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的痛!白色恐怖二代30年無形大牢:在學校日記寫爸爸被抓走,大人害怕要她「撕掉」

2019-07-05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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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代都是政治犯」,藝術家蔡海如也曾是不得不沉默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二代」之一。(資料照,取自AlexVan@pixabay)

「一家三代都是政治犯」,藝術家蔡海如也曾是不得不沉默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二代」之一。(資料照,取自AlexVan@pixabay)

爸爸被抓走長達10年,卻幾乎沒有人可以聽她說話,連寫在日記都不行──談起白色恐怖,有形的刑求、電擊、槍決相對容易被看見,無形的監禁、噤聲、說不出口等痛苦卻是難以被察覺,而如今身為藝術家的蔡海如,也曾是不得不沉默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二代」之一。爸爸在她9歲時被抓走、19歲那年才回家,大人說爸爸是出國了,她卻始終困惑爸爸為什麼可以出國這麼久,直到某天翻閱大人們的剪報才驚覺:為什麼,爸爸會被說是「匪諜」?

「『蔣公』過世我們也還哭呢,明明爸爸是被這人關的……」蔡海如淡淡說。從小得知爸爸罪名以來,她有30年期間難以跟任何人討論,1997年受邀參展二二八美展時,主辦單位並不曉得蔡海如的爸爸正是白色恐怖受難者,她大哭整整1個月:「我躲得千辛萬苦,我還要去面對這個!」

爸爸被抓走的秘密藏在心裡30年,儘管後來爸爸回家了、一家人看似好好的,那段沉默的歲月依然隱隱發疼。如今蔡海如以藝術引領白色恐怖受難者身旁一齊陷入「無形大牢」的家屬吐露心聲,或許過程會有淚水,但她盼望的,是這些痛苦終能被洗滌。

小學畫海報寫「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 翻報紙驚覺爸爸被控「匪諜」哭慘

據促轉會提供資料,蔡海如的家族可謂「一家三代都是政治犯」──曾祖父蔡惠如在日治時代為政治運動家曾經下獄,祖父蔡珍曜於二二八事件也曾下獄,到了蔡海如的父親蔡意誠,因為參加讀書與地下黨一度陷入牢獄長達14年,1976又因受匪諜案入獄達10年。而蔡海如小學時面臨的就是爸爸第二次入獄,從9歲到19歲,爸爸都不在身邊。

小時候媽媽總會說是爸爸出國了,但蔡海如很困惑:「哪有出國那麼久?之前出國很快就回來啦,而且還有帶禮物!」有時候夜裡她也會看到媽媽在床邊大哭,想著「爸爸是不是拋棄我們」,左思右想、胡思亂想,直到不小心瞥見大人們放在抽屜的剪報,她才得知更震撼的現實。

20180908-景美人權文化園區,警備總部景美看守所仁愛樓,監獄,羈押房。(顏麟宇攝)
藝術家蔡海如的父親和祖父,都曾因身為「政治犯」而入獄。(資料照,顏麟宇攝)

憶起為何會翻到報紙,蔡海如說是因為家裡的報紙總是有一格一格被挖空的,她覺得好奇,就跑去翻大人的抽屜,怎知道翻出的都是爸爸被判刑的報導。

匪諜──報紙是這樣說爸爸的。蔡海如從小就立志當畫家,還被學校推舉去畫「保密防諜」的海報,上頭一定要寫「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沒想到自己爸爸就被說是「匪諜」,那時幼小的蔡海如受到的衝擊非同小可。

「我就是去偷翻,也不敢問大人,看完很無助就去哭,我看著兩個妹妹還在玩,超無助的……」蔡海如說。小時候她也不知道爸爸還有第一次被關,後來大家會開玩笑說「原來爸爸也去唱過綠島小夜曲」,她能知道的僅止於爸爸愛讀書、讀了一些像馬克思主義的書所以被抓去關,大人們不會告訴她太多,能知道的幾乎是偷聽。

蔡海如的童年,對於爸爸發生什麼事就是這樣一團迷霧──家裡開工廠,很多親戚都在家庭工廠上班,姨丈、姨媽每周末傍晚會在工廠說故事,假日家族偶爾也會去踏青,看似一片和樂,但「你處在一種有個事情很嚴重,可是他好像不能講、被壓到很深的狀態」,一個家人缺席的痛苦,所有人都壓進去了。

「我們只能好好繼續長大而已,沒有其他能力跟作為」一株黃金葛說出她的無能為力

儘管家裡偶有黨外雜誌出現、蔡海如從上面看到了政府與主流媒體避而不談的迫害,但她已經習慣不去談了,就連藝專畢業到法國讀書也沒跟人談過,沒有任何同學知道她家裡的事,加上爸爸在她19歲時回來了,一切似乎更不能講:「好像我們家很好命,我爸永遠都在國外。」

「我是早就習慣不能說……我跟我爸從小有寫信,我會覺得我跟他可以談任何事情,可是我很自然避掉他之前那些案情什麼的事情。」蔡海如說。只是就算避而不談,事情仍是會找上門來,蔡海如在專業領域受到第一次重大的衝擊就在1997年,那時候沒有任何人知道她是政治受難者二代、只因為她是當代藝術家而找她參加二二八美術展,那時蔡海如崩潰了,哭了1個月。

20190704-當代藝術家蔡海如。(取自MOCA Studio YouTube影片)
藝術家蔡海如。(取自MOCA Studio YouTube影片)

「我躲得千辛萬苦,我還要去面對這個!」蔡海如從未想過自己會面臨不得不面對的狀況:「我到底還要說什麼呢?我沒有能力說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感覺,大家都過好好、妳爸爸還在旁邊,我到底要說什麼?那感覺很奇怪……」

後來蔡海如第一件作品就叫「無題」,她在一個又高又大的黑色桌面擺上小瓶子,裡頭插2、3根黃金葛,桌上有個垂吊的凸鏡會隨風慢慢轉,鏡面裡寫了「悲情昇華」一語,蔡海如解釋:「作品意思就是,不管我桌面上桌面下發生什麼事情,我面對的、我能力只能夠我們好好繼續長大而已,沒有其他能力跟作為……」

身為孩子似乎只能好好繼續長大而已,家裡發生什麼事都無能為力,當媽媽以後,蔡海如的心情就更複雜了──一方面她覺得還是不能談,她不想因為自己想知道什麼去刺痛父母的傷口,要去挖什麼說什麼都怕大人傷心,但一方面她也會想:「如果我還是對這些不了解,我如何教育我的下一代?」

於是2008年開始,蔡海如去了解家族歷史,2013年她又到關渡美術館創作,展覽的5月17日正好是台灣第一艘船到「火燒島」(綠島),「我爸爸就在那船上……」

專關重刑犯的台東綠島監獄,經過空間美化,竟成了絕美旅遊景點!(圖/Anav Rin@flickr)
藝術家蔡海如父親曾到綠島監獄服刑。(資料照,Anav Rin@flickr)

更進一步,蔡海如又引著同為白色恐怖受難者二代來辦展:「我是覺得好多好多人聲音沒辦法出現,就算想講也沒有人要聽,我過去也是這樣,沒有人要聽是因為找不到方法講,還有些人要講就找心理醫生講……」辦展前她進行過幾次座談,一群沉默的二代終於有機會傾訴:「一講出來,你會發現大家都一樣耶!你不會隨便輕易說這些事,你會覺得你講別人不懂、只會覺得好可憐,但在這場合有『安全感』,大家身份一樣,你會聽到大家的差異性跟共同性……」

看見被隱形的「二代」之傷:我們真的很幸福、可以過很好了,但還有很多人不是…

如今蔡海如已是白色恐怖領域的創作團隊常駐者,她說這過程可謂一次次強迫自己「升級」,一開始她無法接受人訪談、作品也都是盡量讓其他二代來談,但她後來越來越進化,2016年那時爸爸過世,她慶幸的是自己有替爸爸做什麼:「我會覺得還好我都做了……那時候他也90歲也病了好幾年,作為一個女兒來說,我對我那麼愛的爸爸,會覺得我至少替他做這些事。」

「我有查覺到傷口,我去翻他,越翻越多要經過很長時間陣痛幹嘛,結果我這幾年都是做相關的東西,那個處理變成主動去做,自己會得到一個修復療癒。」蔡海如說。她也慶幸自己有藝術專長,可以讓她透過作品去表達心情。

身為白色恐怖受難者妻子的媽媽也對蔡海如的創作默默表達支持,儘管蔡海如年幼時媽媽不願多說,但在蔡海如創作需要用到黃金葛時,也都是媽媽幫忙種的,她永遠記得那是媽媽幫忙的。蔡海如的兒子也關注轉型正義,他這樣告訴大人們:「我不要阿公被覺得是『共匪』。」

蔡海如還是會哭,她記得近期在綠島排練「布拉瑞揚」表演時,那時天邊正好有燕子一陣陣飛過,看著爸爸的名字、被槍決者的名字列出,她當下有一種「啊,他們聽到了」的感覺。在她看來傷痛是要被清洗的,透過一次次清洗慢慢療癒,而淚水正是一種清洗方式。

談起轉型正義,蔡海如一再強調她無法替任何受難者家屬代言,只是在她看來,她現階段最期盼的是:「至少香港先OK。」日前香港因為「送中條例」引起200萬人上街、期望守住香港的司法自主,這在蔡海如看來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香港人面臨的是近在眼前的民主威脅,台灣人也難置身事外。

2019年7月1日,香港再度爆發反《逃犯條例》修訂、反送中大規模示威,示威者晚間衝進立法會(AP)
香港2019年度爆發反《逃犯條例》修訂、反送中大規模示威。(資料照,風傳媒)

「我現在關心的不只是我們家的事,我現在要說的不是我爸爸怎樣,我們真的很幸福、可以過很好了,但還有很多人不是。」蔡海如說。長期下來她還是對轉型正義有樂觀,關注轉型正義的人們各司其職,有人用報導、有人用藝術創作、有人拍戲或寫音樂、也有期限只有2年的促轉會,人們各自在自己的領域上努力,氛圍已跟5年前不同,關心的熱度早已遠遠超越過往。

從無法訴說到積極創作,蔡海如是花了30年才走到今天,然而這社會上或許還有更多受難者二代很難說出口。威權時期被噤聲留下的傷口或許還在台灣許多人心中隱隱作痛,而這些傷口唯有被看見被說出才有和解的可能,這段路蔡海如走過了,她也將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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