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替性工作者發聲,在NGO服務的她選擇親自下海,意外發現隱藏在這些「小姐」背後的人生百態…

2017-11-09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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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海燕認為,給性工作者發幾個保險套、做愛滋病檢測無濟於事,她開始倡議性工作的合法化,強調只有合法的地位才能提高性工作者的職業保障和談判能力。(取自百度百科)

葉海燕認為,給性工作者發幾個保險套、做愛滋病檢測無濟於事,她開始倡議性工作的合法化,強調只有合法的地位才能提高性工作者的職業保障和談判能力。(取自百度百科)

葉海燕找不到知識分子為小姐發聲,就決定要把自己變成小姐問題上的知識分子。她隔三差五地寫為小姐辯護的文章,裸照風波也給她這方面的言論引來關注,不過基本收穫的是謾罵。

葉海燕在建立民間女權網的同時,公布了一個電話號碼作為「紅塵熱線」,她用「紅塵女」這個文藝的叫法取代「小姐」這個歧義頗多的民間俗稱,熱線的定位是為紅塵女提供關懷和傾訴的管道。

葉海燕的攻擊者尾隨而至,他們寫博客罵她開通了「中國第一條妓女熱線」,沒想到卻客觀上替她做了宣傳,不久就真的有小姐給紅塵熱線打來了電話。

熱線裡的故事,葉海燕一個一個都記得清楚:「小青是哭著打電話進來的,她說真的不想再做小姐,但我聽了她的綜合情況,也只能說再幹一段時間,賺到錢就不要做了,她是被人輪姦了才幹這行的,後來遇到打劫才下決心不幹,她現在已經結婚了,對象是我們網站的一個版主;煙花長得像公主一樣漂亮,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她賺錢是為了給媽媽掙醫藥費;還有一個原來做三陪女的,認識一個很有錢的男人結婚了,後來到商場做經理,她把自己從三陪女到商場經理的故事寫給我……」

民間女權網開張不久,一個叫「網路妓女瑤瑤」的ID出現在論壇中,頭像是女人的胸口上紋著一隻蝴蝶,她用第一人稱發表文章《我是一個小姐,你會娶我嗎》。按當時流行的說法,「在網上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一開始的確沒人能確認瑤瑤是不是真的是個小姐,但很快有網友透過網站順藤摸瓜找到瑤瑤,與她進行了性交易,還將此事公布於網路。

這讓女權網炸了鍋,志工們不願與「妓女」瑤瑤同在一個「皮條網站」,認為這與女權背道而馳。但小姐的權利本就是葉海燕的出發點,她辦女權網的初衷就是為小姐們營造一個沒有評判的網路空間,她無法容忍其他人要跟小姐切割的想法,於是寫文章發洩說,自己要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我是一個小姐。「我寧可你們走,我也不會讓她走。」她這樣回應質疑者。

志工們果然走了,葉海燕索性將「女權網」改名為「紅塵網」,定位為「中國第一個關注妓女的網站」。旗幟鮮明的前衛招致了更多排斥和攻擊,網站服務公司也以「影響形象」為由,拒絕繼續為葉海燕提供免費的伺服器空間,駭客們前仆後繼的攻擊讓網站陷於崩潰。葉海燕疲於應對,無所適從,她徘徊在放棄的邊緣。

然而,一個噩耗襲來,讓「放棄」成了葉海燕不能接受的選項:二○○六年四月一日,瑤瑤在深圳家中被客人搶劫後殺害,剪刀捅出的傷口遍布全身。

「你們可以想像她生前受過了多少痛嗎?」葉海燕在悼念瑤瑤的文章裡問道。

瑤瑤遇害前發布的最後一篇文章,述說的正是在女權網感受到的尊重和自由,她說自己非常愛女權網,她要為飽受壓力的葉海燕辯護。

葉海燕的內心決堤了,她閉上眼睛,就看見瑤瑤胸前的彩色蝴蝶,接著是剪刀、尖叫、鮮血……葉海燕趕緊睜開眼睛,對著電腦,她聲淚俱下地寫下文字:「我為我的渺小無地自容,我捧著我流淚的眼,帶血的心,懇請,你們,關注紅塵……瑤瑤死了,她用她的生命告訴我們,紅塵女是多少脆弱……去吧!傻孩子,這兒有我!哪怕是一條不歸路,哪怕路上多辛苦,我也會一直走下去!」

葉海燕進入了一種瘋狂狀態:她立下誓言要為小姐的境遇終身奮鬥;她天天吃速食麵,用自己投稿賺的錢維持紅塵網的運轉;她跟網上所有說小姐壞話的人吵架;她接聽熱線時變得過於情緒化,總是跟小姐一起流淚;她對著鏡頭拍視頻,講小姐的故事,邊講邊哭花了臉,看也不看就發出去,管不了好壞。

她當時的男朋友比她小九歲,葉海燕穿的衣服都要靠他從家裡偷媽媽的衣服出來,他是紅塵網唯一的志工,兩人輪流值班,刪除網站裡的色情圖片和政治言論。朋友們對葉海燕說,她如今成了個怨婦。

葉海燕不計成本投入,為她吸引來幾個「貴人」。網友金葛是個海歸富二代,他給她租下一個工作室,更新了電腦設備,還時不時資助她點生活費,幫助葉海燕度過了最青黃不接的時期;湖北省疾控中心的飛哥,建議她從愛滋病的角度關注性工作者,協助她辦了第一次防愛街頭宣傳活動;武漢同性戀組織的于老師,將她推薦給二○○八年剛剛進入武漢的「中蓋專案」辦公室,葉海燕隨後以「中國民間女權工作室」的名義,申請到了性工作者的愛滋病防治專案資金。

在河南血禍為代表的中國愛滋病感染大爆發之後,中國官方大規模放開了關注愛滋病的國際組織和基金進入中國,「中蓋專案」就是其中主力。這是比爾.蓋茲基金會與中國官方合作的愛滋病防治專案,運作模式往往是將資金注入地方政府的疾病控制中心,再由疾控中心招募並資助草根防愛組織開展工作。

在這個模式中,官方的疾控中心是最大的利益節點,但處於利益下游的草根組織也能分一杯羹。愛滋病防治迅速成為中國公共服務中資金最豐沛的領域,更關鍵的是,同性戀、性工作者、吸毒成癮者等弱勢群體的關注機構,過去被官方視為異端,如今都能藉由防愛的名義正大光明地成立。中國草根防愛組織一時如雨後春筍冒起,葉海燕就是撞上了這一洪流。

自此,過去獨自在網路世界中橫衝直撞的野生知識分子流氓燕,終於摸到了普通人參與社會議題最「正規」的路徑──NGO。一個新的世界在她眼前打開。

──

二○○九年,葉海燕以性工作者權利機構的負責人身分,參加兩年一度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辦的性學國際研討會。這個屬於專業精英的世界,如今她也身在其中,她已經會用「性工作者」這個規範詞彙代替「小姐」、「紅塵女」這些她過去常用的說法。

在會議上,葉海燕遇見了香港老牌性工作者權利組織「紫藤」的創始人嚴月蓮,葉海燕曾多次在寫文章時提到紫藤,作為自己工作合理性的論據。葉海燕對自己與嚴月蓮終於站在同一個場合感到興奮,但她沒想到,嚴月蓮立刻給了她一個下馬威。

嚴月蓮問葉海燕:「如果性工作是工作,那麼妳願意做這份工作嗎?」

葉海燕被問得有點懵,但她還是如實回答:「我尊重每一個姐妹的選擇,可我自己不會做妓女。」

嚴月蓮:「妳為什麼不願意做妓女?」

葉海燕:「因為性工作在中國並不是一份好工作,妓女的工作很危險,而且會影響自己今後的愛情與婚姻。」

嚴月蓮:「哪一種工作不是有利有弊?真正的原因是妳從骨子裡就看不起妓女這個職業。」

葉海燕怔住了,嚴月蓮還補上一刀:「這樣妳怎麼去做維護性工作者權利的工作?」

葉海燕陷入了反思,這麼些年來,她不允許別人出言侮辱小姐,因為覺得她們都是可憐人;她接聽小姐的電話,希望拯救她們脫離苦海。但這麼些年過去,她救得了誰?她救不了,那這是為什麼?葉海燕開始考慮,她或許真的應該把自己放到性工作者當中,才能更好地為她們工作。

嚴月蓮。(取自婦女動力基金)
想起嚴月蓮對她的論斷,葉海燕嘗試加入兼職接客的QQ群,進群的條件是服務過群裡的男士並獲得推薦,這就成了葉海燕的第一單生意。(取自婦女動力基金)

想起嚴月蓮對她的論斷,葉海燕感到不忿:變成性工作者有什麼難的?接客不就行了嘛!何況還可以補貼家用。

葉海燕嘗試加入兼職接客的QQ群,進群的條件是服務過群裡的男士並獲得推薦,這就成了葉海燕的第一單生意。那天的細節她一直記得清楚,客人是一九七五年生,跟她一樣大,他晚上來找她時,她正忙著在網上寫文章跟別人罵戰。她急急忙忙到樓下小旅館開個鐘點房。完事後他給她兩百塊錢,葉海燕還說了句:「不好意思啊。」客人離開後就把她拉進了群組,說她還不錯,皮膚挺白,請大家多多關照她生意。

葉海燕就這樣加入了性工作者的行列。她在那一個月裡又接了五、六次客,賺到一千五百元。她把每次接客的故事發表在博客上,網友一時譁然──如果為「妓女」做NGO還只是有爭議的話,成為一個「妓女」,就真正越過了主流倫理的底線。

網友質問她,以後她的女兒要怎麼看她、怎麼做人?葉海燕恍了恍神,她的女兒這時正上小學。葉海燕想起自己離開卡拉OK的原因:我不能讓女兒長大了,別人跟她說妳媽媽是個小姐。她一陣沉吟,想出了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既然「性工作是工作」,我的孩子也應該接受這個觀念,我要對她有信心。

兼職性工作者面對的殘酷性與專職的不能同日而語,但葉海燕有過交易的經歷膽子就大了些,從此以後出去開會都自稱「我們性工作者」。

葉海燕死皮賴臉地求相熟的性工作者帶她到場子裡去幫忙收錢。她坐在包間的外面,客人要進門就先把錢交給她,客人走了她再把錢給性工作者。這是最低檔的「站街女」的交易方式,葉海燕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們透過「錢人分離」規避員警的抓捕。

坐在房間外面,葉海燕有一種看盡人間百態的感覺。十五歲的小女孩也在場子裡等著客人上門。女人們都拿一根帶刺鐵棒,因為如果不給錢,客人是不該碰她們的,有些男人走過沒事就摸她們一把,這讓她們很是討厭。

NGO的工作繁忙,葉海燕能到場所裡觀察性工作的機會不多,但每一次去,她都發現許多自己不知道的細節,那是地表下的世界,她靠得再近也還是陌生。

隨著葉海燕對真實的性工作越來越瞭解,她的想法不再是要讓性工作者「脫離苦海」,因為那需要整個社會環境的改變,包括城鄉、貧富和性別的結構,而在現實逆轉之前,她應該做的是減少性工作者受到的傷害。

在中國,性交易是全然非法的,員警在抓捕性工作者過程中,最常用的證據之一就是場所或女子的皮包裡備有大量保險套,因此每當員警對性工作者的抓捕加劇,她們就減少使用保險套。

脆弱的地位使得性工作者隱匿在地下,她們不僅不願意接受愛滋病檢測,遇到搶劫和暴力也只能自認倒楣,許多人像瑤瑤那樣死去也不為人知。

葉海燕的觀點在同行眼中就變得越來越激進。她認為給性工作者發幾個保險套、找幾個性工作者做愛滋病檢測無濟於事,她開始倡議性工作的合法化,強調只有合法的地位才能提高性工作者的職業保障和談判能力,她們才不會輕易地答應顧客不用保險套,也不需要擔心攜帶保險套會增加被抓的風險。

按照NGO圈子內部的分類方法,這時候葉海燕從一個「服務型」的NGO工作者,轉向了「權利宣導型」。

作者趙思樂(取自作者臉書)與新著《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八旗文化提供)
作者趙思樂(取自作者臉書)與新著《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八旗文化提供)

*作者畢業於南京大學。長期為港台媒體撰寫中國時政與民間運動相關深度報導及專欄。她持續關注中國女性與抗爭議題,其文章曾五次獲得亞洲區域人權新聞報導的最高榮譽──「人權新聞獎」肯定,並於二○一七年獲得亞洲地區最高新聞獎項——亞洲出版業協會「卓越新聞獎」。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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