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筆記》弱勢不住台北市 關我什麼事?

2016-06-13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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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勢居民是否住在台北市,對其他市民的意義是什麼?有學者認為,差異、多樣,是維持一個城市永續運作的基本原則。圖為南機場整宅。(曾原信攝)

弱勢居民是否住在台北市,對其他市民的意義是什麼?有學者認為,差異、多樣,是維持一個城市永續運作的基本原則。圖為南機場整宅。(曾原信攝)

在編輯會議上,同事聽完這次弱勢居住題目的題綱,小心翼翼的問我:「我知道照顧弱勢很重要,但是,這個議題和我做為一個台北市民有什麼關係?」

一開始起心動念,是掛念著:公辦都更雖然主打「政府做事公開透明」,但實際上如果仍按市場邏輯運作,讓租戶在第一關就「出局」,不能參與新房分配,南機場、蘭州社區可能有高達半數以上的居民(且其中大多是弱勢)必須離開原居住地,整個社區因此分崩離析。

聽完我的想法,同事看起來並不太買單,但仍是務實的給了些建議。離開辦公室,我也不斷自問,究竟弱勢居民住不住台北市,對其他台北市民的意義是什麼?

南機場整宅
公辦都更如果按市場邏輯運作,弱勢住戶將何去何從?圖為南機場整宅。(曾原信攝)

城市為何需要不同階級的人?

於是每採訪一位學者或專家,我都試著問他們:為什麼我們應該保障弱勢的人能住在台北市?或是說,一個城市為何需要不同社會階級的人同住在一起?

政大地政系的孫振義老師說,自由經濟主義者的回答會是,都市資源多、政府投入的資金也很多,大家認為這裡是一個值得待的地方,地價也因此水漲船高;如果有中下階級硬是留在都市裡,代表他付出很小的代價、創造很少的產值,卻住在很貴的地方。這就像常態分班和資優班的爭論,有人認為能力強的人聚集在一起才能發揮最大產值,不同程度的學生(階級)混在一起可能較不經濟、效率不高。

文化大學市政暨規劃學系講師王章凱則從資本主義治理的角度分析,認為一個都市不可能只靠老闆來運作,還需要中產、藍領階級從事基礎工作,「即使台北沒工廠、還是要有接電話的人」。而如果這些人無法住在都市裡,資方就得付出更高代價解決勞工的交通成本。因此聰明的資本主義會顧及社會不同階級的需求,以穩固統治合理性。

文化大學市政暨規劃學系講師王章凱。(王章凱提供)
學者王章凱認為,一個都市不可能只靠老闆來運作,還需要中產、藍領階級從事基礎工作。(王章凱提供)

王章凱舉了日本東京「品川東口」建案為例,大樓位在皇居附近,多家企業把總部設在這裡。雖然地價高昂,地下樓層卻開設了不少餐廳、書店、診所等照理負擔不起高額租金的店面,大樓經營者的考量是,企業總部有數以萬計的中產工作者,如果來此工作得跑到很遠的地方才能看病、吃飯,「好員工是不會想來這邊工作的」;如果員工的生活成本低、便利性高,他們自然會安於工作。

「一座城市的資產是所有人的功勞」

「一座城市的資產是所有人的功勞,不是單一階層的人可以創造的,因此更應該開放讓大家共同使用,」延續城市由不同族群建構的觀點,台大社會系陳東升老師則從「公平」的角度討論為何城市不該只剩有錢人。陳東升說,一座城市的文化異質性是由不同的族裔、收入、性別族群共同建構;而且,一個城市能有捷運、森林公園、大學,是幾百年來人們的共同努力,更是所有納稅人的資產支撐起來的。如果今天只有住台北市的富人獨佔這些資產,顯然是不公平的。

而這樣的不公平更有可能不斷複製。陳東升說,年輕人沒錢,住不起台北市,必須往外住,但大部分的工作機會都在市區,於是就得花更多錢通勤;通勤成本高,收入變向被剝屑,意味著一個人累積財富的速度更慢。此外,偏遠地區的教育等資源比較少,更可能降低後代向上流動的機會;而有錢人住在城市裡,則更能複製、鞏固原來的優勢,最終造成工作、文化和社會流動因此減緩、甚至消失。

南機場整宅樓下即是南機場夜市。
一座城市的文化異質性是由不同的族裔、收入、性別族群共同建構的。圖為南機場整宅樓下的南機場夜市。(曾原信攝)

「差異、多元才能維持城市永續運作」

「要讓不同的人住在一起,彼此才能相互理解,願意分享,才能維持公共的城市,讓除了住宅以外的東西維繫下去。」講到這裡,陳老師看起來似乎有些激動:「差異、多樣,是維持一個城市永續運作的基本原則。同時我們也要理解這些差異、讓其他的人生活有尊嚴,這樣的理解回過頭來也能變成別人對你的尊敬。」

陳老師論述相當完整,愚鈍如我則是等到第n次拜訪蘭州社區後,才真正聽懂他的話。當王媽媽問,「我們是不是要被這個社會淘汰了?」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但也忍不住自問,難道當城市變得富裕,就沒有像王媽媽這樣的市民的容身之處了嗎?今天整宅或許殘破、或許是進步城市亟欲搓洗的污垢,市政府打著「公共」的名號介入協助居民換新家,但新蓋好的房子由誰來住?市府說公辦都更比過去更透明了,可除了講價方式相同,公辦還能為這座城市帶來哪些共同的好處?

就如陳東升老師所說,一個城市並不是只由少數富人創造,而是由不同階級、族裔、性別等各式各樣的人共同投注心力、共同形塑的。做為一個不住在蘭州整宅的台北市民,今天當北市府用人民賦予他的權力和資金(人民繳的稅)宣布要起新厝,我想知道的、或我認為市府該發揮的公共性,是要善盡分配義務,讓在價格至上的社會中屈居弱勢的人也能有尊嚴的居住在台北市,確保利益不過度傾倒向於本來就有能力買房的一方。

蘭州國宅居民許多為租戶,許多在清潔隊工作或者做資源回收。
市府應善盡分配義務,讓社會的弱勢也能有尊嚴的居住在台北市。圖為蘭州國宅的租戶。(曾原信攝)

「完全靠國家 有救才怪」

和陳東升老師訪談到尾聲,他說,近期兩次選舉都反映社會對世代正義的渴望,如今新政局開始,公民社會還是要持續監督政府、提出政策創新,「完全靠國家,有救才怪。」同樣的,市府要在南機場、蘭州公辦都更,本來就是創舉,而社會是否也能藉這個機會討論、檢視是否政府有落實公平的承諾?

這是我所認為的,我們為何該關注整宅裡的王媽媽、郭奶奶、陳伯伯以後要住哪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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