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士章觀點：從「非核家園」到「核綠共存」，一場孔恩式的能源典範轉移

哲學家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提出，科學的進步並非線性累積，而是透過「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完成。當舊有的典範無法解釋新出現的「反常現象」（Anomalies），科學社群便會陷入危機，最終引發革命性的視角轉換。

今日台灣的能源政策，正處於這場典型的孔恩式革命中。

一、 舊典範的「反常現象」：當理想撞上AI與減碳

過去三十年，「非核家園」是台灣社會的核心典範。這套基於核安憂慮、核廢處理困局的論述，在特定時空背景下具有其道德高度。然而，隨著全球「2050淨零轉型」與「AI產業爆發」這兩大變數出現，舊典範開始顯現其無法處理的「反常」：再生能源佈建的間歇性，以及半導體產業對穩定基載的飢渴。當既有路徑難以同時滿足「供電穩定」、「電價平抑」與「減碳承諾」時，舊典範的危機便正式浮現。

二、 危機與競爭：從排斥到「核綠共存」的整合

孔恩指出，危機時期會出現多種競爭理論。過去我們將核能與綠能視為「零和賽局」，非黑即白。但現實的擠壓迫使社會重新審視核能的本質——它不再只是舊時代的遺毒，而是被重新定義為「零碳基載」。這種認知的改變，正是典範轉移的過渡期。從「廢核」轉向「核綠共存」，並非放棄價值，而是修正世界觀，將核能視為支撐綠能發展、實現能源脫鉤化石燃料的橋樑。

三、 典範轉移的完成：務實主義的科學革命

一場成功的典範轉移，需要社群對「新工具」達成共識。賴清德政府近期對能源政策的彈性表態，以及社會民調對核能態度的翻轉，顯示台灣正邁向「務實能源觀」的新典範。我們不再糾結於意識形態的絕對，而是以科學數據為依歸，思考如何讓核能與綠能在能源矩陣中達成最佳耦合。

四、關鍵在於「說服」而非單純的「證明」

孔恩指出，典範的更替往往不是因為舊派被論證擊敗，而是因為新一代的科學家接受了新的世界觀。如果新一代核電能成功吸引年輕的工程師與科學家，並解決經濟可行性問題，那麼「核能典範」就會完成一次成功的「修補式轉型」，而非被革命取代。

「能源韌性」（Energy Resilience）不只是供電穩定，更是國家安全與產業競爭力的核心。當我們從「非核家園」轉向「核綠共存」的新典範時，能源韌性的內涵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新典範下能源韌性的三個關鍵層次：

1、結構韌性：基載與間歇性能源的「最佳耦合」

傳統典範中，再生能源（風、光）被視為替代核能的唯一解。然而，再生能源具有天生的間歇性（天候影響），過高比例的間歇性能源若缺乏穩定基載支持，會導致電網頻率波動。

• 新典範觀點：將核能重新定義為「零碳基載」。核能穩定的出力特性（Capacity Factor 高達 90% 以上），能為電網提供強大的慣性支持。
• 韌性提升：透過核能與綠能的耦合，可以減少對高碳排燃氣發電（作為調度電源）的過度依賴，建立一個既能減碳、又能應對極端氣候（如無風、無光日）的抗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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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產業韌性：AI 算力與半導體供應鏈的「安全邊界」

台灣作為全球半導體與 AI 供應鏈的核心，任何「瞬斷」或「限電」都是產業無法承受之重。

• 反常現象：AI 算力中心是 24 小時運行的電力黑洞。單靠儲能系統目前仍難以填補長期的能源缺口。
• 韌性提升：能源韌性即是產業韌性。核能提供的穩定低廉電力，不僅平抑了能源價格波動帶來的通膨風險（電價韌性），更確保了護國神山群在面對地緣政治風險時，具備自主且持續的能源供應邊界。

3、地緣政治韌性：能源脫鉤化石燃料的「國安維度」

台灣超過 97% 的能源依賴進口，且液化天然氣（LNG）的儲存天數極短（僅約 1-2 週），極易受海上封鎖或國際能源價格震盪影響。

• 戰略轉換：核能燃料體積小、儲存方便，單次更換燃料可運轉 18 個月。
• 韌性提升：增加核能佔比意味著降低對「易中斷」燃氣供應鏈的依賴。在孔恩式的典範轉移中，這不僅是環保選擇，更是將能源安全從「物流競爭」提升到「科技主權」的層次，建立更長周期的能源存備餘裕。

結語

正如孔恩所言，典範轉移是一場視覺的重新洗牌。我們正從「恐核」的濾鏡，轉向「減碳優先」的視野。這場革命的終點，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要在確保安全與科技創新的前提下，建立一個更具韌性、更符合全球淨零趨勢的能源新架構。這不僅是電力配置的更迭，更是台灣社會在面對氣候挑戰時，一次深層的理性覺醒。 （相關報導： 若重啟核電，核廢要放哪？葉宗洸曝1新突破：最終能當燃料甚至不具放射性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前行政院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