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評喜樂島聯盟致習近平公開信的虛幻、現實與兩岸新賽局

喜樂島聯盟日前致信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試圖從國際法理探討台灣主權，一路指點江山到美日地緣政治，甚至開出「在高度自治前提下考慮統一」的條件。此信一出，隨即在台灣輿論界掀起一場各取所需的集體狂歡。

這封公開信提供一款炸裂等級的「政治基酒」，各方評論者無不根據自身政治立場，往裡頭添加不同的苦精與調味。藍營藉此「去神聖化」民進黨的台獨神主牌，證明當家者不敢開條件；綠營藉此「正統化」賴清德的「中華民國祖國論」；深綠則藉此「清算」整個綠營數十年來的利益染色與墮落；統派則以此證明台獨終究是死路一條。連網民也能用冰冷的現實實力原則，冷酷地嘲笑這是一場脫離現實的意淫。

這款基酒之所以能讓全場歡樂，是因為它本身就混雜了極其矛盾的成分：它一方面死守台派傳統的「台灣主權未定論」，對中共保持高度戒備；另一方面，卻又罕見地流露出強烈的反美調性與對日本右翼的同情，甚至在特定政治承諾下，對「加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統一選項大方抱持開放態度。

精明的是，這場政治行為藝術還玩弄了中英文雙軌的「不對稱認知戰」。中英文版本筆觸的差異，反映出論述重心的分流：中文版刻意展現激進、對北京叫陣，用以在島內衝流量、抓眼球；英文版則轉為克制與悲情，旨在國際上洗標籤，將自己包裝成地緣夾縫中的清醒孤軍。

最後，喜樂島聯盟自掀底牌，發表類免責聲明，承認這是一場徹頭徹尾旨在嘲諷中共的「政治高級黑」。既要台獨、又要認祖台共前輩、還要勒索美國負責，又展現出唯我獨尊的排他姿態。

作為一個袖珍迷你邊緣泡沫黨，憑藉一張荒謬支票讓台灣主流輿論集體起舞，在政治注意力層面上堪稱成功的流量操作。然而，熱鬧散去後，沒有實力撐腰的政治流量終究難以變現。在大國博弈的冰冷現實中，這場狀似激情豪邁的法理超限戰，終究只是統獨話術的集體自嗨，一場自娛自樂的茶壺風暴。目前，該公開信已自喜樂島聯盟官方網站全面撤除。

公開信究竟是「用諷刺來掩護真心話」或「用挑選過的真話來偷渡謊話」，本文無意去耙梳、考證甚至索隱其內在心理動機。我們另闢蹊徑，撇開主觀的動機論，直接以「客觀事實錯誤、主觀錯置與邏輯意淫、結構冗餘」作為篩選濾網，用減法來冷酷處理中文版公開信的每一個句子，看看最後究竟會留下什麼。

在減去所有錯誤歷史、扭曲局勢與法理意淫後，就留下來的文字來看，原本自封為「代表台灣人民」與北京政權博弈、開條件的宏大公開信，其事實骨架大幅縮水為一項核心控訴：「台灣人前輩、前台共領導人謝雪紅女士在文革時被迫害。試問中共背刺昔日同志，如何能信任？」 （相關報導： 陳士章觀點：台獨何去何從─喜樂島的髮夾彎與賴清德的國家論述 ｜ 更多文章 ）

一個高舉「台獨」大旗的小黨，大張旗鼓地投書給習近平，結果在史實與國際法根基空洞、論述能力的極限之下，唯一完成的實質任務，是變身成歷史控訴代表，完成一封《喜樂島聯盟致習近平總書記公開陳情信—— 有關謝雪紅女士歷史遭遇的控訴》，儼然為謝雪紅等台共前輩翻歷史帳抱屈，便再無任何能落地的實質訴求。

然而，回顧中共歷史，以「制度創新」與「組織戰」等手法來檢視，公開信某些看似無理的話術與對體制的空想，非但不荒謬，反而揭示了兩岸關係操作上極寬廣的想像空間。

被主流輿論訕笑最嚴重的兩大訴求，莫過於要求中共「停止與中華民國政府及其體制內主要政黨的一切對話，轉而直接與台灣人民對話」，以及「要求對台事務不再由貴黨主導，而是委由台灣民主自治同盟與吾等台灣人民進行商談」。

批評者認為，兩岸與國際政治不可能繞過合法的民選政府去與全體人民對話，實際執行面上完全無法實踐；其次，在「黨領導一切」的絕對極權體制下，要求中國共產黨自廢武功，將對台事務最高主導權讓渡給毫無決策實權、純屬政治花瓶的民主黨派「台盟」，這在中共的體制運作現實中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發生的「空想」。

但若跳脫既有框架，這兩點要求所指向的實務路徑，恰恰展現不同於傳統的兩岸賽局思維：

過去十年來，北京對台事務正在經歷一場細膩的制度調整，台胞在對岸的事務被快速「內政化」，海域與海峽等領海區域被逐步「內水化」，台胞待遇與權益則被推向「國民化」，甚至在動盪區域持有台胞證等同享有撤僑資格。

北京正在全面落實「去中介化」策略，將與台灣同胞有關的人、事、地、物、法，一步步納入自己的行政與法律網，事實上推進法律與國民待遇的次序對接，在實質治理上，推動一場將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化」的隱形改造工程。

在這種背景下，公開信所說的「轉而直接與台灣人民對話」，實務上的真實解讀正是「摒除台灣方面的官方機關或政黨組織中介，轉而直接面向台灣人民」。這條隱形軌道不干擾現有的管道，卻擁有很廣泛的操作空間、彈性與想像，在事實上重塑兩岸的日常生活與法律邊界。

政黨和政府官員本質上都是政治「代理人」，在台灣現行選舉體制下，不可避免地會把「如何延續自身政黨政權」或「如何維護特定階級利益」放在優先順序，這往往與台灣基層大眾的長遠實質利益存在落差。打破政黨壟斷話語權的僵局，將對話主體還給常民，高舉直接「為人民服務」的鮮明旗幟，這套「群眾路線」的邏輯，在中共近百年的歷史中屢見不鮮。

「轉而直接與台灣人民對話」預見一種「以事務融合取代政治談判」的隱形局面。北京不再執著於一定要跟台灣的特定政黨談出一個終極協議，因為在台灣現行的民主機制下，選舉與政黨輪替帶來的亂數太多。

從法理與實力來看，台盟不足以跟台灣政壇任何一個主流政黨對口談判，尤其是商議兩岸統一如此大事。但是，這裡開啟了一個組織工具轉型的可能，請台盟以「人民對人民」為精神，擴大組織、充實人力與專業，專責面向台灣人民。這類事務與行政層面的重構，台盟在體制上是能夠承擔的。

查閱《台灣民主自治同盟章程》（2022年版），其總綱與組織規範清晰寫道： （相關報導： 陳士章觀點：台獨何去何從─喜樂島的髮夾彎與賴清德的國家論述 ｜ 更多文章 ）

• 總綱：「本盟維護盟員和所聯繫臺灣同胞的合法權益，反映他們的意見和要求」；
• 第二十四條：「盟的基層組織的任務是：……積極反映社情民意，反映盟員及所聯繫臺灣同胞的意見和要求，幫助他們解決實際問題」。

翻開中國共產黨的歷史，這是一個在組織運作上既務實且實用、長於「制度創新」的政黨。將台盟推向第一線，轉變為「台灣人民對大陸人民」的事務與柔性對口，符合中共歷史上「群眾路線」與「第二戰線」的統戰邏輯。

在中共的組織工具箱中，所謂的民主黨派花瓶，只要戰略目標需要，便能透過組織擴編與功能賦權，蛻變為具備實質動員與執行能力的戰術窗口。

這封公開信的主筆者落筆當時，或許只是出於一種直覺式的激情修辭，但這封信卻同時照出了兩岸不同面向的冷酷現實。

在台灣這一側，它照出邊緣獨派在面對地緣政治時的論述空洞、歷史匱乏與思維僵固，最終讓一封指點江山的宏大公開信大幅縮水成一封歷史陳情信。但在中國大陸那一側，它卻陰錯陽差地勾勒出具備操作潛力的對台藍圖，北京不需要執著於在台灣紛擾的民主機制下跟特定政黨談判，而是透過擴大體制內的柔性組織（如台盟），繞過台灣官方中介，直接對接台灣的個體基層，完成事實上的「人、事、地、物、法」融合。

在當代科技與軍事領域，網路上常有「美國負責寫PPT概念，中國負責將其實現」的調侃，這封用於諷刺的公開信何嘗不是？如今它諷刺地落入西諺「許願時要小心，因為可能會實現」的寓言中。

就中國共產黨建黨、建軍、建政迄今的歷史來看，這是一個具備極強實用主義，且「很敢嘗試、很敢犯錯、也很敢改正」的政黨，不應輕忽其組織的彈性與韌性。當台灣這一側的喜樂島聯盟還在「很敢想」的時候，北京那一側，或許早已在默默落實這套去中介化的新局。

＊作者曾任職於國家政策研究機構，從事政策與安全分析、專案研究與教育推廣等工作。
（相關報導： 陳士章觀點：台獨何去何從─喜樂島的髮夾彎與賴清德的國家論述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