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外之囚》1家3個受難者…哥哥被槍決的那天 她在獄中唱著歌

2015-06-19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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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難者馮守娥在口述紀錄成果展上唱起〈別讓它遭災害〉,現年86歲的她,即使受到白色恐怖的磨難,仍對世界懷抱理想。(余志偉攝)

受難者馮守娥在口述紀錄成果展上唱起〈別讓它遭災害〉,現年86歲的她,即使受到白色恐怖的磨難,仍對世界懷抱理想。(余志偉攝)

「大家好,我家裡總共有3個受難者,我是受難者長達10年,我先生、我哥哥都是受難者。」在人權博物館籌備處舉辦的《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口述紀錄成果展上,86歲的馮守娥女士這麼介紹自己,隨後她唱了一首年輕時麥浪歌詠隊流行、一直到牢裡都在唱的歌曲〈別讓它遭災害〉,在眾多其他受難家屬、媒體面前,沒有音樂的伴奏,她就一個人這麼巍然無懼地唱著。

〈別讓它遭災害〉       

山上的荒地是什麼人來開

地裡的鮮花是什麼人來栽

什麼花兒開放呀 結出了自由的果

什麼花兒開出呀 幸呀 幸福來

 

山上的荒地是我們大伙開

地裡的鮮花是我們大伙兒栽

民主花兒開放呀 結出了自由的果

和平花兒開出呀 幸呀 幸福來

 

嘿呀 嘿呀 嘿呀 嘿呀 嘿呀 嘿呀 嘿

 

和平民主的鮮花開 自由幸福的日子來

咱們大伙兒多自在

快來看花果樹呀 讓它好好的站起來

站起來 站起來 別讓它遭災害

別讓它遭災害 嘿呀 別讓它遭災害

作家藍博洲曾寫下《麥浪歌詠隊》一書,講述盛行於台大的文藝社團「麥浪歌詠隊」與「四六事件」的糾葛,而麥浪的歌曲也隨著四六事件而流傳於高牆圍繞的監獄內。高中畢業就被逮捕入獄的馮守娥也許就是在10年的牢獄生活與這首歌結下不解之緣;根據她的描述,在獄中的日子充滿了歌唱,包括哥哥被槍決的那一天……

唱〈安息歌〉送別獄友 不知與兄訣別

1950年的5月,馮守娥及哥哥馮錦煇因涉及「蘭陽地區規委會盧盛泉等叛亂案」而遭逮捕,同年8月判決確定,10月2日馮錦煇即遭槍決,馮守娥則被判刑10年,於1960年5月出獄。

「10月2號我哥哥就被槍斃了,槍斃我們都不知道,那個早上我們還在房間裡唱那個〈安息歌〉,現在受難者互助會唱的……當場不曉得,因為從我們在軍法處的時候,我們都是女生關在樓上、男生關在樓下,他們要走到法庭去的時候看不見(執行死刑),所以看得見的人(囚犯)會喊口號出去,看守都是阿兵哥,他們就會把人在樓上隔得遠遠的……中間房間外面還有一個走廊,走廊外有一個床,他們怕我們看到有槍斃的人會喊口號或唱歌,所以他們要槍斃之前趕快關起來……」

馮守娥說,最初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但當時他們在牢裡學〈安息歌〉,只要有人被槍斃的時候,牢裡便會唱起〈安息歌〉,多半是女生先唱起來,接著男生也跟著唱。而槍決的時間通常選在天還沒亮的5、6點,監獄看守會在槍決前趕緊把門窗關好,以免其他囚犯看到會喊口號或唱起歌來;而在那天早上,馮守娥只記得自己隨著其他囚犯一起唱著〈安息歌〉,但並不知道被槍決的對象就是自己的哥哥。

出生於1930年的馮守娥與大2歲的哥哥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談起被捕的理由,馮守娥說,當時還沒有戒嚴,自己算是很幸福,什麼書都可以看,而當時高二的她參加了一個讀書會,最主要是做學術研究,用了大陸開明書店的課本,研究資本主義、封建主義、社會主義,還包括魯迅對於婦女問題的批評等等,不過到了1949年戒嚴後,讀書會就通通被抓了。

深具性別意識 意外與哥哥獄友結婚

被關了10年的馮守娥出獄時已經31歲了,那時家裡非常著急地催促她應該趕快找個好對象嫁了,而出獄後求職百般不順的她連租個房子也受阻撓,就連暑假借住妹妹的師大宿舍,妹妹的同學也不解地問妹妹「妳姊姊30幾歲了怎麼都還沒有燙頭髮、還那麼樸素?」

她說,雖然當時的日本教育就是希望女生能當個淑女,對女生的侷限特別多,但從小她就一直覺得男人女人同樣是人,「我們跟男人一樣可以充分發揮我們能力」,也沒有特別想著非結婚不可,不過卻在出獄5年後因緣際會認識現在的先生陳明忠,並交往結婚。

馮守娥講述這段歷史時,坐在輪椅上的丈夫陳明忠就在一旁靜靜聆聽。曾二度入獄的陳明忠是活躍的社會主義理論家及社運者,他也是台灣最後一個政治死刑犯,其口述歷史曾被整理出版為《無悔:陳明忠回憶錄》一書,而在今天的女性受害家屬口述歷史成果展上,他專注地聽著每一位受難家屬的故事,並熱情地與對方攀談、聊當年的傷痛,不過在妻子馮守娥講述時,他非常稱職地當個聆聽者,自始至終鮮少插話。

20150618-《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口述紀錄成果展》馮守娥女士跟陳明忠先生-葉瑜娟攝
白色恐怖受難者陳明忠與馮守娥因個性契合、擁有相同的理想,在出獄後相戀結婚。(葉瑜娟攝)

馮守娥說,陳明忠過去在228事件時曾有過案件,當時陳明忠認為228主要反對的對象應為腐化的官僚、要求自治,而非本省及外省人的鬥爭,因而出面保護外省老師,當時的校長很開明,並沒有讓陳明忠受到傷害,但1950年陳明忠仍被捕入獄,與馮守娥同樣關10年後於1960年出獄,不過當時他們仍不認識彼此。

「他早就認識我了,但我還不認識他。」馮守娥指著陳明忠、眼底滿是柔情地說出這句話。原來陳明忠當年和哥哥馮錦煇同房,馮錦煇要被槍決的當天上午與囚房內每位囚犯一一握手致意,許多死刑犯行刑前都會手腳冰冷,但當時馮錦煇不僅臉上笑笑的,就連手心也是熱熱的,當時陳明忠認為,「這個人只差自己一歲,怎麼那麼大膽?絲毫沒有懼怕的感覺,」因而對馮錦煇留下深刻印象。而後陳明忠及馮守娥所在的隊伍都被送往綠島,當時島上沒有廚房,陳明忠所在的六隊每次煮開水後必須擔一些送到女囚那裡去,那時便有人告訴他馮守娥是馮錦煇的妹妹,因此當時陳明忠就已認識馮守娥了。

不過2人真正認識卻是在出獄5年後。出獄後擔任中學老師的陳明忠還是時常有人來找麻煩,後來他索性到台北藥廠工作,那時馮守娥正好也考上日本藥廠翻譯一職,在某個參觀製藥的場合認識彼此,陳明忠向她說哥哥在牢裡的情形,並說自己在送開水時「早就認識她了」,2人因個性契合、擁有相同的理想,因而決定要在一起。

妹妹海外救援 夫陳明忠成最後一位政治死刑犯

不過2人的幸福婚姻並不是政治迫害的終點,馮守娥笑說陳明忠「就是坐牢的命」。1976年陳明忠因與黨外立委黃順興女兒黃妮娜私交甚篤而二度入獄,當時陳明忠因堅決不吐露黨外人士名單而遭5天1次刑求,20幾天總共被刑求了5次,馮守娥描述「刑到腳啊、脊椎啊、頸椎什麼都壞掉了」,到現在甚至須在頸椎架支架。

馮守娥描述,陳明忠在獄中已經被刑求得夠慘了,但隨後竟以違反《懲治叛亂條例》第2條第1項而被判「唯一死刑」,當時她積極奔走請了3位律師,卻1次也沒辦法辯到,甚至還被拘留7天並拿走身分證、戶口名簿,政府還5次赴陳家蒐證,想找到判處死刑的證據。

當時與夫婿李界木在美國的妹妹馮昭卿得知消息後,隨即展開海外救援,她寫信給當時總統蔣經國及國外組織,告訴蔣經國,如果判陳明忠死刑,就要把這件事情公諸全世界,並邀海外同鄉到華盛頓開記者會,成為「告洋狀」的代表,並成功遏止死刑判決,讓陳明忠成為台灣最後一個政治死刑犯,開啟了後續公開審判的先例。

當時透過海外救援成功救回姊夫的馮昭卿也在現場,原先靜靜聆聽姊姊訴說往事的她,一談起當年的經過也顯得格外健談。回憶起姊姊被抓的那晚,馮昭卿說當時初一的自己「也受到了侵害」,因為哥哥及姊姊都非常喜歡看書而有豐富的學識,但父母認為哥哥姊姊就是因為書看太多才會被逮捕,從此禁止馮昭卿及弟弟看課外書,因此馮昭卿和弟弟雖然在學校功課不錯,但卻少有看課外書的機會,想到哥哥姊姊的遭遇,馮昭卿認為自己「真的很不甘願」。

永遠懷抱理想 期待全球可以攜手跳舞的世界

「獄外之囚」名稱描述的是獄外的家屬仍像囚徒一般心繫著獄中之人,強調讓過去隱形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發聲。不同於大部分在獄外等候政治受難者的女性家屬苦情形象,本身即是政治受難者、擁有先進性別意識的馮守娥在展覽中顯得特別,即使到了這個歲數,愛唱歌的她仍天真樂觀地像個少年革命者,訴說著自己的理想:「我都在想,有一個地球可以全球的人手攜著手跳一個什麼舞這樣多好,多好的世界啊!也許人家會說夢想,但不是夢想,大家都有一個理想,也就是公平的、更好的世界,直到現在年紀那麼大了,還是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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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口述紀錄成果展現場。(余志偉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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