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給高善文打了一通電話。當時習近平已進入第二個任期,外界對北京方面遲遲未能推進國企改革大為失望,這種情緒逐漸發酵為一種近乎警覺的不安。
習近平上台時曾承諾,要讓市場在中國經濟中發揮「決定性作用」。然而多年過去,國有巨頭依然臃腫,依然享受補貼,依然在獲取銀行信貸時享有絕對優先權。彼時正處在美國總統川普首個任期的中期,美方對中國國企由此獲得的不公平優勢日漸不滿。我想知道,為什麼改革遲遲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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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善文給出的答案讓我至今難忘。他告訴我,國有企業是「共產黨的雙腿」。人不可能砍掉自己的雙腿。高善文說,正因如此,習近平才始終將國有部門作為其經濟模式的核心支柱,國企與民企之間的界限非但沒有變得清晰,反倒不斷模糊。
這只是我們在長談中不經意間的一句閒話,卻盡顯他一貫的處事風格——氣定神閒,且有著不動聲色的自信。但事實證明,在當時針對中國經濟政策的各種研判中,很少有人能有他這樣的遠見。
7月7日,高善文因T細胞淋巴瘤病逝,終年55歲。中國媒體報導了他的病情;他身邊的人則向我講述了他持續一年多的抗癌歷程。
高善文最後一次成為新聞焦點,是因為他說出了真相。2024年12月,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在華盛頓舉辦了一場論壇。會上,時任國投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高善文公開道出了許多中國經濟學家只敢私下耳語的判斷:中國GDP的實際增速可能還不到官方數據的一半,或許在2%左右,而非北京方面聲稱的近5%。
他甚至進一步質疑,中國高層是否有意願兌現其反覆承諾的刺激措施。正如我當時所報導的,這引發了習近平的震怒。北京方面每年都會設定一個年度增長目標,通常在5%左右,而且年復一年,最終公布的數據幾乎都能精準達標。習近平下令徹查此事,我後來得知,調查由他的辦公廳主任蔡奇立即執行。高善文隨後被禁止公開發言。他原定舉行的一場大學講座也被突然取消,對外給出的理由是「行程衝突」。
我當時並不知道高善文的健康狀況已經開始惡化,除了他最親密的圈子,外界對此也一無所知。他曾向身邊的人提到,自己差不多是在受罰的同一時期開始出現症狀的。在隨後的幾個月裡,他僅公開露面過一次,那是在2025年9月北京大學的一場論壇上,他發表了一段低調的影片講話。同年11月,他從國投證券辭職。12月,他被正式確診為癌症四期。
我認為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應該在共產黨的處分與罹患癌症之間建立直接的醫學聯繫。但這種巧合令人唏噓:一個因堅守真實數據而受到懲罰的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年裡被剝奪了公開發言的權利,病情在沉默中不斷惡化。
儘管如此,中國社群媒體上依然湧現出大量悼念之詞。在小紅書上,一條引起廣泛共鳴的評論稱高善文是「一位罕見的敢說真話的經濟學家」,並感慨如今「只剩下『樂觀』的經濟學家了」。
迄今為止,網管機構對這類言論大多放行。這彷彿是審查人員無聲的表態,折射出中國普通百姓如今對官方統計數據、以及敢於質疑數據的人的真實看法。
中國金融界的一些人將他比作該領域的諸葛亮。諸葛亮是公元三世紀的謀略家,神機妙算的美名在中國民間傳說中傳頌了千百年。人們之所以信任高善文對經濟的解讀,恰恰是因為他更在乎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而不是說些讓人安心的場面話。
三十年來,高善文對中國經濟的解讀,比官方所容許的更清晰透澈。從中國央行到光大證券,再到國投證券,他的研究報告總能以極少數經濟學家方可企及的方式左右市場走勢。他對資產價格週期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對黨的「雙腿」的判斷也是正確的。他對GDP數據的判斷同樣正確,卻為此在生命的最後一年付出了禁言的代價。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挪威的青少年體育為何能培養出哈蘭德? | 更多文章 )
北京方面似乎無意改變發布經濟增長數據的機制。自高善文受到處罰以來,針對那些被官方斥為「不專業」的經濟學家的噤聲行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有加速之勢,監管機構更是頻頻警告券商,要求分析師保持「樂觀」。然而,高善文關於黨的「雙腿」的那句老話,依然比任何宣傳指令都更能說明問題:一個連經濟真相都承受不起的政府,永遠不會改變其運作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