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尺側副韌帶二次撕裂後，繼續投了十六球：《百萬金臂》選摘（3）

考菲很享受在道奇隊的時光，當年他們開季前三個月穩坐分區第一，而且道奇球場是個投手天堂。此外，球隊當年轉售給「魔術」強森（Magic Johnson）的集團，這也為洛杉磯注入一股活力。二〇一二年七月二日，考菲在八局上半登板後援，球隊二比三落後，對手是他的老東家紅人隊。他以為他的工作會和之前的四百六十次登板一樣，投幾顆伸卡球和滑球讓打者擊出滾地球出局，然後打卡下班。當考菲投出第五球時，他的手肘傳來一陣劇痛。那是顆滑球，並且砸在前隊友布魯斯（Jay Bruce）腳上。考菲甩了甩手，沒有多想什麼。過沒幾球，他投了一顆挖地瓜，捕手艾利斯（A. J. Ellis）喊了暫停，並走上投手丘。

「看起來不太妙。」艾利斯說道。

「感覺還好。」考菲回答。

「你的出手沒有延伸。」

「等一下就會了。」

下一球，弗雷澤（Todd Frazier）擊出安打，道奇外野手赫雷拉（Elian Herrera）沒能將球攔下來，因而讓打者一口氣進占三壘。此時，總教練馬丁利（Don Mattingly）帶著首席防護員走上投手丘。考菲練投了幾球，儘管每投一球就甩一下手，他仍堅持自己狀況很好，而教練團也相信他。考菲接連三振了後面兩棒，他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怎麼辦到的。

「可能是腎上腺素吧？」考菲說道，「我的手肘爆了，但我當下沒感覺到痛，也沒有腫脹，感覺只是一般發炎。我的身體告訴我，我還能投。」

考菲下一球被擊成安打，馬丁利把他換下場，並要他去休息室找隊醫艾拉崔奇檢查。考菲確信他砸到布魯斯那球時手肘就爆了，這代表他在尺側副韌帶二次撕裂後還繼續投了十六球，而且好幾球都維持在九十二英里左右。隔天，核磁共振證實他的韌帶撕裂。 TJ 手術的苦難再度找上考菲，當年還有二十幾名投手深受其害。即使考菲在洛杉磯的職涯已盡，他答應在球季結束前都會跟著球隊，並發誓無論身在哪裡或在做什麼事，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道奇的隊友。臨走前，考菲打算再做一件事。他請球隊休息室助理普爾把他的釘鞋打包好，因為他還打算回歸賽場，他不想就這樣浪費一雙好球鞋。

手術開始前，科蘭－喬布診所二號手術室的潔白地板上早已布滿血跡。考菲很討厭打針，他有提醒護理師他的血管難以捉摸。考菲說道：「我的血管一直都很難找，它們總是會躲起來。」護理師在嘗試為考菲打點滴時，他的靜脈破裂並湧出鮮紅色的血，他們後來嘗試了三次才成功。考菲呼吸沉重，好在他不用親眼見到接下來的手術。護理師告訴他可能會有點灼燒感，因為俗稱「牛奶針」的乳白色麻醉劑丙泊酚開始在考菲體內發揮效用。

這時，艾拉崔奇推開門走了進來。「醫生，這玩意兒還真讚。」考菲說道。

「我們會把你照顧好的。」艾拉崔奇回答。 （相關報導： 為棒球下一代種下夢想種子｜與郭泓志聊聊：從不死鳥到領航者，續寫永不放棄的人生新篇章 ｜ 更多文章 ）

「希望囉。」考菲說完便沉沉睡去。醫療團隊在他昏睡後，用一塊布將他全身上下蓋住，只露出右手臂。艾拉崔奇需要先評估傷口的狀況，長年累積的傷勢讓投手的手肘看起來像被手榴彈炸過。艾拉崔奇拿著手術刀從考菲上臂第一次手術的傷疤開始，一路劃過手肘，最後停在舊疤痕的下緣，開出一條約三十公長的傷口，比首次韌帶手術還長了十公分。艾拉崔奇劃開手肘周圍的肌肉，用手術鉤把韌帶區域露出來。鮮紅色的肌肉、韌帶與肌腱全部交織在一起，並且蓋住骨頭，形成一團難以理解的混亂。艾拉崔奇得從這團亂中理出頭緒，他第一件事是找來另一位比他專業的醫師。

辛恩（Steve Shin）是科蘭－喬布診所的手外科醫師，艾拉崔奇需要他的精準技術。辛恩檢視完手肘後，準備執行他唯一的任務：他要移動一段二十公分長的尺神經。尺神經是一束源於脊椎的神經纖維，一路蜿蜒至手臂，控制著手部的精細動作，像是捏擰、握拳和打字，它讓我們的手部有別於爪子。即便尺神經只是受到輕微的刺激，也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影響。第一次韌帶手術結束後，考菲無名指和小指的麻木感都沒有減輕。這場手術才開始不到五分鐘，稍有不慎就會讓復健療程拖更久，甚至對他造成永久損傷。

辛恩戴著一副放大眼鏡，以幫助他辨別疤痕組織附近的尺神經和其細微分支。考菲第一次手術的執刀醫生奎姆查克（Timothy Kremchek）將他的尺神經移到手肘前側，並放置在重建的韌帶上方，這種手術方式在往後的十幾年已不再被廣泛採用。辛恩像是神經大盜，小心翼翼地把那條神經從考菲混亂不堪的手臂內提起，然後用三條滅菌橡皮環將它暫時繫在皮膚上，再用夾子固定住，這條尺神經將會靜靜在一旁觀看接下來的手術。此時是十點鐘，手術才正要開始。

現在，艾拉崔奇可以評估真正的傷勢了，不過情況顯得更嚴峻。核磁共振掃描雖然可以初步診斷手臂的狀況，但很少能揭示出真實的全貌。二〇一二年，明尼蘇達雙城隊投手貝克（Scott Baker）因前臂屈肌與旋前肌群受傷而開刀，結果從病房出來時也換了一條尺側副韌帶。艾拉崔奇擔心考菲的屈肌群已從骨頭上撕裂，並且扯斷肌腱，而他的擔憂是對的。這場本就棘手的手術不僅考驗艾拉崔奇的耐心與體力，也考驗他的專業醫學知識。

「康提，過來看看。」艾拉崔奇把剛進入手術室的道奇防護員叫了過來。考菲的手肘在經歷過去十二年的投球後早已變成一團亂，屈肌肌腱也因剪力而撕裂。長期重複的動作會導致韌帶和肌腱磨損，最後斷裂。

當艾拉崔奇說這是他動過最困難的手術可不是在開玩笑。他曾執行過上百場 TJ 手術，最快只要六十分鐘就能重建手肘韌帶，這讓他擁有「快刀手」的美譽。他擅長的技巧是在肱骨和尺骨上鑽洞，以製造出新的通道，然後將肌腱緊緊塞進去。在術後兩年的時間裡，新組織會慢慢「韌帶化」，肌腱細胞會逐漸轉化其功能，及分泌再生膠原蛋白，並於兩年後完全改變形態。當肌腱固定住上下手臂後，它就實質轉變成連接骨頭的韌帶。

艾拉崔奇開始大展身手，他要了一把醫療鑷子和手術刀，立體音響和重低音喇叭正播放著數烏鴉合唱團（Counting Crows）的最新專輯。康提往旁邊挪了幾步，他旁觀過很多場手術，也明白手術是現代醫學的奇蹟，讓受傷投手的職棒生涯得以延續。儘管 TJ 手術的成功率很高，甚至被前亞特蘭大勇士總教練岡薩雷茲（Fredi González）說成「像根管治療一樣」，但康提沒有因此就不當一回事。

「很多人覺得動完手術只要十二個月就能回歸，」康提說道，「但其實沒那麼簡單，有可能會出現併發症或其他問題，手術室裡的任何決定也都會有影響。我們就像在打高爾夫球，現在只是第一桿，希望我們不會打歪。」 （相關報導： 為棒球下一代種下夢想種子｜與郭泓志聊聊：從不死鳥到領航者，續寫永不放棄的人生新篇章 ｜ 更多文章 ）

＊作者傑夫．帕森（Jeff Passan），美國棒球記者與作家。2021年，他獲得全美體育媒體協會頒發的「年度全國體育記者獎」，並於2023年再度獲獎。本文選自作者著作《百萬金臂：解開運動界最昂貴的十億資產之謎》（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