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那大家尊稱為「少校」的伯伯,整天坐在一張破了洞的搖椅上,鳳凰樹下,用空茫又悲切的眼神看著院子裡追打嘻鬧的小孩。人們說他曾是「十萬青年十萬軍」的什麼什麼人,在緬甸如何如何跟日本人打過仗,後來又怎麼怎麼帶兵跋涉千里,翻過十萬大山。
譬如那住在海邊被荊棘覆蓋的碉堡裡的「小吳」,每次來我家吃飯,幾杯酒之後就趴在桌上痛哭,一臉鼻涕眼淚,哭得像個小孩。後來回想,「小吳」那時可能還不到二十歲,雖然穿著制服,扛著上了刺刀的槍,其實是個真的「小孩」。
譬如那個被稱為「上海女人」的年輕媽媽,平日穿著看起來腰特別細的旗袍,有一天被抬了出來,身上包著白色被單。看熱鬧的人說,「逃難好慘啊,孩子還在吃奶..... 」
十四歲的時候,住在台灣南部鄉下一個破爛的警察宿舍裡,牆上的壁癌,總是在夜裡,石灰紛紛剝落,靠牆而睡的我早上醒來,滿頭滿臉都是白花花的粉屑。
宿舍區裡帶著各種大陸鄉音的警察,好些人娶的是原住民女人。第一次認識到「原住民」這個概念,就是外省人逃難到台灣來娶到的老婆。老婆都很年輕,眼睛又黑又大。
後來才明白,這樣的組合是弱弱相憐。以為很快就可以回家的年輕士兵,一開始,政府說要準備「反攻大陸」不許結婚,後來許了,青春早已蹉跎,老家竟成永別,自己已成社會邊緣人,才開始找對象,而能夠找到的對象,往往也同處邊緣;一九五、六零年代的原住民,還被漢人稱為「番仔」、「山地人」。
警察的薪資太低,養不起四個小孩,於是浙江淳安古城綢緞莊的小姐應美君,我的母親,就挑起一大半的重責,什麼粗活都願意做,只要讓她付得起孩子的學費。奇怪的是,無論是在碼頭上賣西瓜,或是在荒地上養黑豬,都有幫工—— 單身無家的男人,有的很年輕,有的很老。其中一個在我幼稚的眼裡很老、很老的,大人叫他「營長」。「營長」扛起五十公斤豬飼料的時候,身體往前傾,彎曲得像個斷掉的問號。
「死了很多人..... 」是個孩提時常常聽見的句子。也許是父親講述前一晚的噩夢,也許是那坐在鳳凰木下的人突然開了口,也許是「營長」在豬寮某個喝了酒的晚上,口齒含糊說了個聽不懂的故事。
外省叔叔伯伯的世界,充斥著南腔北調的語音,街上傳來的聲音,卻是小青年們趿著日本木屐喀啦啦滿街響。鄉人尊敬的小鎮醫師娘,輕聲細語、鞠躬哈腰,完全像個文靜溫柔的日本媽媽。我們這些公務員的窮孩子們,也都在榻榻米上長大。
在榻榻米上長大的小孩,逐漸也知道了一些事情,譬如從大人的關門私語中模糊感覺他們收到了輾轉來自大陸的信,恐懼的氣味從廚房的門縫裡流出來;譬如目睹班上的老師在被穿制服的人追捕時墜樓;譬如哪個同學的叔公突然從南洋的叢林或是日本的監獄回來了。
經濟在突飛,社會在猛進,大人在拼搏,小孩在讀書,生活熾熱而奮發,可是任何時候一轉身,就可以看見角落裡一個靈魂失所的人,淡淡的悲傷、黯黯的沈默,孤零零地活著。
而我們坐在教室裡不斷地背書、考試;為了考試而背的,是一套固定的、統一的記憶敘述和價值結構,這些剛硬的敘述和結構,沒有任何空間容許你去思索追問:那尋常生活中隱隱的悲傷和沈默,那空氣中若有若無的不安,究竟是什麼。
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來,沒有一聲「對不起」。
我不管你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我不管你對正義或不正義怎麼詮釋,
十七年後的此刻,中共的實彈演習常態性包圍台灣,台灣的軍事進入備戰狀態,華盛頓不停地做台海兵推。以「修昔底德陷阱」分析中美關係的政治學者艾立森多次警告,如果中美競爭失控,台灣非常可能成為兩強正面衝突的導火線,而其後果是全球性的。
一九四九的內戰,在近乎八十年之後,仍然只是停火,沒有結束。
一百多年來,人類最宏大的戰爭叩問是一戰和二戰。歐洲人對於一戰的集體情緒和記憶敘述,集中在沈痛的追悼和深刻的反思,追悼那一兩千萬死於戰爭的生命,更反思暴力如何一夜之間可以推翻文明。相對於一戰,二戰有比較明確的所謂正義與邪惡對比,因此二戰的戰後記憶呈現更多的是勝利的慶祝、道德的界定、新秩序的建立等等。
最能夠凸顯這種戰爭反思態度對比的,可能是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和杜魯門的話。
茨威格說:「我們的整個成長經驗都深信世界一直在走向光明和理性,現在才發現,這一切都可以頓墜黑暗。」
杜魯門說,「我們贏了戰爭。我們現在要贏的是和平。」
換句話說,二戰的記憶敘述裡「英雄禮讚」多,一戰的記憶敘述裡,「亡者傷逝」多。
可是,不論是悼念、慶祝,或新秩序建立,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戰爭結束了,而且原來敵對的各方在戰後進入一個相對穩定的政治秩序。
只要敵對的結構繼續,勝方,會強化既有的敘述來合理化所有發生過的暴力,而敗方,受挫的屈辱感如同深處內傷,會隱忍遮蓋,避重就輕。於是不論在勝方或敗方,真實、複雜而多層次的戰爭記憶、深刻的反思和探究、翻新的挖掘和詮釋,都不可能進入公共空間,反而凍結在原來的、對峙的框架中,不管是不是已經過了近八十年。
一九四六到一九四九的戰爭在中國大陸被定位為光榮的「解放戰爭」;既是光榮的,那麼死了多少人、犯了多少錯,就不容許討論。在台灣,主戰場離本島遙遠,戰爭並不形成真正的全體共同經驗,一種「這是他們的戰爭、不是我們的戰爭」的排他認知開始普遍,於是爭執誰是「我們」、誰是「他們」的認同政治,主宰了公共空間,就更沒有動力去認真注視過去了。
戰爭沒有結束,如同一個人[ 失蹤={',而非確定的「死亡」。
同樣的,戰爭不結束,誰都不會對誰說一聲「對不起」。
戰爭不結束,所以悲傷沒有去處;憤怒沒有對象;隱藏的痛,等不到撫慰;青春的剝奪、尊嚴的踐踏,得不到補償。我小時候所見過的那些倖存的人,悲傷、孤獨、茫然、失語,現在知道,那其實就是巨大的、集體的「戰爭創傷症候群」的症狀顯現,可是,那麼深入靈魂的重傷害,沒有人在乎。
這種深度的重傷害,在一九四九年之後的中國大陸,可是一次接著一次、刀刀見骨的傷,而大多數的傷,表面上看不見,卻在沈默裡敞開著,經年累月地滴血入深層記憶。
我們能不能期待政治來癒合傷口呢?發動戰爭的,是政治;能夠停止戰爭的,也是政治。所以,政治能不能被期待呢?
這樣的提問,總是讓我想到羅曼‧羅蘭的話:「悲觀,是因為洞悉現實。樂觀,是因為抱持決心。」
我悲觀,因為—— 有什麼好樂觀的呢?現實是,一九四九年的兄弟相殘於田隴、姊妹輾轉於溝壑,在八十年之後,竟然可能再來一次。歷史的至悲容許重演,是因為這八十年間完全沒有對記憶的深掘、對敘述的包容、對罪責的反思、對人性價值更深化的認識,彷彿八十年走過,就是從簡單粗暴走向簡單粗暴。
可是我樂觀,因為樂觀是一種洞悉現實之後的抉擇,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決心。羅曼‧羅蘭在一戰爆發的時候,就表述過這樣的抉擇和決心,而且甘願因之而被全國上下指為賣國:
一個捲入戰爭的國家需要捍衛的,不僅只是自己的疆土,還有國家的理性。
它一定要防備,戰爭這種「瘟疫」,會釋出幻覺、不公不義、愚昧。
每個人當盡自己的責任:士兵可以去保衛國土,但是思想家要保衛的,是思想。
不論是強國或弱國,不論是侵略方或被侵略方,不能沒有冷靜的思考者提醒那被民族主義情感驅動、煽動的掌權者和群眾:一個國家,值得捍衛的,絕對不只是疆土或主權,還有一國之理性和思想。
一九四九年交戰的雙方士兵,其實是自己鄰村的少年。相互殘殺之後,這段血流成河的歷程,總是被權力政治界定。一方堅持是榮耀的殺戮,一方則蔑視為歷史的垃圾;蒼茫大地上那千萬白骨,被榮耀的,因為權力所需而被榮耀;被蔑視的,因為權力所不需而被蔑視。
《大江大海》就在這持續的對峙所造成的價值虛無中寫成。
這本書,從二零零九年一出版就是中國大陸的禁書,進出海關會沒收。十七年後的今日,若是寄出《大江大海》,大陸的收件人會收到郵局通知: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法》第六條的規定,我處對你一件寄自台灣的郵件依法實施查驗。經查驗,發現有:
涉嫌政治性有害書籍
上述物品涉嫌違反國家進出境的有關禁止性或限制性管理規定。
實體的和網上的盜版書,卻是鋪天蓋地的,很多人都讀過了,卻不知道這本書從來不曾有過簡體字版,是被絕對嚴禁的一本書。
二零零九年六十週年之際,《大江大海》,是一個微小的個人,對那鮮血滲入大地而無名無姓、無吶喊聲音、無溫柔記憶的千萬亡魂所獻上的「文學上香」。二零二六年簡體字出版—— 今日簡體字的國度,就是當年的哀鴻遍野主戰場—— 雖然只能在海外,卻仍是一線青煙裊裊,魂魄當知。
大江大海海外出簡體版出版人指遲到17年 作家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2009年出版後引發討論,並在中國大陸成為禁書。2026年4月,在日本的出版社讀道社出版此書簡體字版,出版人張適之說,簡體版遲到了17年。(張適之提供)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傳真115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