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教師畫下白色恐怖最顫慄刑求:大腿內側剃刀「剝皮」,被害者最不願回憶「屎尿盡出」活地獄

2019-10-19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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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受難者、「刑求」畫作藝術家陳武鎮19日出席《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只因當時因無聊寫下「反中央、反對國民黨」字句,陳武鎮便在台東泰源監獄被關押2年。(顏麟宇攝)

白色恐怖受難者、「刑求」畫作藝術家陳武鎮19日出席《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只因當時因無聊寫下「反中央、反對國民黨」字句,陳武鎮便在台東泰源監獄被關押2年。(顏麟宇攝)

理應過著平穩退休生活的前小學老師,為何成為白色恐怖著名「刑求」畫作藝術家?扭曲人體背後蓋滿燒燙熨斗痕、大腿內側以剃刀剝皮、孕婦被毆打到下體鮮血流滿一地,這是50年前無端坐兩年黑牢的陳武鎮所畫下的白色恐怖刑求日常。今(19)日國史館舉行《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書中摘錄陳武鎮多幅刑求畫作,而陳在出席記者會時說,畫下這些創作的意義在於:「我一再告訴我的家人與太太:假如陳武鎮無法留下夠品質、夠數量的作品,那我就什麼也不是。」

據該書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副教授陳世杰《凝視關於刑求的藝術而後建構出的國族意識-從陳武鎮其人其畫談起》,陳武鎮出生於1949年的屏東縣,在1969年因為太快寫完海軍性向測驗、等收卷期間太無聊,便在考卷上多寫了「反中央、反對國民黨」等語,還沒擦掉就被提早收卷,也因此為了這幾句話背上叛亂罪名,在台東泰源監獄被關押2年。

20191019-撰述者之一陳世杰19日出席《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顏麟宇攝)
身為撰述者之一的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副教授陳世杰19日出席《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顏麟宇攝)

出獄後陳武鎮幸運於1974年持續擔任小學教師至退休,解嚴後55歲的陳武鎮開始以畫家作為人生新生涯,延續白色恐怖外省籍受難者歐陽劍華所繪的刑求畫作,畫下一幕幕血淋淋的現實。陳武鎮自述自己是沒有受過刑求的「僥倖者」,因此不斷蒐集資料,許多受刑求者受到的都是「終身無法生育」的傷害,他想用藝術創作來呈現這段歷史。

而就陳世杰所述,陳武鎮繪製的刑求主題:灌辣椒水、糖水潑身再將人放草坪引螞蟻上身、跪冰塊、拔掉四個拇指指甲、拉扯頭髮流產、毛巾覆面灌水、兩腿內側通電、手腳反綁吊在半空間(俗稱坐飛機)、大腿內側剃刀剝皮……「這些情景,光以字彙形容便足以讓人頭皮發麻,不敢細想,遑論直視畫作,更別說親身經歷了。」只是陳世杰也說,親身經歷者對這些刑求往往不願多加回想與闡述,畢竟刑求是「屎尿盡出」的被羞辱往事確實是難以啟齒的人生經驗。

20191019-畫作藝術家陳武鎮「刑求」畫作。(謝孟穎攝)
畫作藝術家陳武鎮「刑求」畫作。(謝孟穎攝)

今日新書發表會上,身為二二八受難者家屬的李榮昌於輪椅上沉痛說到,自己父親當年被抓3天就槍決,被送去哪、死在哪都不知道,他也永遠記得當年爸爸被抓追出門,爸爸回的是擔憂孩子的一句:「帰れ!(滾回去)」

而陳武鎮說,李榮昌老先生說出了受害者內心的一種火,前幾天他也看到另一種火,是住在自家附近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雖然那鄰居是個看來開心陽光、很好相處的中年者,但當陳文成基金會碰巧到附近辦活動,鄰居來幫忙,陳武鎮不經意問對方一句:「這些年你們都怎麼維生的?」對方瞬間淚如雨下,讓陳武鎮感受到:「這一位很陽光平常沒怎樣的政治受難者後代,當你觸及他某一點的時候,他就會有一把火。」

20191019-白色恐怖受難者李瑞漢之子李榮昌19日出席《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顏麟宇攝)
白色恐怖受難者李瑞漢之子李榮昌19日出席《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新書發表會,憶起當年父親被抓出門的那一刻。(顏麟宇攝)

關於轉型正義,陳武鎮認為現在的「硬體設備」其實算不錯了,也有很多論文發表,但最柔軟的一塊應該還是社會對政治受難者與其後代的關懷,「這些人還在,這些人還在暗夜哭泣,這需要關懷、硬體之外的關懷。」陳武鎮也說,雖然有些人會說「那些政治受難者政治犯不都領補償金了,都領很多」,問題是:「這句話背後意思是這件事情已經一筆勾銷了?各位,補償金夠嗎,那一些補償金夠嗎?這是現實的問題,我再說一次,關懷的問題。」

身為一個被關押2年的前政治犯,陳武鎮坦言在刑期動輒10年的1950年代,他所受的傷害並不算最嚴重,還可以回去教書、領軍公教退休金過日子,除了被監視那段日子以外都過得不錯。如今陳武鎮以畫家身份一畫15年,創作極多,他希望人們比起政治受難者來說更知道他是藝術創作者,記下他筆下的台灣人民苦難:「我一再告訴我的家人與太太:假如陳武鎮無法留下夠品質、夠數量的作品,那我就什麼也不是。」

撰寫陳武鎮專文的陳世杰則以自家故事說明白色恐怖離人們不遠。陳世杰的阿嬤在前幾年過世,直到去年才知道,過去國民政府進行「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有說客過來說服阿嬤分出不多的田地給政府,那人還說:「蔣介石在那邊打輸很可憐,妳分一些地給他也是個做人根本啦。」後來政府來徵收,阿嬤竟誠實告訴政府官員「蔣介石打輸很可憐」一語,就這樣,一個完全不認識中國字的鄉村婦女不得不從嘉義大林鎮搭火車去台北的法院,只因為政府要盤問:到底是誰跟妳說這話的?

盼罰講台語的同學 身為「另類迫害者」的他驚見老師竟也…

而就陳世杰自己小時候的經驗,他很多姑姑都與外省人結婚,他一直很羨慕姑姑那邊親友每次回來看阿嬤時「穿得很乾淨,操著一口流利國語,講得跟張小燕一樣流暢」,因此深深覺得自卑,努力學好「國語」後被指派為班長,還要負責登記學校講台語的同學、罰錢,「我成了那時代白色恐怖的另類迫害者。」

諷刺的是,陳世杰記得有天一位同學說了台語交不出1元罰款,他很生氣去老師辦公室通報,希望拿教鞭打同學,沒想到到了辦公室,他看見老師們私下都是用台語交談的。

「刑求再現」對台灣很重要 教授:讓眼睛學會不再逃避

回到陳武鎮的畫作,陳世杰坦言自己是學戲劇的、對藝術很生疏,因此很努力閱讀、觀看過程、聽陳武鎮演講慢慢去理解,而陳武鎮的刑求畫作大多為巨幅創作,若能親眼看見必定很有震撼力。最後陳世杰也說,陳武鎮的畫作雖然藝術層面很高,但在市場上可能不太有人願意收購、很少人會願意在自家掛這樣血淋淋的巨幅畫作,因此希望未來有關單位或文教基金會可以替陳武鎮畫作策展或收藏,讓白色恐怖記憶得以被保存與見證。

20191019-畫作藝術家陳武鎮「刑求」畫作。(謝孟穎攝)
畫作藝術家陳武鎮「刑求」畫作。(謝孟穎攝)

而《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怖與酷刑》一書主編、東吳大學哲學系教授陳瑤華,則如此說明陳武鎮畫作的意義:「陳武鎮前輩的畫是一大挑戰,我們要直視過去、看著那殘酷的畫面,我們才會知道我們是誰……再現酷刑本身對台灣本身有非常重要的意義,讓我們的眼睛不會再學習逃避,只有去看,才會真正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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