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千婷觀點：當東京變便宜─弱日圓背後的日本經濟轉折 | 徐千婷

東京變便宜了？幣值背後的經濟轉折

這幾年到東京旅遊的人，大多會有一個共同感受：日本變便宜了。無論是壽司、可愛小物、還是電器，換算成台幣後都顯得相當划算。對外國觀光客而言，這是日圓貶值帶來的「折扣」；但對日本人而言，這其實反映了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日本正逐漸走出長達三十年的通縮時代。

自1990年代資產泡沫破滅以來，日本經濟長期處於「低成長、低通膨、低利率」的「三低」格局，全球影響力也逐漸式微，這段歷史被稱為「失落的三十年」。然而近年來，日本的經濟結構正悄然改變—物價開始回升、利率結束負值、企業投資逐漸增加。

這並不意味日本將重回高速成長，而是代表其正逐步邁向一種新的經濟體制。

從國際機構預測來看，日本未來兩年的經濟仍屬溫和擴張。IMF預估2026年日本經濟成長率約0.7%，2027年約0.6%；OECD則稍微樂觀，預估這兩年皆在0.9%左右。這樣的成長速度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並不突出，但相較於過去接近零成長的停滯狀態，已可視為某種程度的「正常化」。

更重要的是，日本經濟的成長動能正在轉變。過去日本高度依賴出口，但未來幾年外需(觀光旅遊除外)恐怕難以成為主要引擎。美國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全球供應鏈重組，以及中國大陸經濟成長放緩與產業競爭，都讓出口面臨更多雜音。

因此，日本經濟能否維持溫和成長，關鍵反而在內需。企業部門仍具一定支撐力，包括企業獲利維持高檔、設備訂單仍有積壓，再加上政府補助半導體、AI與供應鏈重組，使企業投資維持穩健。相形之下，家庭部門仍較為脆弱，實質薪資成長不穩定，高齡化亦使消費傾向下降。

換言之，日本內需能否延續復甦，很大程度取決於一件事—薪資成長速度能否跑贏通膨，進而真正轉化為民眾的購買力。

日本當前的通膨呈現整體降溫、但核心黏著的特徵。能源與食品價格上漲帶動的輸入型通膨逐漸消退，但服務價格與薪資成本推升的核心通膨，仍維持在2%左右。

從結構來看，日本通膨正處於轉換階段：先是能源與食品帶動的輸入型通膨，接著才過渡到由薪資上升帶動的內生型通膨。唯有第二階段成立，日本才算真正走出通縮。

2024年3月，日本銀行正式結束負利率政策，目前短期政策利率為0.75%，但日銀對進一步升息仍相當謹慎。市場普遍預期年內仍可能有一至兩次小幅升息，但整體利率仍將維持在低檔。因此，日本央行的政策邏輯可以概括為：方向已定，但步伐緩慢。

高市早苗：更積極的產業與財政政策

在政策層面，新任首相高市早苗的經濟策略值得關注。高市政府明顯更強調經濟安全與戰略產業，包括擴大國防與能源安全支出、強化半導體與AI等關鍵產業投資，以及推動能源轉型與核能政策。

這種政策模式某種程度上接近「戰略型產業政策」，有助於刺激企業投資，但也意味著日本財政壓力將持續上升。目前日本政府債務已達GDP的250%以上，為全球主要經濟體中最高。（相關報導：日圓套利平倉風暴會重演？專家解析高市勝選後市場走向：等「一訊號」出現再擔心｜更多文章）

近期日圓持續走弱，主要來自四個因素。

因此，未來日圓較可能出現的格局是：弱勢可望止跌，但難以回到過去長期升值的時代。

近期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衝突，使中東局勢再度升溫。對日本而言，這是一個高度敏感的問題，因為其約九成原油進口來自中東。

若油價大幅上升，日本經濟可能面臨三個衝擊：輸入型通膨上升、貿易條件惡化，以及日圓貶值壓力加劇。

日本未來幾年的關鍵，不在於是否能重回高速成長，而在於能否完成一場制度性轉型—從通縮、零利率、資金外流的經濟體，走向溫和通膨、正利率與資金重新配置的「正常化經濟」。

過去三十年，日本是全球最便宜的資金來源；未來十年，日本未必會成為高速成長的經濟體，但有可能重新成為資本願意停留、甚至回流的市場。台積電熊本廠的投資，或許只是這一趨勢的開端。

當然，風險仍然存在。悲觀者擔憂，日本可能在高債務、貨幣疲弱與人口老化的壓力下，停留在低成長的成熟型經濟。但正如日本證交所CEO山道裕己所言：「從一場嚴重的泡沫破裂中恢復，需要一代人的時間。」

＊作者為合庫金控首席經濟學家暨合庫投顧董事長、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