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美利堅合眾國迎來建國250週年的歷史性里程碑。兩百五十年前寫就的《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字句至今鏗鏘有力:「我們認為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皆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國慶日前夕,《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專訪該報白宮首席記者彼得.貝克(Peter Baker)。透過這位親歷多屆美國總統更迭的資深記者觀察,深入剖析華府這場喧囂而孤立的國家慶典。在川普(Donald Trump)極端對立的任期中,曾經凝聚舉國共識的革命理想,如今卻淪為社會撕裂的引信。
面對「這個週末,大家對到底在慶祝什麼能有共識嗎」的質疑,彼得.貝克回憶起1976年美國慶祝兩百週年(Bicentennial)時,自己只是個年僅9歲的小朋友,但他卻記得那時美國人不分黨派、舉國旗幟飄揚,所有人都在思索獨立革命對當代的啟示。半個世紀過去,2026年的國慶空氣中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政治對立。
「我們現在的總統,把這個國家的週年紀念日,辦得像是在慶祝他個人,而不是在慶祝這個國家」貝克如是說。
在川普的操控下,華府行之有年的國慶活動早已變調。最具代表性的「七四國慶音樂會」今年爆發集體退出潮,大量受邀的音樂家與藝術團體紛紛婉拒出席,表明不願淪為某種「川普秀」的一部分。面對節目開天窗的窘境,川普只得向媒體預告,國慶當天他將會發表「非常漫長的個人演說」。
這對從小在華府長大的貝克而言,無疑是美國國慶傳統的消逝。過往華盛頓特區百姓的國慶儀式,是帶著野餐墊、飛盤與冰桶,攜家帶眷在國家廣場(National Mall)草皮上卡位,伴著國家交響樂團(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的愛國樂章等待深夜煙火。
但在2026年的這一天,國家廣場因維安管制而嚴格限制民眾進出。椅子、球類、飛盤乃至裝滿食物的冰桶一律列入違禁品。整場盛慶實質上淪為一場政治造勢大會,許多美國人都覺得那裡不再屬於自己,最終選擇缺席。
倒影池的綠藻與剝落油漆
除了文藝界的邊緣化,川普政府為了這場兩百五十週年大慶所推動的倒影池美化工程,也反過來淪為輿論諷刺的標靶。《紐時》指出,白宮此前斥資數百萬美元推動一項翻修計畫,準備在建國大慶前全面整修林肯紀念堂前的地標「倒影池」(Reflecting Pool)。然而,這項昂貴的工程在完工後不久,卻落得綠藻橫生、油漆大片剝落的慘烈窘境,視覺效果極其難堪。

貝克分析,這座長滿青苔與汙垢的池子,在許多正為高房價、高油價而苦苦掙扎的普通美國人眼裡,暴露出政府施政的本末倒置。對於反川普的陣營而言,這幅景象幾乎成了川普執政亂象的完美隱喻——口號喊的震天響,內部實質卻千瘡百孔。
貝克指出:「若是換作任何一位總統,這類事件都將帶來毀滅性的重創,但川普經歷過太多類似的政治風波,這對他而言似乎無傷大雅。即便如此,這依舊是一則難堪的負面消息,且確實讓川普本人感到無比挫折。」
兩個美國的平行時空:我們到底在慶祝什麼?
這場250週年大慶之所以激化對立,根本原因在於川普陣營與反對派對「美利堅認同」的解讀,早已分裂成不可調和的平行時空。在彼得.貝克看來,川普與他的核心支持者,今年所慶祝的是一種存在於歷史記憶中的「舊美國」。在他們的藍圖中,那個完美的國家擁有更少的移民、更強大的本土製造業,以及更傳統的家庭定義。
貝克認為,川普精準捕捉到這群選民的「集體焦慮」與「受害者心態」,讓他們深信原本屬於自己的國家正逐漸離他們遠去。因此,川普的論述絕不容許任何對美國歷史污點的反思,必須維持絕對的「美國偉大神話」;至於不認同川普世界觀的另一半選民,則將美國視為一個「因轉變而偉大」的動態有機體——
1776年《獨立宣言》雖然寫下「人皆生而平等」,但歷史現實下的實質受惠者,僅限於「擁有一定資產的白人男性」,因為當時只有他們被賦予投票權。反對派認為,美國憲法序言中所承諾的「建立一個更完美的聯邦」(form a more perfect union),正代表美國承認自己並不完美,世世代代仍在努力修正錯誤。這群選民如今擔憂,在川普的撕裂之下,美國作為全球民主燈塔的道德光芒正迅速熄滅。
華府之外:常民社會的草根韌性
儘管華盛頓特區的政治惡鬥讓人窒息,但貝克在訪談最後,仍為美國社會的草根韌性保留了一絲樂觀。他透露自己正與家人在新英格蘭地區度假,在這裡,遠離了政治暴風圈的華盛頓,地方社區的街道上依然隨處可見國旗,民眾的假期生活充滿了純粹、與政治無涉的佳節氣氛。
「我相信在華盛頓以外的全美無數社區裡,美國人會選擇在國慶這一天,自發性地把政治惡鬥拋在腦後。」 (相關報導: 聖彼得堡遭「大規模無人機」突襲!澤倫斯基認了:飛越850公里,要斷俄國能源命脈 | 更多文章 )
貝克分享了他與家人的家庭傳統:在享用炸雞、漢堡與觀賞煙火之餘,家中的孩子們依然會依循傳統,齊聲朗讀《獨立宣言》。這份兩百多年前的文獻,隨著不同世代的實踐而具有不同的時代意涵,但其背後追求自由的崇高理想,在兩百五十年後,依然召喚這個在撕裂中跌宕前行的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