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想申訴,卻不知道該找誰。老師被欠薪,只收到一封措辭嚴謹的法律函。人資說依法辦理,法務說風險控管。當「法律防衛」凌駕「制度公平」,校園就不再是教育現場,而是風險管理的戰場。
霸凌調查先想的是如何避免承認過失,勞資爭議優先評估的是訴訟風險。程序完整,情感缺席;制度在運作,正義卻缺席。
接著,退場機制啟動,基金墊付,帳目清算,一切依法。
但當治理長期鬆動、監督被人情稀釋、專業被成本取代,退場基金究竟是在保護學生,還是在替董事會優雅收場?
少子化不是唯一危機。真正掏空私校的,是「標準鬆動」被合理化的每一天。
如果贏的時候拿走紅利,輸的時候讓全民買單,那退場基金,就不只是安全網,而是治理失能的免死金牌。
一、當學校開始「法務兼人資」:效率的假象,治理的退化
先從一個教育圈心照不宣的現象說起:在不少私校,為了節省編制與「提高行政效率」,法務與人資被合併成同一個單位,甚至由同一人主責。表面上,這是精簡;實質上,這是治理邏輯的自我矛盾。
人資的本質,是建立公平制度、維護組織文化與保障教職員權益,它的出發點是「人本」與「心理安全」。法務的本質,則是風險控管、證據防衛與降低訴訟成本,它的出發點是「組織自保」。當這兩種基因被強行融合,防衛心往往會壓倒公平性。處理勞資爭議的人,同時制定人事規章;主導霸凌或性平調查的人,同時思考如何避免學校承認過失。這不是效率,而是結構性的利益衝突。
結果會是什麼?短期內,學校「沒有被告贏」;長期而言,組織的信任卻慢慢死亡。校園不再是教育場域,而變成一個以法律防線為核心的風險戰場。表面上制度仍在,實際上公平感早已鬆動。
2026年,《BMJ》刊登 Gareth Iacobucci的報導指出,NHS醫院董事會若對異常數據「不夠好奇」,就會讓不適任的專業者長期滯留體系內(Iacobucci, 2026, BMJ, 392:s248)。這個「好奇心指標」點破了治理黑洞:當董事會選擇不追問、當管理層把角色衝突合理化為節省成本,問題並不會消失,只會被壓低、累積、等待爆發。
私校最危險的時刻,從來不是醜聞爆出那一天,而是管理層第一次告訴自己:「為了省錢,這樣安排也沒什麼大不了。」當防衛邏輯取代制度正義,標準鬆動就成為日常,而治理的慢性退化,也就此開始。
二、退場基金:善後機制,還是社會成本的「大外宣」?
英國《BMJ》2026年的研究指出,政府每年因臨床過失支付高達 36億英鎊賠償(Dyer, 2026, BMJ, 392:s203)。這不是單一醫療事故,而是制度長期失靈累積的債務。
轉頭看台灣,根據《私立高級中等以上學校退場條例》,退場基金旨在協助墊付欠薪與安置學生。制度初衷良善,卻產生了極大的「道德風險」:為什麼董事會可以在學校興盛時獨攬權力與資源,卻在標準鬆動、治理潰敗後,將所有爛攤子與成本轉嫁給全民?
*第一層成本,是學生被迫轉學、學分受損的時間代價;
*第三層成本,則是動用公共預算來填補經營者的錢坑。
贏了拿走紅利,輸了賴給全民買單。如果退場基金成了默許治理鬆動的後盾,那這筆錢發得越快,社會公平就死得越快。
三、家族董事會的「抓漏」困境:不好意思多問,才是真正的風險
台灣不少私校採家族式董事會結構,信任建立在血緣、交情與長期共事的默契上,而不是制度化的監督機制。這種模式在學校發展初期或許帶來效率與凝聚力,但當規模擴大、風險複雜化,原本的「溫情治理」很容易演變成「沉默治理」。在這樣的文化裡,「不好意思多問」成為潛規則,「家裡人自己處理」成為默契,而真正的監督則逐漸被人情稀釋。
只要招生數字還撐得住、財報尚未見紅字,董事會往往缺乏動力去追問深層問題。然而,大學永續的核心從來不只是財務平衡,而是制度健康與學術信任。真正的未爆彈,通常藏在非財務指標裡:教職員流動率是否異常升高?是否長期違反勞動法規卻未徹底改善?校園霸凌或性平申訴是否反覆被拖延處理?匿名檢舉機制是否形同虛設?
更值得討論的是資源排序。堪用的空間不斷拆除調整,這不單純的數字問題,而是價值排序的問題。大學的永續,並不只是校舍新穎或招生穩定,而是是否願意把資源優先投入在學術品質、學生支持與師生信任上。
2026年《The Lancet》指出,在社群媒體主導的公共空間中,缺乏透明與自我修正能力的專業體系,信任會呈現斷崖式流失(Ienca et al., 2026)。當董事會只盯著KPI與招生曲線,而忽略校園體質與制度健康,治理根基就會在沉默中腐蝕。真正的大學永續,不是撐過一季的財報,而是能夠面對問題、公開討論、持續修正。若連最基本的「多問一句」都做不到,那所謂的穩定,往往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四、偽經濟決策:省下諮商師薪水,賠掉金字招牌
《BMJ》2026年報導指出,英國部分癌症中心為了控制預算而凍結正式人員招聘,卻不得不以更高成本支付加班費與臨時外包費用來填補人力缺口。表面上人事支出被壓低,實際上整體成本反而上升,服務品質也隨之惡化(O’Dowd, 2026, BMJ, 392:s272)。這種決策邏輯被稱為「偽經濟」——看似節流,實則失血。
台灣私校同樣出現類似現象。為了讓財報好看、讓短期現金流穩定,管理層選擇遇缺不補,裁撤輔導與諮商專業人力,讓教師兼任大量行政工作,甚至將學生支持系統視為「可彈性調整」的成本項目。短期內,人事成本下降,數字變得漂亮;但長期而言,教學品質下滑、校園安全風險升高、師生壓力累積,最終轉化為招生困難與信任流失。
這種「省小錢、花大錢」的邏輯,最大的代價並非財務報表,而是品牌信用。董事會或許節省了諮商師與專業行政人員的薪資支出,卻在無形中消耗了學校數十年建立的聲譽資本。一旦校園出現重大事件,所需付出的補救成本與形象修復費用,遠遠高於當初削減的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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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體系的崩解,從來不是一夕之間的劇烈坍塌,而是長期忽視專業、壓縮支持系統所造成的慢性失血。當「效率」凌駕於品質之上,當「節流」成為唯一指標,偽經濟就會成為壓垮制度的最後一根稻草。
五、Threads世代的對話:當制度語言追不上情緒速度
在這個「情緒即事實」的年代,話語權早已移轉。Threads、Dcard等社群平台,讓個人的經驗敘述成為公共議題的起點。一則真實的校園遭遇、一段情緒真切的自述,往往在數小時內被大量轉發,迅速形成社會觀感。相較之下,校方慣用的正式聲明、條文化說明與法律式語氣,雖然邏輯完整,卻難以穿透情緒場域。這種落差,正是 Ienca、Gounder與 Emanuel(2026)在《The Lancet》所指出的「信任悖論」:在數位時代,信任不再由權威向下傳遞,而是在社群網絡中水平擴散。人們更容易相信能理解自己情緒的人,而不是能背誦規章的人。
當學生訴說受教權受損的焦慮與無助,校方若第一時間強調「程序合法」「並無違規」,試圖建立的是認知層面的正確;但社群正在運作的,卻是情感層面的信任。演算法偏好簡潔、具共鳴與可分享的內容,而非充滿條件句與專業術語的制度說明。這並非否定專業的重要,而是提醒治理者:溝通不是單向的廣播,而是需要情緒回應的互動。當機構語言過於去人性化,公眾會自然轉向更具真實感的個人敘述。結果是,聲明越多,信任未必增加;澄清越急,距離反而拉大。
真正的轉變,不是放棄原則,而是重新學習對話。在堅持制度的同時,先承認感受;在說明規範之前,先理解焦慮;在法律風險之外,看見信任風險。因為在社群世代,公信力不是靠條文守住的,而是靠被理解與被回應而重建的。
結語:退場不是句點,才是帳單的開始
如果退場基金被形容成「善後」,那只是把真相講得太好聽。它更像是一張公共信用卡:董事會在興盛時刷走權力與紅利,等到治理崩盤,帳單卻寄到納稅人家裡。今天我們看到的停招、欠薪、爆料與撤校,不是突發事故,而是長期「標準鬆動」的必然結果:法務兼人資讓制度失去制衡、家族董事會讓監督變成人情、偽經濟把輔導與安全當成可砍預算,最後再用一紙「合法合規」的聲明把責任包裝成程序。真正的恐怖不在醜聞,而在每一次被合理化的「沒關係」——因為它會累積成下一次更大的崩解。
所以,私校退場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退場被當成解方,讓標準鬆動被當成常態。當我們默許退場基金成為治理失能的免死金牌,就等於宣告:只要撐到最後一刻,把學校推回公共部門,責任就能脫手。這對學生是受教權的背叛,對教職員是職涯的斷裂,對納稅人則是赤裸裸的不公。真正該被啟動的,不是退場機制,而是問責機制;真正該被補的,不是基金的洞,而是治理的骨架。否則下一次爆雷只會更快、更大、更昂貴——而你我都會再一次,被迫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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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輔仁大學商學研究所博士生,社團法人居家健康關懷公益協會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