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十幾名年輕男演員身著馬面裙，在急促的鼓點中整齊起舞。燈光轉暗，音樂節奏驟然加快，演員們用力扯開上衣，露出肌肉線條。台下爆發出一陣尖叫，觀眾席裡座無虛席，幾乎清一色年輕女性。
過去幾個月，這樣的畫面反覆出現在中國的短影片平台上。不管是小紅書、微博，還是抖音、微信朋友圈，大量女性觀眾分享觀演體驗。數據分析機構新榜統計，過去30天內，相關話題全網播放量增加超過9億次。
這部名為《嘆春風》的舞台劇，已經成為近年中國最受矚目的文化現象之一。根據新浪財經，這部被標榜為「全男新中式舞蹈」的作品，2025年演出約500場，總票房超過1億元（人民幣，下同），平均上座率超過98%。2026年上半年已在40多個中國城市巡演，觀眾復購率35%。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關於女性消費男色的故事：年輕女性為性感男演員買票、追星，帶動了一門「男色經濟」的新生意。但《嘆春風》的走紅，反映出女性慾望正以前所未有的公開程度進入公共討論。這種慾望，已經被當下的市場迅速轉化為流量和巨大商業收益。
一場屬於女性的集體狂歡
31歲的上海觀眾李小玲（化名）告訴BBC，她和朋友專程飛到深圳看演出，原因是當時上海的巡演場場爆滿，她搶不到前排票，覺得「不過癮，寧願多花一千多元機票錢」。
「最吸引我的不是腹肌，而是那種氛圍，」她說，「整個劇場裡都是女生，大家都很放鬆。你可以大方地說哪個演員帥、哪個動作讓你心動，不需要擔心別人覺得你不夠矜持。」
另一位來自深圳的觀眾陳薇對BBC說，自己願意花數百元買票，不只是為了看表演。
「工作壓力很大，生活裡有很多不能控制的事情，」她說，「但至少那兩個小時，我是開心的。我覺得我買的不是男色，而是一種情緒價值。」
座位靠前的她幾乎全場舉著手機，蹦跳著看完演出。可能因為呼聲夠強，謝場時演員走下台，在她手上簽了名，讓她又「足足興奮了一個月」。
在東亞文化市場，男性「美色」被消費不是什麼新鮮事，日本傑尼斯偶像、韓國男團，甚至中國的「小鮮肉」早已成為商業娛樂的重要資產。如今，許多觀眾進一步將《嘆春風》視為一種女性友好的娛樂空間，一場屬於女性的集體狂歡。
「女性從來都在慾望男性，真正重要的是，這種慾望第一次以如此公開、集體且被默許的方式被搬上舞台，並獲得正當性。」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數字社會學講師葛亮博士對BBC表示。
當被問及作品是否踩中了「姐姐經濟」風口時，《嘆春風》導演葛俊逸對中國媒體表示，更希望作品面向所有人，但他坦承女性觀眾確實是主要客戶群。
長期以來，女性「美色」一直是流行文化的重要商業資源。從電影海報到廣告宣傳，女性經常被置於被觀看的位置。中國女性對男性的欣賞和慾望表達，卻很少如此公開地進入主流討論。
社交媒體上，一條評論寫道：「男人看美女是正常，女人看帥哥為什麼就要被教育？」另一條獲得數千次點讚的留言說：「重點不是脫衣服，而是女性終於不用假裝自己沒有慾望。」
國風包裝下的性感生意
《嘆春風》的走紅，讓不少人聯想到美國脫衣舞劇《Magic Mike》，或者韓國偶像文化中的「男色」消費。但相比之下，《嘆春風》有個明顯不同之處：它並不把自己包裝成單純的性感表演。
舞台上的男演員穿著馬面裙、長袍等中國傳統服飾；宣傳文案裡反覆出現「東方男性精神」、「中國男性魅力」、「陽剛之氣」等字眼；劇場內外瀰漫著濃厚的國風美學。
這部舞台劇由「公狗劇場」推出，這一名稱本身便帶有挑戰傳統性別敘事的意味，不僅將男性身體作為觀賞對象，也把女性慾望變成舞台表演和市場營銷的一部分。
「公狗劇場」的創始人葛俊逸並不迴避作品中的性感元素。「完全不迴避，就是要性感，就是要有力量感、荷爾蒙……」他在接受中國媒體採訪時表示。
他甚至直言，男性身體本身就是作品的重要賣點，他說：「中國男性肌肉性感，這就是我們的一個武器。」
不過，有觀點認為《嘆春風》成功的關鍵並不僅在性感，而在於包裝。
「市面上不缺養眼的男色表演，但很多都因為『擦邊』或『低俗』被罰、被關，」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副教授閭丘露薇對BBC說，《嘆春風》之所以一炮打響，且廣泛流行，重點在於「它把男性的身體裹進了傳統文化和民族情懷裡」。
有網友批評《嘆春風》中的男性身體展示是低俗內容，但有分析稱，該劇之所以能夠廣泛傳播，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官方的默許，部分原因是它裹挾著的國風文化、民族審美等元素，很大程度上迎合了官方近年來推崇的「文化自信」。閭丘露薇認為，國風服飾、傳統舞蹈和「東方男性氣質」的敘事，共同構成了一層保護色。
「它賣的不只是肉體，更重要的是『陽剛之氣』。這層外衣讓同樣的內容從『低俗』變成了『重新定義男性』，既迎合了市場，也避開了審查。」她說。
葛亮將這種現象形容為一種微妙的平衡：「慾望既被演繹成越界——尖叫、裸露、性感；又被馴化成安全——民族審美。」
「這種曖昧的雙重性，正是它能夠大規模流通的條件。」
當慾望變得可見，是否意味著女性獲得了更多權力？圍繞《嘆春風》的討論，也從舞台上的肌肉和尖叫，延伸到更深層的性別問題。
有人質疑，將男性美色作為消費對象，是否只是把過去加諸於女性身上的凝視邏輯複製到男性身上。有評論寫道：「如果把台上的男性換成女性，輿論還會覺得這是進步嗎？」
一些觀點認為，當女性從被觀看者變成觀看者，本身就是一種權力關係的轉變。但閭丘露薇對這種觀點保持警惕。
「性別權力結構沒有變」，她說，「更關鍵的是，這種所謂進步，只屬於作為消費者的女性。」
讓慾望成為生意
過去幾年，中國出現了一批圍繞女性情感需求打造的產品：乙女遊戲、偶像經濟、女性向網路文學。它們提供了一種情感體驗——陪伴感、戀愛感、被理解的感覺，以及短暫成為主角的快樂。
「舞蹈生必須要掙錢。」他說。「我要讓整個行業看到，我們有豪車、有漂亮的錶，吃好的、住好的，讓更多年輕人願意進入這個行業。」
「一切都是基於數據。這件產品賣一千萬就是好作品，賣十塊錢就是垃圾。」
除了門票收入之外，《嘆春風》還發展出粉絲見面會、簽售活動和周邊商品等多種變現模式。一些觀眾不只觀看一次演出，而是跟隨巡演、購買周邊，形成了穩定的粉絲社群。
閭丘露薇說，這種現象並不只是娛樂產業的成功。「我把它稱為『被商品化的賦權』。」
在她看來，女性獲得的快樂是真實的，但問題在於，這種賦權被牢牢限制在消費行為之內。
「『自由』、『選擇』、『悅己』這些聽起來很女權的語言，最終都被重新包裝成了一張門票、一件周邊產品。」
與此同時，數位媒體的普及被認為改變了女性表達慾望的方式。
過去，女性對男性的欣賞更多存在於私人空間。如今，這種情感可以透過短影片、評論區和粉絲社群被公開展示和分享。
「數位媒體和平台把女性慾望從『個體的、私下的、需要解釋的』，轉變成『網路化的、集體的、可以被點讚和分享的』。」葛亮說。
葛亮認為，《嘆春風》創造的其實是一種「慾望的公眾」。「你的尖叫不再是失態，而是和成千上萬人一起共振的合法情感。」
他說，平台讓女性慾望變得可見，也讓它變得可以被量化。觀看次數、點讚數、粉絲數、打賞金額、周邊銷售額，共同構成了一套新的價值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