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曾對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心懷欣賞。如今，他卻在策略性制衡這位俄羅斯總統。
歷經四年的戰爭與經濟孤立，普京已淪為有求於人的一方。中俄兩國關係正變得愈發失衡，有時甚至顯得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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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京第14次訪華與習近平會晤前，他曾公開暗示兩國將在能源領域達成一項突破性協議。事實上，他今年5月之行的核心戰略目標無外乎是說服習近平為中俄第二條天然氣管道放行。這條名為「西伯利亞力量2號」（Power of Siberia 2）的管道籌劃了20年，是莫斯科方面急需的生命線。
然而，先於普京飛抵北京的俄羅斯代表團卻碰了壁。據了解談判情況的人士透露，中國官員向來訪的俄羅斯國有天然氣巨頭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負責人明確表示，只有俄方照比俄國內低於市場的價格對華售氣，中方才會簽署管道協議。從實質上看，這意味著中方希望俄方為該計畫提供補貼。
知情人士稱，為了表明態度，中國官員告訴俄方，除非改變條款，否則不要再提此事。
一天後，普京帶著簽署的42項協議和聯合聲明離開了北京。管道協議並不在其中。中方未作任何公開解釋。
「習近平接待普京，就像一位皇帝在自己的城堡裡接見訪客，」在中俄關係方面擁有豐富經驗的德國資深企業高階主管約爾格・武特克（Joerg Wuttke）說，「然後就把他打發回家了。」
普京此次訪問的幾天前，習近平剛剛在北京與美國總統川普（Trump）舉行了會晤，雙方均將那場峰會定位為大國之間的平等對話。川普將他的北京之行稱為「G-2」，即「兩國集團」的簡稱。中國很珍視這種地位，卻沒有公開接受這一標籤，因為擔心此舉會疏遠「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國家，而這一陣營對於習近平重塑世界秩序的目標至關重要。
誠然，目前尚無跡象表明中俄戰略夥伴關係即將破裂。恰恰相反，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中國對俄羅斯的支持只增不減。
中方維持了俄羅斯戰時經濟的運轉：折價購買俄羅斯石油，為俄國防工業提供所需零組件，並提供金融基礎設施，幫助俄羅斯抵禦西方制裁。美國和歐洲官員曾呼籲中國向俄羅斯施壓以結束戰爭，但收效甚微。
習近平似乎吸取了20世紀60年代的教訓。當時蘇聯將中國視為「小老弟」，其強權姿態導致了那段早期聯盟的破裂。如今，習近平在公開場合極為注重給予普京戰略尊重，私下里卻在設法爭取對方讓步。
知情人士說，習近平當時所欣賞的是，在俄羅斯經濟高度依賴石油和天然氣、不像中美經濟那樣多元化的背景下，普京仍有能力在世界頂級談判桌上佔據一席之地。
如今，普京發動的烏克蘭戰爭不僅讓俄羅斯深陷泥潭，更為習近平提供了戰略籌碼，得以完成一場早已在悄然推進的結構性權力轉移——將過去雙方近乎對等的夥伴關係，徹底重塑為如今由中方在幾乎所有維度上主導的新格局。
中國外交部在回應《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時表示，中俄在能源等領域保持著密切合作，兩國領導人建立了「高度互信和深厚友誼」。
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表示，任何將俄羅斯視為次級夥伴的解讀都是錯誤的，因為中俄兩國關係「建立在平等的原則之上。雙方都會兼顧彼此的利益。」
儘管雙方都將兩國關係描述為「無上限」，但這種夥伴關係的根基相當狹窄。它更多是建立在反對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這一共有戰略需求之上，而非共同的價值觀或文化。如今，這種關係正顯露出緊張跡象。
這些緊張關係正是外交政策專家所謂「反向尼克森」（Reverse Nixon）大膽構想的核心。該構想試圖拋出美國投資的前景來誘使俄羅斯遠離中國，就像美國前總統理查德・尼克森（Richard Nixon）在20世紀70年代利用中蘇交惡打開對華關係一樣。在川普第二任期初期，國務卿馬可・魯比歐（Marco Rubio）曾宣稱，美國不能允許俄羅斯成為中國的「永久次級夥伴」。但在普京拒絕結束烏克蘭戰爭後，這個想法胎死腹中。
俄羅斯有理由對與北京的關係感到失望，甚至心生警惕。中國的數據顯示，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中俄兩國雙邊貿易額翻了一番，但大部分增長都集中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的頭幾年。
大量中國商品湧入俄羅斯，讓俄國內生產商難以招架。這些進口汽車、重型機械、紡織品甚至雞胸肉不僅價格更低，質量往往也優於俄羅斯本土企業的同類產品。
俄羅斯企業的強烈抗議給克里姆林宮帶來了政治麻煩。在普京克格勃（KGB）時期的同事兼好友、俄羅斯主要國防企業集團負責人謝爾蓋・切梅佐夫（Sergei Chemezov）施加壓力後，俄政府採取了旨在提高中國汽車價格的措施，以保護本土汽車生產商。
「競爭確實很激烈，但它是進步的引擎，」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說。
據分析人士和一位接近俄羅斯情報機構的人士透露，俄方近來頻頻發現中方在俄政府中層官員中刺探情報。但俄方一直猶豫是否要將其公之於眾或向北京方面交涉，擔心這會破壞兩國關係。
「俄羅斯在這段關係中表現得很務實，」華盛頓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高級研究員埃莉娜・里巴科娃（Elina Ribakova）說。「他們清楚自己在對華關係中的處境。」
依循中方條件
2013年習近平與普京會晤時，中國約佔俄羅斯外貿總額的10%，歐洲仍是俄羅斯主要的經濟夥伴。當前，這一比例已接近40%。中國貢獻了俄羅斯約三分之一的出口收入。相比之下，俄羅斯在中國外貿總額中的佔比還不到4%。
一些分析人士預計，儘管去年簽署了諒解備忘錄，但中國可能永遠不會與俄羅斯正式簽署「西伯利亞力量2號」協議。
他們的理由是基於一些結構性因素。全球天然氣供應充足，而且預計中國的進口天然氣消費量將在本世紀30年代中期見頂。
「既然他們可以從其他任何國家獲得天然氣，為什麼還要承諾建設一條耗時五六年才能建成的管道，進而增加對俄羅斯的依賴呢？」總部位於華盛頓的DGA Group合夥人武特克說。
與此同時，北京方面卻沉得住氣，儘管最近美以兩國對伊戰爭讓中國官員有理由重新評估從中東地區獲取油氣的可靠性。
「最好還是繼續晾著俄羅斯人，」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Carnegie Russia Eurasia Center）主任陳寒士（Alexander Gabuev）在談到中國的談判策略時說，「等俄羅斯的經濟狀況進一步惡化，等俄羅斯人真正走投無路時，再讓他們接受對中國有利的條款。」
這一策略有歷史經驗可循。首條「西伯利亞力量」管道歷經15年談判，中俄兩國才最終在2014年5月達成條款。協議簽署恰逢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僅兩個月後。當時的吞併行動威脅到了莫斯科獲取歐洲融資的渠道，俄方被迫在與中國長達數年的定價僵局中作出讓步。雖然俄羅斯成功守住底線，未讓其上游資產流入中方之手，但中國在定價上佔據了上風，拿到與石油價格掛鉤的大幅折扣價。
然而，「西伯利亞力量2號」將從曾經向歐洲供氣的氣田輸送天然氣。該計畫若能成功，將證明俄羅斯「轉向亞洲」戰略的正確性——這是普京在烏克蘭戰爭切斷俄羅斯與西方經濟聯繫時押下的戰略賭注。而計畫一旦失敗，將傳遞出一個更具毀滅性的信號：在中俄關係中幾乎手握所有底牌的中國，無意充當俄羅斯眼中歐洲的替代者。
中國的籌碼遠不止於能源領域。據熟悉情況的中國政府顧問和外交官透露，過去一年裡，習近平憑藉中國的經濟實力迫使普京作出了讓步。俄羅斯默許人民幣成為擬議中覆蓋中亞的區域開發銀行上海合作組織開發銀行（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 Development Bank）的主要結算貨幣。
十多年來，俄方一直抵制這種安排，高度警惕中國在其長期視為自身勢力範圍的地區不斷擴大影響力。據上述中國顧問和外交官稱，最近，俄羅斯在金融上陷入孤立，被迫重新考慮這一立場，並已暗示願以成員國身份加入該銀行。作為交換，莫斯科方面尋求獲得保證，確保該銀行的運作不受西方制裁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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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由中國主導的多邊貸款機構一直不願提供這種變通方案。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在西方的施壓下，總部位於北京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以及總部位於上海、隸屬於金磚國家（BRICS）的新開發銀行（New Development Bank）均切斷與俄羅斯的業務往來。金磚國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集團，其英文首字母縮寫代表了其主要成員國：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和南非。
上海合作組織主辦方預計將在8月的領導人峰會召開前，與各意向成員國簽署一份諒解備忘錄，正式啟動該銀行的籌建工作。此舉將推動包括哈薩克和烏茲別克在內的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更緊密地向北京靠攏，而中方目前正致力於成為中亞地區的主導力量。
面子問題
普京最近訪華期間的畫面一經發布便引起了關注。中國官方媒體拍攝了普京與兩位領導人巨幅畫像的合影。從側面看，畫像中的習近平似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普京，而普京則充滿敬意地仰視著他。
中國外交官告訴《華爾街日報》，這種場景布置絕非為了貶低普京。普京對這種地位象徵的敏感是出了名的。美國前總統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曾將普京懶散的坐姿和肢體語言比作「教室後排無聊的孩子」，這番言論徹底激怒了普京。普京與歐巴馬的關係隨之降至冰點。
「他對此非常情緒化，」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Johns Hopkins 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ies）的俄羅斯問題學者謝爾蓋・拉琴科（Sergey Radchenko）說。「任何怠慢過他的人，普京都會記在心裡。」
中俄關係的歷史起到了警示作用，說明當實力佔優的主導方將手段玩弄過頭時，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1950年毛澤東訪問莫斯科締結中蘇同盟時，蘇聯的宣傳海報將史達林（Stalin）畫得比毛澤東略高。這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信號，意在表明誰才是老大哥。（實際上，毛澤東比身材矮小的史達林至少高出四英寸。）正是這種對主導地位的執念，最終導致了該聯盟在20世紀60年代走向破裂。這場決裂花了數十年時間才得以修復，並讓美國獲得了巨大的戰略優勢。
「這段中俄關係的教訓是，」拉琴科說，「你不能憑藉自己作為主導方的強勢地位，去羞辱處於弱勢的合作夥伴。」
拉琴科說，到目前為止，習近平吸取了這一歷史教訓。他給普京留足了空間，在公開場合維持平等的表象，儘管底層的客觀現實已發生明顯有利於中國的決定性轉變。
然而，事實證明，對習近平而言，如何掌控一個實力受損的合作夥伴比預期更棘手。
北京對俄羅斯與北韓日益加深的軍事糾葛感到不安。北韓已派遣軍隊赴烏克蘭與俄軍並肩作戰。這一安排讓中國官員深感擔憂，因為長期以來，中方一直將平壤視為自身的勢力範圍。
中國尤其擔心，俄羅斯的任何技術轉讓都會提升北韓的核能力或潛艇實力，並隨即促使韓國與日本更加向美國靠攏。這會直接破壞北京試圖利用韓美摩擦、進而將韓國拉入中國地緣引力場的戰略意圖。
2024年3月，普京再次當選總統，這場選舉在西方遭到廣泛批評，被認為既不自由也不公正。隨後他開啟了連任後的首次出訪，最初的計劃是先訪問北京，隨後直接前往平壤。中方希望他拉開這兩個行程的時間間隔，因為「中-俄-朝」無縫銜接的訪問順序，恰恰會坐實北京極力想要避免的「威權軸心」論調。普京予以配合，將行程改道至越南以作掩護。
在被問及日益深化的朝俄關係時，中國外交部表示，中方尊重朝俄之間的友好交往，雙方關係的發展有助於增進地區和平穩定。
知情人士稱，普京私下里曾推動舉行中俄朝三邊峰會，但這一提議遭到中方拒絕。
習近平則是在今年6月初親自前往平壤，這是他七年來首次出訪北韓。分析人士表示，此行旨在重申，北韓最主要的靠山仍是中國而非俄羅斯。
為此，中國政府擱置了其長期以來的訴求，即北韓必須先承諾實現無核化，中方才會與其開展更深層次的交往並給予支持。
「原則上，中國並沒有放棄無核化，實現北韓半島無核化仍是長期目標，」智庫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中國計畫主任孫韻說。「但短期內，中國將不再把無核化作為與北韓每次互動的先決條件。」
就目前而言，北京方面的長遠戰略布局並未改變。中國正在俄羅斯內部悄然建立起遠超普京本人的關係網，積極結交那些將在普京離任後塑造俄羅斯未來的官員和精英。一些分析人士表示，反西方情緒已在俄羅斯社會與體制中形成如此深厚的結構性根基，其存續時間將超越當初點燃這一情緒的普京本人。
「中國確實很有可能把俄羅斯變成一個巨大的寮國，一個巨大的巴基斯坦，」陳寒士說，「一個更加依賴中國、與中國聯繫更加緊密、更加將中國視為榜樣和現代化源泉的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