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軍售比歷任總統都多，台灣人卻更疑美？何瑞恩：川普把軍售當籌碼，恐讓北京更大膽

華府智庫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13日發表〈修復美國對台訊號〉（Repairing America’s signaling on Taiwan）一文，強調過去兩年美台安全合作、經貿往來與民間交流雖然都實質加深，但同一期間台灣對美國可靠性的信心反而下滑。何瑞恩認為，川普總統把對台軍售當成「談判籌碼」，甚至接受北京偏好的兩岸論述框架，可能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強調嚇阻不只是靠武器，也要靠清楚一致的決心訊號，而外界對美國決心的觀感正在轉弱。

何瑞恩以美國駐中國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最近的一段發言作為開頭，龐德偉9月27日接受福斯新聞頻道《Fox News Sunday》訪問，在替川普的台灣政策紀錄辯護時說溜了嘴，表示川普「其實曾問習近平主席，在某個時候，要不要買一些」美國武器。美國國務院隔天聲明：「美國法律禁止對中國出售武器，目前沒有任何對中國出售武器的提議或計畫。」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沒有證實龐德偉的說法。

何瑞恩寫道，川普這個提議不論是在9月習近平訪美時提出，還是更早，華府的中國觀察圈其實普遍知道：多年來，川普習慣在習近平就對台軍售施壓時，用「美國也可以賣武器給中國」這類玩笑話轉移話題。何瑞恩表示，他曾直接聽川普第一、第二任期川習會的與會者談到這一點。不過，這類說法在全國電視上曝光還是頭一遭，因此在美國國內與盟友之間，引發一連串對川普能否在台灣問題上立場堅定的疑慮。

在何瑞恩看來，這段插曲掀起波瀾，不是因為美國政策改變，而是因為它暴露出美國的台灣論述「失去錨定且混亂不清」。他也指出，權力高度集中在川普身上，川普又把美中關係個人化為他與習近平的私交。因此，川普本人或幕僚轉述的看法，都會被當成美國政策走向的重要指標。

何瑞恩在結論中進一步指出，川普面對習近平時，也會宣稱只要他在任，他與習近平都同意兩岸不會發生危機。川普把習近平沒有反對，當成習近平接受了他的說法。何瑞恩認為，不論是賣武器的玩笑，還是這種說法，都無法取代清楚、堅定地說明美國在台海的利益，以及保護這些利益的計畫。

何瑞恩回顧，川普今年5月訪問北京返國後，在多次與媒體問答時接受了不少中國偏好的台灣立場：他表示不希望「有人（台灣）走向獨立」，認為台灣與中國都需要「冷靜一點」，並質疑美軍是否該「跋涉9500英里去打一場仗」。何瑞恩批評，川普這番話似乎沒有考慮到，這對美國在東亞條約盟友的安全承諾可信度會帶來什麼影響。美聯社當時報導，川普在福斯新聞專訪提到擱置中的140億美元對台軍售時說，「我正把它暫時擱置，這取決於中國」，又說「坦白說，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好的談判籌碼」。總統府當時回應，美國政策沒有改變，對台軍售是美國法律的要求。 （相關報導： 卡死對台140億軍售，川普卻問習近平「要買美國武器嗎」？駐中大使驚爆內幕，美智庫學者擔憂「助長疑美論」 ｜ 更多文章 ）

何瑞恩並指出，川普被問到雷根政府1982年對台的「六項保證」是否仍然有效時，以「1982年已經很遙遠了」帶過，同時證實他與習近平「非常詳細地」討論了對台軍售。

何瑞恩認為，川普與其政府似乎意識到，川普的台灣談話搶走了5月北京行的風頭。到了9月底習近平訪問華府時，川普政府便避免讓台灣成為焦點。何瑞恩指出，白宮的會談說明完全沒有提到台灣；川普在國是訪問隔天受訪時則說：「我們沒有談太多（台灣）……他（習近平）非常了解我的感受。」這種低調姿態，符合白宮對這場國是訪問的整體目標：展現兩位領導人維持良好關係，並致力於把美中競爭維持在護欄之內。這套聚焦川習私交與訪問正面效應的敘事，卻因龐德偉的發言而觸礁。

美聯社9月29日報導，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仍處於擱置狀態，外界憂心川普可能暫停對台軍售，但分析人士預期，這只會是短期暫停，軍售仍會持續。國防部長顧立雄則表示，現有對美軍購維持不變，「我們沒有收到任何軍售或合作出現變化的通知」。何瑞恩認為，川普這些話之所以更有分量，是因為他正擱置這筆軍售案，並且據英國《金融時報》報導，未准許賴清德總統過境美國前往中美洲。台灣方面當時則表示，賴清德並未被阻擋過境。何瑞恩指出，過去這類過境通常為了旅行者的「安全、舒適、尊嚴與便利」而照准。

龐德偉的發言曝光後，川普支持者在媒體與社群上為政府辯護，論點有四：川普批准的對台軍售比歷任總統都多；川普在全球主動出擊，讓中國處於守勢；不論川普說什麼，美台關係的實質內容都在加強；川普已否認要賣武器給中國，因此不必擔心。但何瑞恩認為，這些說法或許能在華府圈內替川普解圍，卻無法強化台灣對美國可靠性的信心，而且四項論點都「站不穩」。

他歸納出兩個教訓。第一，光有軍售不等於嚇阻。何瑞恩指出，川普批准的對台軍售確實明顯多於前幾任總統，外界對美國嚇阻力可信度的看法卻仍受到新一輪質疑。在他看來，嚇阻是「能力加上意圖」經過對手認知折射後的總和，而這兩項在過去一年都下滑了：美國為了應對伊朗，把大量軍事能力從東亞移往中東，削弱了在東亞的能力；川普隨興的措辭，也讓台灣對美國是否願意協防產生更多不確定。

第二，美台關係的實質進展，抵銷不了外界對總統承諾動搖的觀感。何瑞恩寫道，過去兩年美台在軍售、訓練與協調上穩定成長，雙方經濟關係「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兩個貿易夥伴都更互相依存」，人員往來也增加了。但根據中央研究院2025年「美國形象調查」，台灣對美國可靠性的信心仍然下滑。他認為，川普把對台軍售形容為「非常好的談判籌碼」，正好觸動台灣長期潛藏的憂慮：台灣終將在美國與北京的某種大交易中被犧牲。這種恐懼早在川普之前就存在，雷根當年正是為了安撫這類憂慮，才提出六項保證。

對於川普剩下的兩年任期，何瑞恩並不樂觀。他指出，川普政府自豪於「由上而下」的對中與兩岸決策方式，川普本人的說話習慣也已定型，很難期待論述會明顯改善。最好的情況，是未來的政府從川普的錯誤中學習。 （相關報導： 卡死對台140億軍售，川普卻問習近平「要買美國武器嗎」？駐中大使驚爆內幕，美智庫學者擔憂「助長疑美論」 ｜ 更多文章 ）

何瑞恩建議，美國下一任總統要讓對台訊號建立在幾項清楚易懂的目標上：反對片面改變台海現狀，承認台灣的未來將受到2300萬台灣人民選擇的影響，並維持和平解決分歧的路徑。他指出，這些訊號必須清楚而一致地傳達，才會有可信度。

何瑞恩主張，美國的台灣論述不必與中國對立，也不必迎合中國的看法。他舉例說，宣稱台灣必須永遠留在美國的安全範圍內是錯誤的：這不但剝奪2300萬台灣人決定自己未來的主體性，也等於讓美中在單線道上玩膽小鬼賽局，卻沒有任何實質目的。美國表態反對未來兩岸統一，對美國利益沒有好處，尤其台灣民眾本來就對統一缺乏熱情。他形容這種做法「等於把一個假設性的戰爭導火線從未來偷來、放到現在」。

反過來說，把台灣當成可以遷就中國、換取北京在其他議題上回報的籌碼，同樣不明智。何瑞恩指出，北京本來就視台灣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未表現出願意用讓步交換美國承認其立場。美國領導人把台灣當成談判籌碼，等於顯示自己缺乏原則、對台灣態度曖昧，可能讓北京更大膽地推進目標。

何瑞恩認為，化解兩岸分歧不是美國該扛的重擔；美國的目標是「保持一條道路暢通，讓北京與台北的領導人在沒有暴力或脅迫的情況下解決分歧，不論需要多久」。他並指出，美國的立場在堅定、清晰、一致且有自信時，最可信，也最能在國內外爭取到支持。

何瑞恩指出，過去不乏美國領導人對台灣議題展現堅定而有自信的語調，並點名前中央情報局（CIA）局長伯恩斯（William Burns），說他是拜登政府在這個議題上最有效的溝通者。

至於現任官員，他以美軍印太司令部司令帕帕羅（Samuel Paparo）的做法當作應對範例。他認為帕帕羅值得參考的做法包括：不預測共軍登陸台灣的時間表；直言自己的目標是避免衝突；不挑戰中國的政治體制；沒有目的時不輕易談台灣，談到時強調可信的嚇阻是避免衝突最有效的方法；若戰事真的爆發，他對美國能夠獲勝展現沉穩的信心。

何瑞恩提到，他先前就曾主張，面對中國對台施壓，美國領導人不必再用玩笑或模糊說法回應，而應提醒中方：台灣前途的重心不在華府，而在2300萬台灣人民的偏好。如果中國想拉近台灣，就得訴諸台灣人民的利益與期待，因為他們的聲音將決定台灣未來的方向。

他認為，美國的下一任領導人必須以能力與氣度，在北京與台北兩地重建信譽，展現管理兩岸緊張的能耐與性情。這位領導人要清楚說明美國的目的：既不是要阻止中國取得台灣，也不是把台灣當成美國對中交涉的籌碼。這需要目標堅定、意志強大，以及可信的軍事能力。

何瑞恩也認為，北京同樣有理由質疑以武力解決兩岸分歧是否可行，包括：解放軍高層經歷「歷史性清洗」後的戰備狀態、解放軍已有40年沒有實戰經驗、動武會衝擊中國實現民族復興等其他目標。至於俄羅斯在烏克蘭受挫、美國處理伊朗問題遭遇困難，也讓北京面臨的不對稱作戰風險更為升高。何瑞恩寫道，台灣若大量生產、部署AI驅動的空中、海上與水下無人系統，這些風險只會進一步累積。 （相關報導： 卡死對台140億軍售，川普卻問習近平「要買美國武器嗎」？駐中大使驚爆內幕，美智庫學者擔憂「助長疑美論」 ｜ 更多文章 ）

何瑞恩強調，他並不是要淡化台海嚴峻的安全挑戰，而是只提出一個有限的論點：美國領導人必須更有效地傳遞維護台海和平穩定的可信決心訊號。他寫道，隨著美國的AI發展仰賴台灣半導體，台灣對美國利益的重要性已相當高，且持續升高；對台軍售很重要，但不是萬靈丹。「兩岸緊張歸根究柢是帶有軍事成分的政治挑戰，而不是反過來。」他的結論是，美國領導人愈早採取堅定、清晰、一致且有自信的對台姿態，就愈能守住美國在台海的長遠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