定通行規則」。

當前僵局的本質，其實十分清楚：美國用封鎖逼伊朗談核，伊朗用荷莫茲逼美國先解封鎖。川普拒絕伊朗透過巴基斯坦提出的分階段方案，因為該方案主張先重開海峽、先解除港口封鎖，再把核問題放到後續談判。對川普而言，若先解除封鎖卻未取得伊朗在核問題上的讓步，就無法向國內宣稱戰略勝利。因此，他要的是一筆「大交易」：核武、飛彈、港口封鎖、荷莫茲通行與終戰安排必須一併處理。

伊朗則採取相反邏輯。德黑蘭並未關閉外交窗口，仍願意透過調停管道提出方案；但它不能在美國封鎖持續、港口受限、經濟承壓的情況下直接接受核限制。否則，伊朗領導層將被國內強硬派視為在極限施壓下屈服。因此，伊朗必須先把「解除封鎖」與「恢復航道」放在談判前段，才能向國內宣稱自己不是投降，而是在捍衛主權與區域秩序。

這正是雙方談判排序的死結。美國要先談核，伊朗要先開海峽；美國要先取得核讓步，伊朗要先解除港口封鎖；美國要把所有議題包成一筆大交易，伊朗則要拆成分階段降溫。雙方都不是不想談，而是不願接受對方設定的談判順序。這個順序若無法拆解，停火就會被封鎖逐步掏空，荷莫茲也會從航道變成下一輪衝突的引爆線。 （相關報導： 陳世昌觀點：反川普蔓延美國人心─台灣的一面鏡子 ｜ 更多文章 ）

荷莫茲海峽因此成為真正的新戰場。美國警告全球航運業者，不得向伊朗支付任何形式的通行費、保證金、慈善捐款、數位資產或變相款項，顯示華府不只反對伊朗軍事控制海峽，也反對伊朗把通行權收費化、制度化。伊朗則反過來主張，任何船隻通過海峽都必須接受其安全協調。這已不只是船隻能否通行，而是誰有權界定荷莫茲秩序的問題。

更危險的是，「自由計畫」可能同時是降溫工具，也是升級風險。若美國成功引導部分商船通過，將有助於降低市場恐慌，並削弱伊朗對海峽的壟斷性槓桿；但若美軍驅逐艦、伊朗革命衛隊小艇與商船隊伍在狹窄水域中發生接觸，一次誤判、一枚飛彈傳聞、一艘船遭攔截，都可能讓停火瞬間破裂。荷莫茲海峽不是開闊海洋，而是狹窄、繁忙、軍事密集且能源高度敏感的咽喉地帶。任何「有限升級」在這裡都很難長期保持有限。

從美國內部看，川普承受的壓力正在上升。他可以短期承受強硬外交帶來的政治紅利，卻難以長期承受高油價、通膨反彈與金融市場波動。若美國家庭在加油站、超市與電費帳單上感受到戰爭成本，民主黨勢必批評川普一方面宣稱敵對狀態終止，另一方面卻讓美國家庭繼續承擔封鎖戰代價；共和黨內部也會要求白宮把強硬姿態轉化為可宣傳的外交成果。對一個高度重視媒體敘事與選民感受的政府而言，談判重啟反而可能成為川普把封鎖戰包裝成勝利的最佳出口。

伊朗內部壓力同樣沉重。長期制裁本已使伊朗貨幣貶值、通膨高漲、青年失業嚴重；港口封鎖與能源出口受阻，則進一步切斷外匯來源。若石油收入無法穩定回流，政府將更難支撐補貼、糧食進口、公共薪資與安全機構開支。當物價上漲、燃料短缺、物流停滯與黑市擴張同步惡化，社會不滿可能從經濟抱怨轉化為政治壓力。伊朗可以用荷莫茲槓桿對外強硬，卻無法長期承受內部經濟接近崩潰的代價。

這也是為什麼，美伊談判終將重啟。原因不在雙方突然信任彼此，而是雙方都承受不起無限期封鎖戰。美國不能讓荷莫茲危機長期推高油價，伊朗不能讓港口封鎖長期壓垮經濟，能源進口國也不會接受全球最重要能源咽喉長期處於半封閉狀態。國際社會，尤其是中國、歐洲、日本、韓國、印度與台灣，都會持續要求恢復航道穩定。市場越焦慮，外交壓力就越大；航運越不安，談判重啟的必要性就越高。

但談判重啟不等於和平到來。若川普只是利用談判把伊朗拉進一筆更大的壓迫性交易，若伊朗只是利用談判為下一輪海峽槓桿爭取時間，那麼荷莫茲仍會是下一次危機的引爆點。真正可行的路徑，應是雙軌降溫：一軌處理荷莫茲通行、港口封鎖、航運安全與收費爭議；另一軌處理核濃縮、飛彈能力、監督機制與制裁解除。核問題不能迴避，但也不應成為恢復航道安全的唯一前提。

美伊戰爭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雙方都已決定全面開戰，而在於雙方都以為自己可以控制有限升級。美國相信護航可以打破伊朗海峽槓桿，伊朗相信海峽管理權可以迫使美國鬆手；但在荷莫茲這種高壓場域，一次錯誤攔截、一艘商船遇襲、一枚飛彈傳聞，或一艘軍艦判斷失誤，都可能讓停火瞬間失去意義。

炮火暫歇不是和平，封鎖持續也不是秩序。川普的「自由計畫」也許能暫時打開部分航道，卻無法取代政治解決；伊朗的海峽槓桿也許能迫使美國重返談判，卻無法長期撐一個瀕臨崩潰的經濟。美伊談判終將重啟，真正問題是：它會成為和平的入口，還是下一輪危機的前奏。

＊作者為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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