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七月,立法院聯席審查《國防自主無人載具採購特別條例》草案的現場,國防部長顧立雄在質詢台上拋出了一句話:「買米的錢跟買醬油的錢不能夠混為一談。」這句話迅速在政論節目中被簡化為政治攻防的彈藥,卻少有人停下來想一想:他說的「米」和「醬油」究竟是什麼?
「米」,是國防部基於作戰需求所提出的軍用無人機採購——那是一套完整的作戰體系,從偵察、攻擊到戰場管理,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在戰場上經得起考驗。「醬油」,則是經濟部職掌的產業輔導與供應鏈扶植——那是用來打造「硬體殼子」的,是為了讓台灣在民主供應鏈中占有一席之地。行政院早在前一年就已核定經濟部六年四四二億元的「無人載具產業發展統籌型計畫」,從市場、技術、環境、法規四大面向推動產業升級。
然而在野黨提出的版本,卻將主管機關由國防部改為經濟部。國民黨版主張每年編列四百億、六年共二千四百億的年度預算,將軍用採購、產業發展、測試場域、中小企業扶助等項目全部混為一談。民眾黨版則將草案定名為「強化國防自主暨無人機產業發展條例」,同樣以經濟部為中央主管機關。
這不是單純的預算攻防。這是一場用「家電採購邏輯」進行的戰略爭辯。
在多數政治人物與大眾的腦袋裡,採購無人機就像去大賣場買電視——只要規格對了、招標沒弊案、產業有分到利潤,那就叫成功。他們爭奪的是「誰來發包」、「錢落入哪個部會的口袋」,卻完全不理解,現代不對稱威脅的本質,早已跨過了硬體製造的範疇。
七月十七日,總統賴清德親自前往中科院航空研究所視導無人機發展。面對萬事俱備、作戰圖像已經建立的現狀,他罕見地動了怒。他說,國防部需要的經費不給、國防部應該做的主管機關不給,卻特別提一個條例由經濟部主管。他近乎斥責地呼籲,不要把部長、幹部到士兵困在立法院裡面浪費時間,國家利益與安全不能當作政治鬥爭的籌碼。
總統的不捨是真實的。但更令人不捨的,是整個國家正在用農作物的分類邏輯,去治理一場軟體定義的戰爭。
現代戰爭的本質位移
為什麼二〇二六年的這場部會主導權之爭,會直接成為日後防衛體系結構性脆弱的前奏?答案在於,現代戰爭的本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位移——不對稱作戰,本質上是「演算法的對抗」。
傳統的國防採購制度,是為了「硬體時代」設計的。建案階段耗時二至三年確定規格——裝甲厚度、射程、載重;生產階段廠商依據固定設計圖進行批量製造;驗收階段依據一成不變的指標——打中固定靶、通過耐久測試——進行封閉檢驗。當我們用這一套流程去買一輛坦克時,它是有效的,因為坦克的鋼板不會在三個月後自己變成塑膠。
但是,當武器開始由「演算法定義」時,這套制度就變成了自殺的毒藥。一架反無人機系統的雷達,它能不能在雜波中抓到目標,靠的不是天線有多大,而是天線後面的濾波演算法。如果對方的無人機改變了螺旋槳的材質,反射特徵變了,昨天的「神盾」今天就變成了「盲人」。
(相關報導:
為無人機特別預算動怒 賴清德:不要把國軍困在立法院浪費時間
|
更多文章
)
國防部長顧立雄在答詢時其實已經點出了這個問題的核心。他指出,行政團隊希望在飛控、通信、光電、導航與抗干擾等領域訂定軍規規格,搭配長單採購效應「驅動技術迭代創新」;若沒有長單,就沒有迭代創新的驅動力。顧立雄說的是「迭代」,但國會聽到的還是「採購」。
「迭代」——這個軟體工程師每天掛在嘴邊的詞——在傳統國防官僚體系中幾乎是個外星語。當前線的偵測系統發現敵方改變了無人機的電磁特徵,我們的系統需要多少個小時才能完成「偵測、代碼重寫、沙盒驗證、全軍推播更新」的閉環?如果這個閉環需要兩年——因為要重新建案、編預算、走招標流程——那這套系統在戰場上的價值就是零。
二〇二六年的預算與主導權之爭,表面上是政治角力,骨子裡的真相是:我們的朝野體制根本不具備「軟體生命週期管理」的概念。我們把軟體當成硬體的附屬品,買斷了之後就放著等它過期,卻忘了在數位戰場上,不更新,即意味著消亡。
治理速度決定戰場勝負
在演算法對抗的時代,一個國家真正的防禦實力,不再取決於它的倉庫裡堆了多少架無人機,而是取決於一個關鍵指標——「治理的速度」。
傳統的年度預算制度,本質上是為了一個靜態的世界設計的。一年編一次預算、兩年建一次案、三年驗一次收,在冷戰時代的坦克對坦克思維中,這樣的節奏勉強堪用。但在一個敵方工程師可以在一夜之間推送新版本程式碼的世界裡,這種以「年」為單位的決策節奏,等同於主動放棄戰場制高權。
顧立雄在立法院說了一句極具深意的話。面對國民黨立委賴士葆質疑特別預算購買的二十一萬架無人機中僅有二千台為高階機型,顧立雄回應: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提特別條例——「行政團隊希望在飛控、通信、光電、導航跟抗干擾等領域訂定軍規規格,搭配長單採購效應驅動技術迭代創新;若沒有長單,就沒有迭代創新的驅動力」。
換句話說,特別預算的意義不僅在於「一次買齊」,更在於創造一個足夠長的時間視野,讓廠商有誘因投入研發、讓系統有空間持續演化。年度預算的邏輯是「今年買完就結束了」;特別預算的邏輯是「這五年我們要一起把這套系統越做越好」。前者是靜態的採購,後者是動態的共建。
這也正是為什麼主管機關之爭絕非形式問題。經濟部的核心職能是「產業輔導」,它的績效指標是產值、就業、出口——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靜態的數字。但國防部要的是「戰場存活率」——這是一個永遠在變動的目標,需要一個能夠即時回應威脅變化的治理體系。如果把主管機關交給經濟部,等於是把戰場上的制空權,交給了一套只會計算產值、卻無法在二十四小時內應對敵方代碼變更的經濟官僚體制。
重構治理體系
要打破這個僵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預算,而是一場對「治理體系」的徹底重構。
首先,我們必須在制度上明確區分「國防採購」與「產業輔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治理邏輯。前者追求的是戰場上的生存與勝負,後者追求的是經濟上的產值與就業。兩者的時間尺度不同——前者以「小時」為單位應對威脅變化,後者以「年」為單位規劃產業升級。兩者的失敗成本不同——前者是士兵的生命與國家的存亡,後者是公司的虧損與市場的調整。把這兩個邏輯塞進同一套制度框架裡,只會讓兩邊都窒礙難行。
其次,我們必須建立一個獨立於傳統採購之外的「快速驗證與持續整合」機制。這個機制不買任何硬體,只負責天天在虛擬的沙盒裡,用最骯髒、最不講理的代碼去「折磨」那些部隊準備上線的演算法。它存在的意義,是將「發現漏洞→修正→驗證→部署」的周期,從以「年」為單位壓縮到以「小時」為單位。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的國會與社會必須學會用「軟體的思維」去理解國防,而不是繼續用「家電的思維」去監督國防。當一個立委質疑「為什麼去年買的無人機今年就要更新軟體」時,他其實是在用買冰箱的邏輯在評判飛彈系統。冰箱買回家插上電就能用十年,但一套作戰系統從部署的第一天起就在「過期」——因為敵方也在看、也在學、也在改。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七日,賴清德在中科院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說的「東風」是預算。但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真正的「東風」,是整個國家治理體系對數位戰爭本質的理解與重構。今天我們在國會浪費的時間——把部長、將領、士兵困在立法院反覆說明政策——正是明天戰場上系統癱瘓的伏筆。
有一位白髮老人曾在筆記本上寫下的話,至今依然適用:「今天我們在國會浪費的時間,正是明天戰場上系統癱瘓的伏筆。這不是預算攻防,這是國家防衛結構的自我閹割。」二〇二六年的夏天,我們在爭論誰來買醬油。但沒有人意識到,廚房已經燒起來了——而火,是從程式碼裡竄出來的。
(相關報導:
為無人機特別預算動怒 賴清德:不要把國軍困在立法院浪費時間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