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想打仗,但只能學會耐心」BBC訪問荷莫茲漁民,傾聽戰火下的驚恐與盼望

2026-07-06 08:50
2026年6月17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荷莫茲海峽,遠處是暫停該處的貨輪與商船。(美聯社)
2026年6月17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荷莫茲海峽,遠處是暫停該處的貨輪與商船。(美聯社)

盛夏酷熱的一天,漁民正在碼頭卸下漁獲。

其中一人自豪地舉起幾條纏在漁網中的小鯊魚。他解釋說,鯊魚三文治是當地一道特色美食。另一人則騎着電單車離開,車上掛着兩條大魚。

很多方面看來,這裡都像一個普通的漁港,但這些碼頭位於伊朗城市阿巴斯港(Bandar Abbas),它坐落於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這裡是全球最重要的航運通道之一,也是美國、以色列與伊朗戰爭中的關鍵焦點。

這是自衝突爆發以來,英國電子傳媒記者首次踏足荷莫茲海峽伊朗一側。

當美國和以色列於2月28日發動攻擊時,伊朗政權隨即向以色列以及駐有美軍的鄰近海灣國家發動攻擊,並把自身的地理位置轉化為其中一項最重要的戰略籌碼。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開始向未經其批准試圖穿越海峽的商船開火,令這條水道實際上無法通航。

2026年6月11日,一艘小型摩托艇從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荷莫茲海峽駛過停泊船隻。(美聯社)
2026年6月11日,一艘小型摩托艇從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荷莫茲海峽駛過停泊船隻。(美聯社)

來自世界各地的船員因此被困,油價飆升,能源和燃料成本隨之上漲,全球大量依賴海運運輸的各類商品價格亦受到影響。

美國則以封鎖作出反擊,針對所有使用伊朗海灣港口的船隻。

結果,這片海域數月來都危機四伏,漁民根本無法安全出海捕魚。許多人停止出海,也有人明知自己正駛向戰場,仍然繼續作業。

如今,在伊朗根據與美國達成、目前大致維持的停火協議,允許荷莫茲海峽局部重開數星期後,海面再次恢復平靜,漁民亦開始重返海上。

漁民阿卜杜勒·拉赫曼(Abdol Rahman)帶領BBC穿越荷莫茲海峽,近距離了解戰爭如何改變阿巴斯港及周邊居民的生活。

當我們航行穿越海峽時,兩艘於4月衝突最激烈期間,遭伊斯蘭革命衛隊扣押的貨輪映入眼簾。

當時,革命衛隊表示,這兩艘船「在未取得所需許可的情況下航行,並篡改導航系統」,危害海上安全。

儘管目前已停火,懸掛巴拿馬旗的「MSC法蘭切斯卡」號(MSC Francesca)及懸掛利比里亞旗的「伊巴米農達斯」號(Epaminondas)至今仍未獲釋放。

海面上還可見數十艘貨船停泊於外海,等待伊朗當局批准通過荷莫茲海峽。

當我們駛近距離阿巴斯港海岸8公里的荷莫茲島(Hormuz Island)時,導遊拉赫曼指向一座俯瞰大海的古老堡壘。

那座歷經風霜、呈紅色的城牆提醒人們,數百年來各方一直為爭奪這條海峽的控制權而戰。

2026年6月10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民眾正在戲水,遠處有停泊在荷莫茲海峽的商船與貨輪。(美聯社)
2026年6月10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民眾正在戲水,遠處有停泊在荷莫茲海峽的商船與貨輪。(美聯社)

這座堡壘建於16世紀初,是葡萄牙帝國(Portuguese Empire)控制這條重要航道的核心據點,直至1622年葡萄牙被波斯國王阿巴斯一世(Shah Abbas I)驅逐。阿巴斯港正是以這位君主命名。

時至今日,阿巴斯港依然具有同樣重要的戰略地位。

它位於伊朗南部海岸,鄰近荷莫茲海峽最狹窄的位置,也是伊朗海軍及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部隊的基地。

在和平時期,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及天然氣運輸都要經過這片海域,使這座城市成為全球經濟的重要樞紐,同時也是伊朗「非對稱作戰」(asymmetric warfare)軍事戰略的核心,藉此對抗軍事實力遠較自身強大的對手。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川普)曾多次威脅將進一步升級衝突,警告如果伊朗不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伊朗將不復存在」。

然而,儘管川普發出威脅,而且目前已經停火,伊朗仍未全面重開荷莫茲海峽。分析人士認為,在美伊雙方持續就達成長久和平協議進行談判之際,這條海峽仍然是德黑蘭手中的重要籌碼。

當BBC抵達阿巴斯港市時,看到當地生活逐漸恢復正常的跡象。

居民已返回家園,商店重新營業,街道再次車水馬龍。

數百年來,這裡的市集一直是貨物經海路運抵後,再運往伊朗南部各地的重要集散地,如今再次恢復熱鬧。

然而不遠處,戰爭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2026年5月2日,一艘油輪停泊在伊朗阿巴斯港外海的荷莫茲海峽。(美聯社)
2026年5月2日,一艘油輪停泊在伊朗阿巴斯港外海的荷莫茲海峽。(美聯社)

位於阿巴斯港主要大學後方的胡什努迪街(Khushnoodi Street)上,一棟住宅大樓已淪為廢墟。它於3月26日遭到以色列空襲擊中。

整棟建築一半仍然屹立,另一半則坍塌成一堆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

昔日居民生活過的房間如今完全暴露在外,而破碎的外牆上仍懸掛着伊朗國旗。

大樓內亦設有一些辦公室。40歲的商人法蒂瑪(Fatima)當時並不在現場工作,因此逃過一劫。

她說:「我認識很多住在這裡的家庭。」

「當中有母親,也有小朋友。襲擊發生時,他們都正在睡覺。有些人生還,但有三人喪生。其中一人是一名與家人同住於此的軍官。但這裡並不是軍事基地。」

以色列國防軍表示,當日的目標是伊朗革命衛隊海軍司令阿里禮薩·坦吉西里(Alireza Tangsiri)。空襲四天後,伊朗證實坦吉西里已經身亡。

伊朗法爾斯通訊社(Fars News Agency)報導,該建築遭兩枚飛彈擊中,造成3人死亡、7人受傷。

根據伊朗紅新月會資料,在以阿巴斯港為首府的荷莫茲甘省(Hormozgan Province)共有261人喪生,包括平民及軍方人員。

這次空襲反映,平民生活與軍事設施之間往往高度重疊,使軍事目標與住宅建築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

根據衝突監察組織「武裝衝突地點和事件數據項目」(Armed Conflict Location and Event Data Project, ACLED)整理的資料,由2月28日至4月8日停火生效期間,美軍在阿巴斯港及周邊地區至少發動了96次空襲。

其表示,超過三分之一空襲據報是針對軍事基礎設施,包括革命衛隊設施、飛彈基地、海軍資產,以及阿巴斯港國際機場的空軍基地。這些設施很多都位於住宅區附近。

至於其餘空襲,ACLED則未能確認擊中的是什麼目標。

2026年6月14日,伊朗德黑蘭伊斯蘭革命廣場,警方走過一面巨大的伊朗國旗橫幅。(美聯社)
2026年6月14日,伊朗德黑蘭伊斯蘭革命廣場,警方走過一面巨大的伊朗國旗橫幅。(美聯社)

美國及以色列在戰爭期間發動的空襲,造成多名伊朗高層領袖死亡,包括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同時摧毀軍事及經濟基礎設施,並重創伊朗核計劃。

然而,阿巴斯港市長邁赫迪·諾巴尼(Mehdi Nobani)否認戰爭令伊朗元氣大傷。

他在一座設有金色宣禮塔的政府大樓內接受BBC訪問時表示,以色列和美國都沒有達成其軍事目標,包括推翻伊朗政權。

他又認為,新任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阿里·哈米尼之子——獲任命後,令伊朗更加團結,而非更加分裂。

他說如果停火協議破裂,「伊朗肯定會關閉荷莫茲海峽」。

在市集裡,許多BBC接觸到的人都不願接受訪問。他們並非所有人都有說明原因,但部分人表示,他們並不相信國際媒體對伊朗的報導方式。

最終,一名剛從中國返回伊朗的年輕女子願意接受訪問。她表示,在衝突爆發期間,她特意回國與家人在一起。

她說:「伊朗人團結起來互相支持。」

市集蜿蜒的小巷再往前走,55歲的法蒂梅(Fatemeh)正坐在攤檔售賣桃子。

市場裡幾乎任何商品都有專區:包括當天早上剛從波斯灣運來的新鮮海魚、來自伊朗南部的椰棗、進口電子產品、香水、家居用品,以及傳統的班達里服飾。

她告訴我們她的兒子因戰爭失去工作,如今全家只能依靠她經營水果攤的收入維生。

「我們並不想打仗。每當轟炸發生,我們都很害怕。川普想要戰爭,他突然襲擊我們。我們根本不想這樣。」

附近的40歲的馬蘇梅(Masoumeh)聽到我們的對話,隨即加入交談。

她說:「每一場戰爭都會帶來問題,它會影響經濟和人們的生活。但我們必須保持耐心。」

隨着談判持續進行,以及停火協議受到考驗,荷莫茲海峽很可能仍將是伊朗與美國對峙的核心。 (相關報導: 德國年輕人何時離家?最新統計:平均24歲獨立,25歲仍有三成與父母同住 更多文章

但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而言,這場衝突是以另一種方式被衡量的——失去的生計、在空襲威脅下度過的夜晚,以及希望這脆弱的停火能夠維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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