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聽完我的話,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流淚」鹿窟事件受難家屬 血淚的沉痛告白

2016-04-15 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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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新北市石碇區的鹿窟事件,如今留下鹿窟事件紀念碑讓後人瞭解白色恐怖歷史。(取自文化部)

發生在新北市石碇區的鹿窟事件,如今留下鹿窟事件紀念碑讓後人瞭解白色恐怖歷史。(取自文化部)

1952年發生的「鹿窟事件」已過了一甲子又4年,監委決定全面展開調查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中,在「鹿窟事件」中失去父親陳啟旺、哥哥陳田其的受難家屬陳政子,述說著肅殺年代下發生的一切,雖然記憶隨著歲月的不斷流逝,但這些受難者亡魂帶給後世人的精神,依舊歷久彌新。

受難家屬陳政子 父兄全受難死亡

根據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出版的《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記載,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後,陳政子的堂叔陳春慶陸續帶著陳江本、陳通等外來者進入台北縣石碇鄉(今新北市石碇區)鹿窟村,宣揚共產主義、發展組織,陳女士及其父陳啟旺、哥哥陳田其、姊姊陳銀皆認同共產黨理念;其他村民則有認同而加入者、誤加入者,或是不知情卻被認為加入者。到了1952年底發生「鹿窟事件」,大批軍隊包圍鹿窟村,許多村民遭受審問、刑求,陳女士亦被嚴重刑求、軟禁,祖母被迫寄住鄰居家,母親怕受牽連也不敢返家。父、兄、姊雖暫躲過,未幾即落網,父、兄遭到槍決,姊姊羈押於國防部保密局到1955年才獲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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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出版的《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記載許多白色恐怖家屬的血淚。(資料照,文化部提供)

陳啟旺案情概要

陳啟旺(1904-1955),臺北石碇人。據官方判決資料記載,陳氏於1949年7、8月間,已知陳春慶、陳本江、陳通和潛入鹿堀活動,未予舉發。1951年10月間,陳春慶等利用陳啟旺村長地位,囑其勸誘自首份子廖喚參加武裝組織,1952年7月間,由李上甲正式介紹陳啟旺加入人民武裝保衛隊,並介紹自首份子楊兩全、謝德風、廖黃笑、王軟等加入武裝保衛隊,以村長身份供給情報,且代售木材得4000餘元以充經費。於1955年8月19日執行槍決。

陳田其案情概要

陳田其(1927-1955),臺北石碇人。據官方判決資料記載,陳田其化名為陳連貴,於1949年10月間,經陳春慶介紹加入共產黨,受幹部劉學坤、陳本江等人領導。1950年7月先後與余金成、陳成清、謝天賜同一小組,曾先後介紹余金成、陳成清、陳新發、謝文生、顏炳坤、高碧玉、王添福、胡根旺等,參加共產黨武裝保衛隊組織。1951年7、8月間,在鹿窟基地受訓後任戰鬥員,1952年5月起,擔任聯絡員。於1952年底的鹿堀圍捕行動中被捕,1955年2月21日判決,8月19日執行槍決。

埋藏歷史的高牆瓦解了,從碎片中逐一拾起拼湊著記憶的回聲,痛苦且低瀰。宛如隔世般,陳政子在書中憶起父兄罹難的當年,由於自己及父親、哥哥、姊姊皆認同共產黨理念,故國民黨政府在掃蕩共產黨時,他們家便成為主要目標之一。

《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新書發表座談會,第三排左三為陳政子。(取自台灣口述歷史學會)
《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新書發表座談會,第三排左三為陳政子。(取自台灣口述歷史學會)

「因為拿過槍,我才知道原來手槍這麼沉重」

「也因為拿過槍,我才知道原來手槍這麼沉重。」回憶被國民黨政府拘留及訊問期間,陳政子在書中回憶自己被送往當時作為國軍指揮中心的「鹿窟菜廟」(今光明禪寺)問話,不少村民在那接受審訊,當中有人以務農為生、也有人以礦工為業,也有像她一樣的孩子在等候拷問;然而其他孩子問話完畢後便被釋放回家,只剩她一人被拘留在菜廟;過程中,國軍還把槍交給陳政子保管,表面上是監視這些村民,實際上是藉此試探她的心態,看她會不會把槍交給別人,還是會拿槍反抗。

「父親聽完我的話,留下淚水,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流淚。」記憶凝聚成沙,當時年僅12歲的陳政子,歷經痛苦逼供,曾想自己一肩扛起責任全部認罪,把這想法告訴了當時已被銬上手銬、腳鐐的父親,但陳啟旺並未正面回應,只回答要她長大好好孝順祖母。當時,年僅12歲的陳政子不明白話語中的涵義。

「回過頭來看,父親那句話的意思講得很明白了,就是他不會採用我的提議,一但他犧牲了,我自然得扛起孝順祖母的責任。」陳政子在書中沉痛地表示。

身為鹿窟村村長的父親陳啟旺被捕後,緊接著死亡的黑影,籠罩到陳政子哥哥陳田其身上,陳政子被釋放沒多久,陳田其就落網被槍決。

「陳田其被殺抓啦!在水源路上槍殺啦!」聽到這個消息,陳政子手中的花生落滿地。陳政子表示,在父親被送走後不久的某日深夜時分,她被釋放了,於頂路窟遇上了正在逃難的哥哥,「原本要送粥給他吃,卻沒想到陳田其由於太過飢餓,轉而向鄰居討食物吃,在鄰居的通風報信之下,哥哥被逮捕了。」

「妳哪會無帶甜粿乎我吃呢?」哥哥最後的遺言

一句「妳哪會無帶甜粿乎我吃呢?」成為陳田其確認家中是否平安最後的遺言,也是陳政子對哥哥最後的回憶。

「據說,由於這些槍殺的遺骸會一直從傷口流出血來,需要沖洗大體,而為了沖洗方便,負責的人就只讓這些遺體穿著內褲,沒有穿著上衣。」陳政子回憶。從一份台北車站登載槍斃鹿窟村民的公告上,陳政子發現了父兄的姓名,當時在台北市新生南路火葬場(前國防醫學院)認屍過程中,陳政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用水泥打造成的四方形水池,高度約兩呎半,只是內部沒有裝水,沒有福馬林,只有橫豎躺著許多遭到槍斃等待認領的遺體。

「父親與哥哥冷冰冰的兩具遺體從那堆屍林中拖過來…」

「等到管理員確實將我父親與哥哥冷冰冰的兩具遺體從那堆『屍林』中拖過來,讓我們靠近一看,我才真正感受到他們兩人已經不在人間的悲愴與心碎,祖母和我們姊妹倆哭的不能自己,我祖母更是昏了過去,被我們又喊又搖地過了許久才醒過來。」陳姓宗族在鹿窟事件中死傷許多,被槍斃的人除了村長陳啟旺及其子陳田其,還有陳政子的堂叔陳萬居,其他親人不是被關,就是於囚禁中過世。陳政子表示,例如姑丈李謝文生就是在服刑中去世,聽說從獄中送去軍醫院搶救,死在軍醫院。

亡者不能復甦,被遺留下來的人,只能勇敢面對現實!鹿窟事件發生時,陳政子一家只能忍受不少毀謗跟流言,甚至在她回校後,同學們也時常欺負、取笑她。「不曉得是誰還替我父親編了一首歌,不僅我讀書的校園中人人都要唱,就連為了教導山區民眾識字而開設的『民眾補習班』(國軍留在山上的少數軍官所開的),也都在傳唱這首歌。」陳政子表示,歌詞當中有段提到「提起陳啟旺,兩眼淚汪汪」,就是嘲笑她父親被抓走後害怕而哭泣,「他怎麼可能會怕哭?歌詞又說甚麼我父親『強迫人民參加共產黨』,他根本沒強迫人。」

鹿窟事件碑文(取自文化部)
記敘鹿窟事件的碑文。(取自文化部)

記憶中散不去的恐懼 不敢讓人看身分證

《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中,陳政子回憶,由於受父親與兄長的案件影響,她一直低調而敏感,不敢主動交朋友,也不喜歡人家問她家裡的事,特別是如果有人要看她的身分證,除非必要,否則她都說遺失了或者沒帶身分證,不希望讓自己的隱私攤在陽光下被檢視。

在婚姻上,陳政子出嫁時才20歲,和她先生的婚姻生活一開始似乎不是很平等,除了年齡方面的差距、習慣聽姊姊建議,所以婚後對先生也言聽計從,少有意見和建議外,埋藏在心底的某部分,便是她先生是外省籍人士。陳政子表示,由於受到鹿窟事件的影響,她擔心當時若不嫁外省籍丈夫,家中會不會有什麼麻煩?所以只好同意這件終身大事。

對於往後了日子,陳政子於《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書中侃侃而談,表示過去的痛苦經歷,並不會打擊她對政治的認知與瞭解,反而促使她想更進一步的了解過去歷史與真相,「因為不想再度被蒙在鼓裡頭」;之後她也參與許多公共事務及互助會等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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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口述紀錄》的記者會時,受難者家屬前來參加。(資料照,余志偉攝)

誠信,人與人相處才有真的快樂

陳政子表示,由於過往的遭遇,更讓她確信誠信的重要,如此人與人相處才有真的快樂。同在一個國家生活,政府與人民本來就要共同合作,一起思考國家未來的走向,有改進就是進步,歷史才不會重蹈覆轍。隨著歲月的不斷流逝,這些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精神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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