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迴流的「海歸」與上升的國力：美中科技競賽的人才天平正在傾斜

當Meta Platforms今年4月份宣布將裁員10%時，Allen Sun馬上預訂了前往加州門洛帕克的行程。

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作為一名常駐北京的獵頭，Sun專門負責為中國幾家頂尖科技公司招募人才，並致力於吸引中國本土出生的優秀人士回國就業，其目標是Meta、Google、Anthropic和亞馬遜（Amazon）等美國企業的員工。一些客戶甚至授權他開出比肩甚至高出這些員工在矽谷的薪酬待遇，考慮到中國生活成本更低，這筆收入不可謂不豐厚。

「這個水平算是很有競爭力了，」Sun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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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在美國闖出一片天地是中國頂尖人才成功的終極標誌。但如今他們中的許多人正踏上歸途，這種人才迴流正助力中國在人工智慧（AI）、機器人和醫學研究領域趕超美國。

財力雄厚的企業和全球超級大國之間圍繞AI人才的爭奪空前激烈，不僅讓科研人員的身價水漲船高，直逼NBA和好萊塢明星，更是在整個行業掀起一場殘酷的搶人大戰。試圖用天價薪酬招攬研究人員的絕不僅僅是美國企業的執行長。Meta的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去年曾拋出高達1億美元的薪酬包。

近來，中國一些頂尖科技公司接連挖走多位知名AI人才，吳永輝和姚順雨便是其中的代表。吳永輝曾擔任Google研究副總裁，參與過Gemini的開發，目前負責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 AI部門的研究工作。姚順雨曾是OpenAI研究員，現為騰訊控股（Tencent Holdings）首席AI科學家。

在中國，海外歸國人員有一個由來已久的俗稱：「海龜」。這是中文「海歸」的諧音，同時也讓人聯想到雌性海龜在世界各大洋遷徙多年後，循著本能返回出生海灘的習性。

但如今，這股頂尖科技人才的歸國潮正對美國當下和未來的經濟競爭力產生影響。根據中國招聘平台智聯招聘（Zhaopin）的一份報告，2025年回國求職的中國應屆畢業生人數較上一年增長了12%，這一數字自2018年以來已增長逾一倍。

過去，中國曾更多地被視為技術的模仿者而非創新者，但如今已能為海歸人員提供投身尖端行業的機會。從國家到地方，各級政府紛紛頒布住房補貼和創業資金等優惠政策。與此同時，美中關係惡化和移民政策的收緊也讓一些中國人感到在美國受到冷遇。一些歸國人員坦言，中國人在美國職場很難晉升到領導層。而回國後可以享受更多職業自由，在某些情況下也成為人才回歸的動機。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川普和習近平此次關鍵峰會希望取得什麼成果？ ｜ 更多文章 ）

明星研究員張凱致力於將細胞內部可視化至近原子級別，這是製藥公司高度關注的領域。今年早些時候，他辭去耶魯大學（Yale）教授職務，前往中國公立大學中國科學技術大學（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hina）任教。

張凱表示，中國研究人員在美國越來越難以主導雄心勃勃的大計畫，政治環境也越來越嚴峻。他舉例說，在第一屆川普政府期間，與他共事的一名中國博士生被限制入境。「隱形的限制始終存在」，他在一封電子郵件中說。「我並沒有刻意想把這件事上升到國家層面，以此體現自己有多麼崇高，但川普這些年的一系列做法，從實質性意義上而言反而讓我『更加愛國』了。」

Jeff Li覺得自己在美國職場發展被定型了。從紐約大學獲得電腦科學碩士學位後，他必須在相關領域工作才能留在美國。他感覺美國公司傾向於僱傭中國人從事工程技術類崗位，但他想嘗試產品管理方面的職位。

2018年，他在微軟（Microsoft）謀得一份差事，並搬到西雅圖地區。這是他第一次在郊區生活，那裡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不管買什麼都要開車15分鐘。他還切身體會到了所謂的「西雅圖冷漠」。西海岸的人常用這個詞來調侃這座城市，形容在這裡很難交到朋友。他拿著H-1B簽證，不敢隨便離開美國，生怕一旦出境就再也回不來。

2021年底，他決定搬回北京，入職一家中國頂尖科技公司。回國當然有代價。中國的「996」加班文化廣受詬病，「996」指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從早9點工作到晚9點。他必須重新適應大城市的生活，習慣地鐵裡的人擠人。

但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品質提高了。他現在可以隨時隨地掏出手機點外賣，更不用再為簽證續簽而提心吊膽。

如今，Li正在為一家新創公司開發AI智慧體產品。他留在美國的一些朋友已經拿到綠卡，也買了房子，但在職業上缺少施展空間。Li說，他覺得自己現在更自由了。

「對於一個中國人來講，即使在大環境下美國比中國有這麼多的優勢，但中國畢竟是我們自己的主場，」他說。

當然，仍有大批中國專業人才堅持留在美國繼續打拼。根據美國國家科學與工程統計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Statistics）的最新年度普查，在2023年7月至2024年6月期間獲得美國學術機構研究型博士學位的6,700名中國公民中，有五分之四的人表示打算留在美國，而不是回中國。

此外，相比中國競爭對手，美國公司通常仍能開出豐厚得多的薪水，並提供更好的工作與生活平衡。美國在AI模型和其他尖端技術領域依然保持全球領先地位。許多中國專業人才已在美國安家立業，很難說走就走。

但中國政府正在想方設法為歸國人才掃清後顧之憂。

在中國南方的科技重鎮深圳，符合條件的海歸人員不僅能享受稅收減免，還能拿到折合逾70萬美元的豐厚補貼。上海浦東新區更是大手筆，為頂尖青年科技人才提供最高約1,470萬美元的計畫啟動資金。

上海的另一個區則推出一項計劃，目標是曾在海外企業擔任高級職務的博士，和具備海外工作經驗的40歲以下人才。入選人員有資格獲得最高近30萬美元的生活津貼，新創企業還能獲得免費或低成本的辦公空間。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川普和習近平此次關鍵峰會希望取得什麼成果？ ｜ 更多文章 ）

總部位於上海的諮詢公司Bridgeworks Global與多家跨國公司有合作關係。該公司負責人扎克・迪希特瓦爾德（Zak Dychtwald）表示，一些被招募的人才利用自身的語言優勢和對當地職場文化的了解，助力中國企業向海外開拓。迪希特瓦爾德說：「中國公司急需既懂全球市場又懂全球管理的人才。」

這場搶人大戰甚至蔓延到尚未正式步入職場的學生群體。中國教育部於2022年設立了留學回國人員招聘平台，華為（Huawei）和騰訊等頂尖科技公司也為海外留學生推出早期職業發展計畫。根據中國教育部數據，去年有53.56萬名留學生回國，高於2023年的41.56萬人。領英（LinkedIn）去年對1,000多名海外中國博士生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59%的人計劃在畢業後回國，高於2024年的38%。

根據美國國土安全部（Homeland Security Department）的數據，從2022財年到2024財年，持教育和工作類簽證（包括H-1B簽證）在美國生活的中國人數逐年遞減。

究其原因，一定程度上是因為H-1B簽證已淪為美國國內的政治引爆點，尤其是在「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中。H-1B簽證是高技能外籍專業人士在美工作的主要途徑。批評人士稱，該簽證計畫讓科技公司得以用低廉的成本僱傭外籍員工，從而搶走了美國人的飯碗。川普政府已對H-1B簽證額外徵收10萬美元的費用，並提議提高薪資門檻。

對於選擇回國的中國人來說，原因並不總是政治或金錢。一位生物工程博士畢業生坦言對美國的槍支暴力問題深感憂慮。一位AI學者感覺自己受到種族歧視，同時卻又被排除在扶持弱勢少數族裔的計畫之外。一位製藥研究員則表示，他只想離年邁的父母更近一些。

科學家陸五元在美國生活了整整30年，最終於2020年搬到上海。1990年他初到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求學時，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部電影之中。他沿著65號州際公路從印第安納波利斯驅車前往西拉法葉，經過了田園詩般的農田和連綿起伏的平緩丘陵。

後來，他成為美國公民，並在美國養育了兩個兒子。作為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的終身教授，他將心血傾注在癌症、艾滋病毒（HIV）和其他傳染病的研究。

在第一屆川普政府期間，出於對國家安全的擔憂，美國政府開始審查學術界人士與中國的關係。2018年，美國國家衛生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針對數百名涉嫌未披露與中國關係的科學家展開調查，陸五元便是其中之一。陸五元說，馬里蘭大學知曉並鼓勵他與中國高校合作，所以他原以為NIH的調查很快就會結束。

但調查卻拖延了下去。到了2020年，陸五元無法忍受了。他辭去職務，搬到上海，加盟了多年來一直想招募他的知名學府復旦大學。在那裡，陸五元繼續從事傳染病研究，最近還為一種改良版新冠病毒抗病毒藥物申請了技術專利，這項技術已授權給一家美國公司。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川普和習近平此次關鍵峰會希望取得什麼成果？ ｜ 更多文章 ）

「當中國正在崛起為全球強國時，做這個決定就變得容易多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