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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吳豪人專欄:一個外交便利屋的回憶之一

颱風與地震接連襲日,許多台灣旅客受困於關西空港與北海道而傳出台灣駐日代表處大阪辦事處人員紓困不力、態度顢頇的消息,作者以自身經歷道出在在「外館」蹲點的經驗。(資料照,翻攝推特)

颱風與地震接連襲日,許多台灣旅客受困於關西空港與北海道而傳出台灣駐日代表處大阪辦事處人員紓困不力、態度顢頇的消息,作者以自身經歷道出在在「外館」蹲點的經驗。(資料照,翻攝推特)

我在「外館」蹲點,當了一年半的「便利屋」。只要代表吩咐,便利屋什麼都幹。只要代表沒有吩咐,便利屋什麼都不幹,光睜著一雙眼睛,在大使館看熱鬧。坦白告訴您,還真好看。

這些日子,颱風與地震接連肆虐日本。許多台灣旅客受困於關西空港與北海道,因而傳出了(相對於中國外交人員的「迅速對應」)台灣駐日代表處大阪辦事處人員紓困不力、態度顢頇的消息。

在媒體、網路一片撻伐聲中,就連謝長廷代表也只能「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不情不願地概跨承受了所有真真假假的「民怨」。於是台灣的駐外官員「顢頇傲慢、尸位素餐」的定評,又添了一樁案例。然而,真相究竟如何呢?我們的外交官員的素質真有這麼糟糕嗎?

回想起我的外交官生涯──嗯哼。不會吧,您想。一個不穿西裝、不著黑襪,領帶都不會打的邋遢教授,跟光鮮亮麗、優雅貴氣的外交官,正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無緣。哪來的外交官生涯可供回想?

您會這麼想也難怪,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二○○七年春天我被借調到東京的駐日代表處,任務是在早稻田等幾個大學開設「台灣講座」。據說領教育部找來的錢,但為了行事方便,卻頂著外交部駐日代表處文化組「顧問」的頭銜。可憐我在中華民國文武百官體系裡頭,曾經做過最大的官,就是上等兵福利社社長。因此「顧問」究竟有多大?毫無概念。

「很大很大」的外館顧問

「很大很大」,慶應大學法學博士的文化組長李世昌客氣地解說:「喏,代表、副代表,再來就是您顧問最大了──比我還大。」「毆耶,那我一定有座車?」「沒有。」「司機?管家?」「您想太多。」「我的辦公室很大?」「我們會在儲藏室幫您清出個座位。」「不用說,我一定也沒有秘書與隨扈?」「您猜對了。喔,他們昨天翻出個二○○○年款的桌上型電腦,湊合著用,過幾天就給您送過來。」

所以我從第一天就非常謙遜地瞭解:這個外交官頭銜就只是頭銜,千萬不可當真。初來乍到,有些不長眼的小官跑來拍馬屁,馬屁內容不外乎「青年才俊、前途無量」──大概看我頭髮不禿不白,便以為是扁朝常見的童子軍。解釋了半天也沒人相信,最後只好跟他們老實說:老子不但不是童子軍,○六年還曾因違反《集遊法》,被移送法辦。「老子的口頭禪,是『取得政權者,必與人民為敵』──您請便吧。」

20180120-前駐日代表許世楷20日出席時代力量黨慶暨募款餐會。(顏麟宇攝)
前駐日代表許世楷,也是人權組織AI Japan創辦人。(資料照,顏麟宇攝)

當時的代表許世楷大使乃受日本教育的老派紳士,總認為「做什麼就得像什麼」。文謅謅的說法,就是「做此官,行此禮」。既然總統發的人事令,假的也得當真。結果大學沒有課的時候,我也得到代表處上班。什麼業務?再說吧,反正總有你樂的。

什麼都幹也什麼都不幹的便利屋

就這樣,我在「外館」蹲點,當了一年半的「便利屋」。只要代表吩咐,便利屋什麼都幹──一年半演講了三十場。只要代表沒有吩咐,便利屋什麼都不幹──顧我則笑,問道於盲,光睜著一雙眼睛,在大使館看熱鬧。我得坦白告訴您,還真好看。

廣義的外交人員,並不只來自外交部,各部會也都派遣人員進駐,且據說都是精挑細選的菁英,因此可以把他們當作極具代表性的「中華民國文官菁英在東京」。讓我講幾個我親眼見識的、真正的活寶與混蛋菁英,給各位當個參考座標。再回頭看看這次的關空事件,小夫與有關人員是否真該挨罵,以及是否罵對了人。

有一回,陳文成基金會幾個成員來到日本,進行一場從南到北的「人權之旅」,拜訪日本各地的人權組織與人權工作者,同時順道拜會戒嚴時期許多為營救台灣的政治犯而奔走的日本友人。

這一天,他們來到了東京。我事前已經報告了許代表,代表因而派車並派遣(真正出身外交部的)幹練秘書官某甲隨行協助。過了幾天,秘書官某甲很不高興地找上門來抱怨。

「報告吳顧問。陳文成的人很難搞呀。台灣的NGO都是這等德性嗎?」「喔,他們可有什麼非分要求、無禮言行嗎?」「那倒不至於,我只是覺得他們超奇怪。排定拜訪的機構,都是些鬼鬼祟祟,聽都沒聽過的冷衙門,司機都找不到路。」「比方說?」「比方說,呃,就什麼AI Japan,拗口得很。」「AI Japan?你不知道國際特赦組織日本分會?」「哼,屬下無知,從沒聽說。」

大使創辦的人權組織,下屬沒聽過

當秘書官某甲氣憤地說「屬下無知,從沒聽說」的時候,神情是如此的不屑、如此氣壯山河,彷彿覺得:知道的人才有鬼。

中華民國外交官不知道AI Japan,而且不知道他的不知道多麼可恥可笑,甚至恐怕影響他的官運宦途。因為他居然不知道,AI Japan正是他如今的頂頭上司──許世楷大使手創的人權機構!我實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結果只好跟某甲道歉,請他多擔待。

日後當我將此事回報許代表,他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只見許代表喃喃地說:可是可是……某甲已經是我挑得出來的,最有人權sense的外交官啊。

*作者為輔大教授,本文原刋《新新聞》「白目豆沙包」1645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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