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因為海有多遠、路有多難,而是因為《奧德賽》裡真正殘酷的預言是:所有人都能死在半路上,只有你自己,要一個人扛著回去。
這部由諾蘭執導的電影,講的其實不是一個英雄的歸鄉冒險,而是一群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學著怎麼跟「等待」、「孤獨」與「無法拯救所有人」共處。
我趁著回國後的最後一個假日一個人進了電影院,還沒看過任何影評,一路上充滿好奇。以下是我自己梳理後的觀後感。
如果你不想先知道劇情,建議先別往下讀。電影本身是中性的,每個人看到的重點未必相同,這篇文章只是我的一種解讀方式,不是唯一答案。
卡呂普索的孤獨:神無法給予的「家」
許多人可能會好奇,莎莉·賽隆飾演的卡呂普索,在島上與奧德修斯過著看似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奧德修斯卻始終顯得疑惑而茫然。
卡呂普索是泰坦神阿特拉斯之女。因父親在泰坦之戰中反抗奧林帕斯神系失敗,被罰以肩膀撐起蒼天,卡呂普索也因此被流放到與世隔絕的奧吉吉亞島。
神話中,她所居住之地美得近乎夢幻—茂密森林、甘甜泉水、繁花盛開,但這座島其實是一座「監獄」。
身為流亡的神,沒有其他神會來探望她,她是徹底孤獨的。
電影裡,她毫不避諱地告訴奧德修斯:當年她救了他、留他在島上,她也愛上了他。許多人或許不解,這位女神為何會愛上奧德修斯—但若了解她的故事背景,這份愛其實再自然不過。
根據神話記載,卡呂普索被奧林帕斯眾神囚禁在島上,島上不時會有希臘英雄被送來。
她受到的懲罰是:注定會愛上這些英雄,而這些英雄卻終將離去,她必須一次又一次經歷所愛之人的離開。
對於長生不老、活在永恆平靜中的女神而言,奧德修斯代表著「充滿變數」的生命力。
他是第一位來到這座荒島的凡人英雄,身上帶著戰爭的塵土、傷痕,對妻兒的深切思念,以及身為凡人特有的痛苦—這種真實的生命情感,是她在神的世界裡永遠無法感受到的。
奧德修斯擁有當時希臘人眼中最迷人的特質—機智與堅韌。儘管是凡人,他卻能與神對話、在絕境中求生,這種英雄氣概對長期孤絕的女神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女神可以給他幸福、給他永生,可以給他一切—唯獨給不了他身為「人」最渴望的那個「家」。對她而言,這段感情的失敗,其實是她作為神,永遠無法理解人類「為了不完美的歸屬,而捨棄完美永生」的那份決絕。
在原典神話中,是雅典娜向宙斯求情,由宙斯下令要求卡呂普索放行奧德修斯。
但在諾蘭的電影裡,是奧德修斯自己不願想起過去,卻又無意識地不斷做著與過往連結的事—例如用漂流至島上的船隻殘骸,拼湊出一艘小船。
蓮花的設定也相當耐人尋味。
原著中,奧德修斯一行人在航程前段曾抵達一座小島,當地居民熱情招待他們食用一種名為「蓮花」的果實。
吃下蓮花的船員瞬間變得如遊魂一般,只想懶洋洋地留在島上、沉溺於安逸,再也不想回到船上、不想面對漫長的歸途。
這其實也呼應了奧德修斯吃下蓮花後想繼續留島的設定;而卡呂普索一下讓他吃、一下又阻止他吃,恰恰對應了她既想讓他想起自己,卻又害怕他會因此離開的矛盾心理。
當奧德修斯終於想起妻子,他憤怒地質問卡呂普索,為何讓他在島上度過了七年。
千黛雅飾演雅典娜女神。(圖/取自IMDB)潘妮洛普的等待:當所有人都告訴你不該相信時
電影奧德賽的一開頭是始於他的兒子與妻子,以及滿滿聚集於城堡裡的不速之客。大家都在糾結的是這個國家的國王究竟會不會回來,到底有沒有活著?
王后與王子等待遲遲未歸國的國王。(圖/取自IMDB)明明知道所有參戰的人都已班師回朝,為什麼這位丈夫與父親卻遲遲未歸?
眾人都期盼她改嫁,好讓國家有位新國王;在王國中長大的孩子(暮光男)甚至開始覬覦王位。
所有人都覬覦她的美貌、覬覦王位,但這位王后究竟在等什麼?
她每天重複做著同樣的事,不只是編織,更是在等待她的國王歸來。
這彷彿就是我們在愛情裡的樣子—當所有人都告訴你「對方不好」、「他不會回來了」,但你依然相信自己,也信任對方,所以你知道他不會辜負你。
然而人性讓我們脆弱:你怎麼能如此篤定?你甚至可能比他自己更相信他。
這其實探討的是—你對愛的固執與專一,你是否真正認識自己、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不是別人說什麼就跟著做決定。
當王子問母親,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會不會回來、是否還活著,為什麼母親什麼都不做,只是守著這座城堡、守著這個與父親共同建立的國度—因為她相信父親會回來,而這一守就是二十年。
王子甚至遠赴他方尋找父親的下落,而潘妮洛普始終選擇等待,因為她相信她的國王終將歸來。
最終她做出決定:只要有人能完成她提出的考驗,她就願意改嫁。而從這項考驗本身,也能看出她深信自己所愛之人無可取代,事實也證明如此。
安海瑟威飾演王后潘妮洛普。(圖/取自IMDB)人性的醜陋:當你勝利時,人人都想把你拉下來
在他們失去方向、來到女巫島時,奧德修斯運用智慧將被變成豬的船員們變回人類,並詢問女巫如何找到回家的方向。女巫告訴他,必須找到亡靈尋求協助。
那些曾經的戰友亡靈中,包括阿加曼農國王與已故部下西蒙。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段,是斯巴達國王告訴奧德修斯:自己凱旋歸國後,竟被王后克呂泰涅斯特拉先以沐浴抹油款待,再因記恨他獻祭親生女兒一事而遭到殺害。
透過這個教訓,亡靈提醒奧德修斯歸國時務必低調行事,這也是為什麼他後來會偽裝成流浪乞丐的模樣返鄉。而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這也是他最終能夠成功的關鍵原因。
電影裡,奧德修斯對兒子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極好:「從下往上看,會更加清楚。」
身居高位者,雙眼總容易被蒙蔽,尤其是被利益所蒙蔽;唯有站在最底層,才能看清每個位階與關係究竟是如何形成、如何運作的。
人性天生愛比較、愛與人一較高下以克服自卑感,人性中的醜陋與嫉妒,使得沒有人真心樂見他人過得比自己好。
唯有站對位置,你才能真正發揮所長、做對的事—而不要天真地以為每個人都會樂見你的成功。
國王的警告,說的其實不只是妻子,而是提醒:即使是你最信任的枕邊人,你也需要有所提防。
麥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圖/取自IMDB)英雄的悲哀:想拯救所有人,卻無力抵抗人性的愚昧
電影中唯一讓我眼眶泛淚的一幕,是亡靈告訴奧德修斯:最終能夠回家的,只有你自己一個人。然後奧德修斯卻告訴亡靈自己會想盡任何辦法帶著自己兄弟們回家。
奧德修斯一行人被巨人波呂斐摩斯囚禁於洞穴,巨人並陸續吃掉了數名船員。
原典神話中,奧德修斯用酒將巨人灌醉,再以燒紅的木樁刺瞎他唯一的眼睛,利用羊隻肚皮作掩護,帶領船員趁亂脫逃。
電影的呈現大致相同,只是把「逃脫後對著海上高喊自己真名、嘲諷巨人」這個原著中因自負而起的挑釁,改成了巨人先吐出死去同伴的頭盔、奧德修斯憤而還擊的因果。
但無論哪個版本,結果都一樣殘酷:這一次的挑釁,讓波呂斐摩斯得以向父親波賽頓下達精確的詛咒—即便奧德修斯注定歸鄉,也必須經歷漫長歲月、失去所有同伴,才能飽受屈辱地回到一個滿目瘡痍的家。
原本或許不需太多時間的航程,就此演變成長達十年的漂泊。
奧德修斯深愛著身邊的人,他天生就是個英雄與領導者,他想帶著所有人平安歸去。
他早已想好各種應對之策:用蠟封住眾人耳朵以躲過海妖歌聲,提前告誡部下絕不可捕食太陽神的牛隻。
但他終究無法阻止部下人性中的愚鈍與軟弱—當風向遲遲未變,終究下屬們受不了誘惑而宰殺了牛隻,風向就此驟變,將他們引向致命的海域。
無情風雨將船撕裂成兩半,奧德修斯只能眼睜睜看著部下一一離自己而去。
最強大的英雄,救得了整座城邦,卻救不了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這種孤獨,或許才是奧德修斯真正的十年戰爭。
從電影到診間:我們終究只能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從小,我便盡己所能去幫助身邊的每一個人;長大後成為醫者,我也想拯救我所有的病人。
我記得在診間進行心理治療時,不只一位患者問過我:「你為什麼要救人?這些人不值得你救。」他們是被人性的醜惡所傷害、對人性感到失望的人。
就像故事中,兒子對奧德修斯說我們應該善待每個人,因為宙斯法則告訴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神的化身,奧德修斯則告訴兒子,宙斯法則已不再適用,黑暗世代的來臨。
奧德修斯也和王后傷心地說道,這世代的善良已被濫用與腐敗,甚至被破壞了,這也就是黑暗世代的來臨。
我看過那麼多,難道會不知道人性可以敗壞到什麼程度嗎?
別說病人了,有時候連醫者、位居高位者的行為,都可能敗壞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但在那自保與對他人仁慈的一線之隔,我們又該如何的選擇以及平衡自己與他人的利益呢?
這些年下來,我漸漸真正懂得:我不需要承攬每一個人的責任,因為他們有他們的選擇。即使我再想幫忙,我也有自己的限制,我無法替對方的生命負責。
因為這是屬於每個人自己的生命,你要決定,自己想怎麼活。
作者介紹|裕禾診療室
戴裕宸諮商心理師,與你分享生命中點點的心理事。原名為心恩診療室,於2022年8月22日更名為裕禾診療室。
本文/圖經授權轉載自方格子vocus(原標題:電影《奧德賽》深度解析:角色動機、故事伏筆與那些電影沒有明說的細節,看完你會重新理解這部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