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技職教育對於提供國家基礎建設人力及促進經濟發展,居功厥偉,是臺灣產業及經濟發展的重要推手。1994年臺灣開始教育改革,技職教育改革幅度很大,技職學制也多元化,然30年過去,整體結果反向發展,技職學生規模日減,更出現高職弱化失能、專科學制邊緣化和科技校院普通大學化等隱患。
高職生人數逐年遞減,百工百業的基層技術人才越來越少,產業缺工現象就是警訊。專科教育被視為「科技人力」的起始階段,專科學制邊緣化,產業人才培育結構失衡,影響整體競爭力。當能量、資源多關注於普通教育,科技校院走上學術路線,採普通大學辦學模式,則技職教育將變成空殼。臺灣技職教育 若這樣反向發展下去,基層、中層到高級的技術實務人才與人力將持續匱乏,技職教育將迎來崩盤危機。
高職弱化基層產業人才培育失能
教改初期,中研院李遠哲提出廢高職之議,引起技職體系反彈,俟制定《高級中等教育法》,將高職以「技術型高中」納入法制,此議始消,惟埋因果。當年有人要高職走入歷史,但高職還是獲得社會肯定其教育功能。目前法定高中教育體制除了普通高中,還有技術型高中(簡稱技高,原稱高級職業學校,即高職)和綜合高中。
技高專業群科畢業生,84%選擇繼續升讀,比例遠高於就業的11.4%,畢業生「重升學、輕就業」現象依然明顯。推論是社會價值觀固化,傳統就業市場薪資缺乏吸引力,加上有許多升學機會等原因,所以技高學生幾乎都要升學,技高成為升學進路上的重鎮。
對於技高生高比例選擇升學,應與當年教改廣設大學政策,推波助瀾了國人追求大學文憑的價值觀有關。升學科技校院及科大,技高生確有優勢,有甄選入學、聯合登記分發、特殊選才、技優保送、技優甄審、繁星計畫推甄和申請入學等多元管道,以及日間部、進修部的單獨招生等。無怪有人質疑,學生念技高的目的,是否為透過多個管道,轉個彎去考大學,變成升學巧門?
高比例升學在某種程度上,或跟課綱的設計有關。課綱強調參採學習歷程檔案與綜合學習表現,使升學評量更重視「過程性」成果,導致學生更傾向選擇有助於升學優勢的課程或活動,未能落實連結真實教學現場。因此,課綱設計雖具理念性,但也可能是間接促成技高生蜂擁升學的原因。
立法意旨在引導技高培育產業基層技術人力的《技術及職業教育法》第16條,針對特定產業得專案擬訂計畫申請開設「專班」,不受《高級中等教育法》學生資格、入學方式、學區劃分、課程及學習評量規定等限制。可見要提升中等技職教育與業界結合的力道,這兩個法規猶須設計整合框架。
專科邊緣化學歷文憑仍為首要
專科學制分成五專和二專,目前是由科大或技術學院附設的專科部居多。以五專放在科技校院而論,國中畢業的年齡進去,有人可一路讀到博士班,學制拉得很長,年齡跨幅很大,亦即五專學制分流太早;且一校多制,學校經營不易,專科改科大時,很多學校就放棄設立五專部。
現有的12所獨立專科學校,主力是由高職改制的醫護專科學校,未能發揮技職教育整體功能,專科學制自然邊緣化。雖然專科畢業生可以考護理師證照,可是醫護界、教育部和衛福部都主張,從事護理工作至少要大學畢業程度,醫院亦強勢要求專科畢業的護理師要在職進修,取得大學學歷,加上升學管道多元,故而護理五專畢業生63.95%選擇與護理相關學系升學,追求更好的職涯發展。
五專的工科招生非常困難,傳統機械、自動化等工科不若電子資通訊類熱門,加上學生多傾向升學普高,等於面臨產業人才需求變化與學制邊緣化的雙重挑戰。此外,臺灣的學生就學和工作取向已然轉變,許多學生想要從事服務業。同時,因為臺灣整體就業環境已形成了大家都是大學畢業,不僅是護理界,大學學歷已是多數企業招募的「基本門檻」,據稱有高達75%的五專畢業生選擇繼續升學。
產業界不斷呼籲五專很重要,所以教育部就在特定科大試辦「新五專」,推動「3+2新五專模式專班」,預計結合38所科大與138所技術高中參與開班,採取技高與科大銜接模式,畢業取得「副學士」學位。對於學歷追求,副學士是否具有吸引力有待觀察,現在還沒看到相關成效的後續。
產業界需要中級技術人才,維持高中、專科、大學三階段技職人才培育體制,甚至增設專科學校,或可由科大改回專科,做為技職教育的主流。但也有認為五專已不合乎臺灣人才層次需求現況,應退場不再增設,連帶二技也可以廢除,讓科大可以專心辦好四技的技職教育,亦可避免技職校院和技高競相向國中招生,產生不當的招生競爭。總之,學歷的需求日盛,專科時代已是明日黃花,難以回到以前五專生「畢業即就業」的盛況。
技職校院普通校院化造成學用落差
教改提出廣設大學政策,許多專科學校改制技術學院,再改名科技大學,一路完全按照普通大學辦學標準,包括教師員額、師資聘用規定、校務經費預算、課程規劃、校務治理和評鑑等也多採大學的辦學規準,導致技職校院普通校院化,實作教學與實務訓練不受重視,未能掌握技職特色辦學定位,造成技術人力的培養和產業需求脫節,影響技職生就業力,也使技術人力空洞化,產生「學用落差」的大問題。
科技校院升格大學,從1990年代開始在國際上相當普遍,臺灣大約也在這個時期開始進行技術學院的改名科大;印象中東方民族比較重視文憑,事實上西方國家同樣也有此傾向。技職人才培育之定位應與普通高教有所差異,科大的定位應避免過度向普通大學傾斜,課程要鏈結產業,強化實務課程、實作教學和實習訓練,教師要重視自身產業職能的提升,強化產業技術實務研究,轉化為科研論文,以實作研究成果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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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科大在內的技職校院被期待應用導向,強化產業合作與實作能力,學生畢業之後就能及時就業,但也要強調研究,因涉及學校在產業界的聲望和校際間競爭力。普通大學被期待學術導向,專業理論知識的教學研究,但也應強調實習實作,因他們同樣面臨學生畢業後就業問題。學生求學接續著就業,這是很實際的問題,技職教育、普通教育誰也不能偏安。
高等技職教育重視產學合作,但現行運作往往形式重於實質,給人負面印象,如雙方合作有不同動機和目標、衝KPI(關鍵績效指標)而重量不重質、淪為「集點數」的教師升等遊戲、學生淪為低薪廉價勞工,甚至假合作真核銷……等等,產學攜手變成各有一手,無法真正落實技職人才培育。
當下少子化情勢嚴峻,生源不繼百事莫談,技職校院以招生及留生為第一要務,特別是仰仗學費收入的私立校院,難以兼顧學生的學能差異,若在學期間又實作訓練不足,專業技術能力不夠,學習品質跟就業能力不相匹配。這種高等技職教育距離崩盤也不算遠了。
結語
技職教育規模危機與價值困境,政府常歸因於「少子化」現象,以及長期以來「重升學、輕就業」、「重文憑、輕技能」的社會價值觀兩個外部因素。實則臺灣技職教育「體制內」的缺失,如相關法規衝突扞格、政策計畫疊床架屋、課程與產業需求脫節、具實作經驗的教師不足,實習與產學合作淪為形式、弱勢學生入學制度不利地位……等,更多也更為嚴重。教育部決策官員鮮有技職出身及技職教育現場經歷者,或許也是技職教育振衰無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十年為一個世代。教改了一個世代,倡議「提升技職尊榮感」具體的成果如何?推動十二年國教時「選技職、好好讀、有前途」的口號餘音在耳,教改當初標榜的技職教育「培育兼具實作力、創新力與就業力的專業人才」願景,空列政策綱領卻未見有系統地績效檢核與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