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筆者介紹了洛杉磯中國城的歷史，相信許多人看了一猶未盡，會想知道更多關於華人在南加州的移民史。這次聖誕節假期，筆者回到洛杉磯渡假，重新走了好幾遍當地華人最熟悉的210公路，即加州210號州道（California State Route 210），或者所謂的山腳高 速公路（Foothill Freeway）。為何這條公路跟華人，尤其台灣移民有密切關係？明明這條公路嚴格來講，早在華人移民大規模出現在洛杉磯以前就存在了。
基本上210公路是沿著南加州聖蓋博山脈由西向東所建，早期甚至不是高速公路而只是一般的洲際道路，主要是因為當時的南加州郊區盛產柑橘等水果，導致許多白人為了謀生選擇搬出洛杉磯市中心到郊區發展，慢慢形成了一股新的中產階級生活圈。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又進入了興建高速公路的時代，於是210由原本的公路逐漸轉型為高速公路，從靠近洛杉磯市中心的帕沙迪那（Pasadena）開始向東慢慢延伸。
美國在1965年放寬了華人移民的限制，大量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或者南加州大學（USC）取得學位的台灣僑民取得南加州居留權，並陸續歸化為美國公民。尤其遭遇1979年的中美斷交衝擊後，率先對中華民國政府失去信心的正是躲了共產黨一輩子的外省人第一代和第二代，於是他們開始大規模的將在台灣的親朋好友移往南加州並形成了一股全新的華裔中產階級社群。
來自台灣的這波移民，難以融入以廣東籍老僑為主力的中國城，所以也開始沿著過去白人果農的腳步往東部搬遷，漸漸的往阿罕布拉（Alhambra）、蒙特利公園市（Monterey Park）、聖蓋博（San Gabriel）、羅斯密（Rosemead）、亞凱迪亞（Arcadia）、天普市（Temple City）以及艾爾蒙地（El Monte）等區域移動，形成了名為聖蓋博谷（San Gabriel Valley）的新華人生活圈。
由於早期來南加州定居的，清一色出自台灣外省家庭，他們雖然對兩蔣在台灣的統治沒有什麼信心，對中華民國仍有較強烈的向心力，於是能與中國城的老僑形成兩股在南加州支持台灣的力量。蒙特利公園市也因為聚集了大量的台灣外省人，而有了「小台北」（Little Taipei）的外號，與橘郡（Orange County）由越南人組成的「小西貢」（Little Saigon）相互呼應。
尤其國軍退伍軍人組成的榮光聯誼會，第二代外省人組成的中國大專聯合校友會以及支持國民黨的台灣本省人組成的台灣同鄉聯誼會，形成三大在聖蓋博谷力挺中華民國的支柱，年年在蒙特利公園市舉辦升旗典禮。伴隨著越來越多華人在聖蓋博谷扎根，他們所遭遇到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原來的白人保守派居民群起抗議，雙方在「小台北」蒙特利公園市發生了激烈的政治攻防戰。
新舊居民攻防戰
70到80年代的美國，經歷過民權運動的反思，整個國家對待移民已呈現有別於以往的高寬容態度，但是對於大批膚色不同，講著中文的台灣移民移入洛杉磯郡，聖蓋博谷早期的白人移民仍很難習慣。尤其是看著中文招牌的商家越來越多，他們即便對華人移民持歡迎態度，也懷疑「小台北」的出現是否為另外一種形式的文化殖民。所以他們走上街頭發起「只說英語」（English Only）運動，要求華人入境隨俗接受而非改變在地文化。
南加州保守派媒體也揪著華人入境炒房的問題不放，認為華人大舉入侵聖蓋博谷不只是文化入侵，也排斥了傳統白人的生存權。所幸自由派的媒體同樣出聲為華人辯護，指出華人移民的到來會加入南加州族群與文化的多元，對於本身就是移民國家，且強調自由開放的美國而言是好事一件。於是支持華人的白人與華人也一起上街抗議，與反對移民的保守派白人相抗衡。
所以雖然傳統上，支持中華民國反共的白人是以共和黨為主，但這場抗爭也影響了住在聖蓋博谷的外省第二代移民，使他們在立場上更偏向支持他們的民主黨。抗爭久了以後，反對移民的白人敗訴，但又無法接受自己的街道都被華人佔據，於是聖蓋博谷便出現了白人的集體大退潮。保守派白人大舉遷出，更多華人搬入聖蓋博谷，「小台北」的範圍越變越大。
筆者高中時的歷史老師，就親身經歷過那段白人大規模從聖蓋博谷遷出的歷史，但是他們一家人卻沒有，選擇了留下。他告訴筆者，自己的父親是聾子，過去也因為身障問題沒有少受健康白人的氣。站在他的世界觀出發，所謂「自己人」不是白人，而是與他地位相同的身障人士，因此絕對不會因為華人來多了就搬家。老師深受父親的教誨，後來也願意教育我們華人還有其他有色人種的孩子，象徵美國有在不斷的進步。
華人也知道為了確保自己在聖蓋博谷的政治地位，是不能對美國本土，至少南加州本土的政治置身事外。於是慢慢的，每座聖蓋博谷的城市也開始出現華人議員和市長，由於這些華人政治人物大多數來自台灣，甚至都是軍人子弟，於是聖蓋博谷也就形成了一種類似於中華民國的海外飛地。從1983年起，支持台獨的台灣移民也在蒙特利公園市成立洛杉磯台灣會館，統獨以及藍綠對抗的局面開始在聖蓋博谷上演。
聖蓋博谷的僑務戰爭
進入90年代以後，大陸移民也跟著越來越多，中華人民共和國駐洛杉磯總領事館終於有了更大的發揮空間。蒙特利公園市每年9月底到10月初都會有連續兩星期的周六分別舉辦「十一」以及「雙十」升旗典禮，當然因為來自台灣的僑胞比較多，往往是後者的規模遠大於前者。但是台灣民主化進程也導致了南加州台灣社群的分裂，支持國民黨與支持民進黨的台灣人之間內鬥的程度絲毫不輸兩岸僑團之間的角力。
洛杉磯台灣會館的成立，很明顯就是要跟中國城的羅省中華會館對抗，支持國民黨的留學生成立中國大專聯合校友會，支持民進黨的就成立台灣大專聯合校友會對著幹。仗著早年來美國的台灣移民多為軍人子弟的優勢，新黨一度成功主導過「小台北」的中華民國升旗典禮，把現場搞得一片黃旗。到了紅衫軍「倒扁」運動時，當時還在念大學的筆者則親眼見到現場呈現一片紅潮。
中共則運用藍綠僑團之間的不和趁虛而入，拉攏了不少原本反共支持中華民國的外省二代轉向支持所謂「反獨促統」運動。不過中華民國派的力量在洛杉磯過於巨大，只有一間在洛杉磯中國城的僑社升起了五星紅旗，傳統僑社並未改變支持中華民國的固有立場。那麼還有家人在台灣的親藍「台僑」，自然不敢過於放肆，也只敢發言反對台獨，絕對不敢公然背棄中華民國。
鑒於中華民國在洛杉磯不只有經濟文化辦事處，同時還有中國城的僑一中心與聖蓋博谷的僑二中心存在，提供華僑華人聚會活動的場地，還設有圖書館提供下一代的華人孩童中文以及文化教育。本身就在聖蓋博谷長大的筆者，至今還能寫出一手好中文，只能說僑委員的服務真的貢獻良多。外交部與僑委會雙管齊下推廣文化，這是冷冰冰的中共駐洛杉磯總領事館所難以取得的優勢。
再加上2008年馬英九上台後，兩岸採取「僑務休兵」，彼此不再互挖牆腳。甚至還有不少大陸僑民對中華民國產生興趣，參加台灣僑團舉辦的「雙十」升旗典禮，還合作在蒙特利公園市籌建了一座抗戰勝利紀念碑。無論如何，洛杉磯華人的權力最早是靠著親中華民國的台灣人爭取到的，大陸人也必須要尊重，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存在，並將之視為代表華裔的族群符號。
華人進軍「內陸帝國」
相比起中國城，聖蓋博谷本來就不是兩岸旗幟之爭的主戰場，這裡的台灣人跟大陸人彼此都是鄰居，每天都會見面，久而久之也就不會再談起過去兩岸政治的不愉快。只是進入2010年後，更多大陸移民進入聖蓋博谷，他們對於是否要改變原先中華民國主導的僑界毫無興趣，倒是仰賴對岸的經濟起飛幹起炒房的勾當。聖蓋博谷的房價如火箭發射般一去不復返，迫使台灣僑民無法繼續待下去。
恰好210公路也在21世紀的世紀之交也開始往東部的「內陸帝國」（Inland Empire）延伸，而「內陸帝國」之所以稱為「內陸帝國」，顧名思義在於當地位於南加州內陸的廣大半乾旱地帶，由聖伯納迪諾（San Bernardino）以及河濱（Riverside）兩郡組成。「內陸帝國」地域遼闊，屬於極度類似於沙漠的半乾旱地帶，與靠近海邊的洛杉磯市中心及聖蓋博谷有相當大的差異。
19世紀末起，被引入水利系統的「內陸帝國」先是發展出了柑橘產業，接著又因應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需要改為重要的倉儲區域，甚至還出現了今日台灣人搭乘中華以及星宇進入南加州的門戶，也就是安大略機場（Ontario Airport）。進入21世紀初，亞馬遜（Amazon）、聯邦快遞（FedEx）以及UPS等電商進駐「內陸帝國」過往的軍用倉儲，將這篇荒漠轉型為南加州全新的商業引擎。
南加州政府藉由穩定便宜的房價，吸引更多居民搬入「內陸帝國」。由於安大略機場開通了直飛台北的航班，許多台灣人也紛紛遷入周邊的庫加蒙加牧場（Rancho Cucamonga）以及阿普蘭（Upland）等城市定居。而自歐巴馬上台後，由於美國政府在移民政策上採取極左立場，對來自拉丁美洲國家等第三世界小國移民，尤其非法移民採取全面開放政策，使南加州在80年代的移民潮又再度重演了一次。
差別只是80年代逃出聖蓋博谷的是無法接受華人移民的白人，到了21世紀初期則是無法接受更多拉丁裔走線客的華人，非常的諷刺。尤其加州是一個左中之左的洲，許多華人發現自己繳納的稅金都給拿去照顧非法移民後，不是往東朝「內陸帝國」跑，就是乾脆直接離開加州。到了川普第一任期，加州華人又出現了向右轉的政治傾向，不僅加入共和黨的越來越多，名為「華川粉」的群體也冒了出來。
不過定居在「內陸帝國」的華人，似乎不太願意重複過去中國城或者聖蓋博谷的模式大搞族裔政治，無論是來自台灣還是大陸的移民都選擇不在兩岸政權之間選邊站，更多的則是決定安身立命當個美國人。「內陸帝國」做為一個有機場，有好幾座購物中心的倉儲區，談得更多是經濟而非族群政治，在這裡也沒有任何台灣或者大陸僑團舉辦的升旗活動，成為南加州華人區一個極為特殊的景象。
全部由一條210公路串連在一起
事實上從僑界團體公然懸掛國旗的情況，只出現在中國城的傳統僑社這點來看，當台灣移民開始大規模向聖蓋博谷移動的時候，華人就開始進行了第一次的去族群化政治。雖然對中華民國還有情感，每年還是在蒙特利公園升旗一次，但是在平常生活的時候卻也開始學著去中華民國旗幟化，確保在與主流社會，乃至於大陸僑界打交道時尷尬。到了「內陸帝國」時代的台灣僑胞，更是致力於消除過往的政治標籤。
與冷戰時代移民的外省二代不同，21世紀以後來到「內陸帝國」的台灣人，更多是為了替家人尋求更好的生活。包括在阿普蘭置產的筆者家人在內，這些台灣人甚至很多具有大陸台商的身份，他們更加不願意在敏感議題上得罪對岸，同時也厭倦了台灣日益激烈的藍綠鬥爭。來到「內陸帝國」，躲到壯麗的聖蓋博山的山腳下，其實為的更多是尋求一片寧靜。
儘管如此，該有的中國餐廳，凡有華人就必有的大華超市以及中文補習班都還是能在這裡看到。此外華人也開始藉由參加學生家長會以及地方政治的方式，投身到「內陸帝國」的發展，這裡慢慢成為了南加州華人實踐全面「美國化」，或者至少「美式生活化」的新家園。然而靠著一條210公路，新舊兩塊南加州華人的聚集地又連結在一起，往來格外便利。
想要繼續回到「小台北」參加升級典禮，或者吃到更道地中華料理的人，從任何一座「內陸帝國」的城市出發，只要一路往西開，大概35分鐘內能到聖蓋博谷的任何一座城市。亞凱迪亞的購物中心如今不只有鼎泰豐，同時還有八方雲集，市區裡則有85度C，從吃的角度出發幾乎與台灣同步，幾乎形成了跨太平洋的一日生活圈，難怪吸引無數華人。
然後當你往210公路東面開，則又回到了相對起來更為美國西部化，沙漠化，直通66號公路的「內陸帝國」。相信隨著時間的發展，還有老僑以及第一代台灣移民的逐漸凋零，這裡的華人將日益「去兩岸政治化」，更加融入美國的主流政治，甚至發展出獨特的南加州華人政治形態。未來亞裔在美國的發展與權益，也將因為華人在各行各業的優秀表現，還有「210政治圈」的形成大幅度改變主流社會。
未來五星紅旗將退居二線，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則成為族裔象徵，南加州華人站在星條旗下發揮極大的經濟還有政治影響力。就如同他們在80年代改寫了整個聖蓋博谷的政治還有社會生態一樣，未來無論是共和還是民主黨各派系，支持川普還是加州州長紐森的人，都不會忽視他們。融入美國，加入美國跟改變美國，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加開放與多元也將成為華裔跟亞裔的終極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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