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忠成觀點: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弔詭、艱難

2018-12-21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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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轉型正義是近似寧靜革命的翻轉工程,而可能被指涉真相關聯者/加害者/附隨者等,其對抗、反撲還沒出現,表示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頭。圖為原住民歌手巴奈。(資料照,顏麟宇攝)

作者認為,轉型正義是近似寧靜革命的翻轉工程,而可能被指涉真相關聯者/加害者/附隨者等,其對抗、反撲還沒出現,表示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頭。圖為原住民歌手巴奈。(資料照,顏麟宇攝)

蔡英文總統於2016年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後,如其承諾隨即組成原轉會,就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事項進行廣泛討論,同時組成土地、語言、歷史、文化及和解工作小組,開始基礎資料的調查與彙整。緊接著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推出、平埔族群應有的身分與權利的推動、設立原住民族法律服務中心、原住民族漁撈狩獵採集相關法規鬆綁、蘭嶼核廢料貯存決策過程調查、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通過並設置相當人數族語專職人員、亞泥礦權展限案進入三方會談,加以林務局、台糖與退輔會三個跟原住民族土地牽涉最深的單位接續到原轉會報告等;每三個月召開的原轉會,委員們提案討論熱烈,工作小組雖缺法定調查、審閱資料權限,卻也務實舉辦部落意見徵詢並向主政機關調閱檔案與諮詢。這是原轉會現階段進行的實況。

總統府數百公尺外的捷運228公園出口,搭建帳篷、豎立標語圖像的族人,代表著原住民族另一種監督的力量,對於總統承諾的實踐及原轉會的進展進行檢視與批判,這在民主社會是自然的情態。有了這樣的督促力量,再加上會議現場直播,在府內參與會議的原轉會委員對於自治、土地、法制、教育、人權、族群與正名等議題上的建言,也絲毫不懈怠。族群付託的壓力之下,各類問題的提出,紛繁萬狀。坦白言,凱道上原住民族的聲音從未如此激越、有力。面對原住民族相關議題的論爭,過去主管機關處理的態度,很容易是以「依法行事」、「無法可循」或「國內外沒有前例」的理由蹉跎,隨著不斷的論述、辯證,這種塘塞、卸責之言終究要受到挑戰。

原轉會究竟是否「原地踏步」?可以舉例敘明部分的實況:蘭嶼核廢料貯存場決策調查與搬遷,島嶼上由林萬億政委帶領的調查小組,已確認決策者、主其事者到底為誰,但是就如很多追求正義的過程,加害者已經不在了,而且遷走核廢料貯存場在政治、技術面的難題一時不易解決。所以雅美族人仍然要繼續承受這種「惡靈」,執政者也得繼續承受不積極作為的罵名。有人主張應該即刻遷離蘭嶼,至少放置在台電可以專業監看、維安的地方,這樣卻仍然沒有解決臺灣核廢料終端處理的難題。

2016-08-15-蘭嶼核廢料貯存場-取自google map
蘭嶼核廢料貯存場。(資料照,取自google map)

平埔族群正名與恢復權利,政府與族人確實已經達成相關的協議、共識,可是基本的普查資料有待完備(許多人擔心人數會多到難以想像)、法定原住民族(尤其是平原)反對(認為稀釋資源、平埔族群已經喪失語言文化等,當然這些根本不是問題)、阻擋的態勢明顯,也有人對於未來臺灣族群板塊、關係發展表示憂心,在公聽會等程序多予推託,造成正名的耽擱。但是讓平埔族群正名復權已是確然的政策。

亞泥礦權展限案進入三方會談,有人稱這是逼迫被害者與加害者協商,從權力的結構言,話倒沒有錯,亞泥確實佔盡資產、知識、資訊、人脈之利,讓財團直接與富世部落(甚至礦場下方的波玻士岸部落)族人談判,確實不對等、不符比例原則,不過如果要考量數百太魯閣族人仍在新城山礦場工作,而礦場即刻停工、關閉與轉型,帶來的恐怕是各方零和的結局。環境、人權、生計、居住安全糾結,三方不談談也不是辦法,至少藉此探探各自的底線、腹案,後續再決定對話或辯論的幅度、強度,甚至修法的進路。

迄今許多遭占用、侵奪的原住民族土地,即使頒布傳統領域劃設辦法、甚至族群部落具體宣示範圍,土地仍然在政府(林務局、國有財產局、國防部、退輔會、大學等)、財團(台糖、礦業公司等)與私人手中,紋風不動。目前獲知的進度是,清查、盤點確實要耗費很多人力、時間。土地牽涉廣泛而深遠的集體或個人的經濟利益,是國家與原住民族爭執最大的議題,原轉會討論最多的也是土地;問題是歷史造成的土地權屬的變動與轉移,其過程相當複雜(如有些保留地士父母賣掉而子女不認、土地租或賣都沒有文書證據;亞泥礦場土地變更,據悉有族籍公務員在其間作手腳等),甚至族人內部互相攻擊(如萬榮保留地變成林田山土地,族人認為有某些族人捲入牟利等),如果未能確實追溯、釐清其過程真相,一時之間貿然處理、決定權屬,也許會只是處理了表面的土地難題,卻製造更大的正義問題。

《原住民族語言法》通過,族語地位提升、專職人員待遇、職涯更趨穩定,但是距離族語實質復興、族語口說人口比例大幅增加、族語由瀕危轉為具有活力的語言的目標仍遠。這跟族人是否體認族語傳續的重要性,已非法制壓迫的問題。

漁撈狩獵採集在法條解釋上可能放寬,但此際仍有數百件違法「盜獵、盜採」、「持用無照槍枝魚槍」等案件讓族人惶惑、恐懼難安。目前林務局委辦的狩獵自主監控與回報機制正在進行,部落也已經認真進行對話,嘗試建立共識並與主管機關溝通持續作法,期望建立可行的雙贏模式,這些可以期待。

良法美意的宣言、政策、計畫內容似都充滿善意、面面俱到,但是對於部落族人而言,具體的幸福感受卻可能感覺依然遙遠。謝世忠教授在《後認同汙名的喜淚時代》一書認為這是原住民族的「前台盛事」與「後台困頓」現象的具現。其原因是,原住民族面對的是歷史上糾結複雜的被殖民處境,嘗試掙脫極其不易。政府官員在口不擇言下不經意的「其他國家採礦從不需要原住民族同意」、「以傳說口碑就要討回人家使用的土地,不合理,也損害他人的權益」以及早些年冒出的「山區不到30戶的部落聯外道路不要再修」,以及網路不時出現的「原住民族到底要多少」、「原住民的優惠還不夠多嗎」之類的質疑等,都是原住民族轉型正義障礙的冰山一角。

原住民族尋求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不是一條平順的道路,尤其是土地、歷史、文化、語言正義項目,將會挑戰現行法制、機關權責、族群歷史地位及財團、私人的實質利益。轉型正義行動現在才剛起步。這是近似寧靜革命的翻轉工程,而可能被指涉真相關聯者/加害者/附隨者等,其對抗、反撲還沒出現,表示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頭。如何穩紮穩打,務求釐清真相,以作為原住民族後續歷史正義與轉型實踐論述、主張的基礎,這是當務之急。

*作者為東華大學教授,鄒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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