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傷口上「解謎」的倫理浩劫：電影《世紀血案》夭折背後，那場46年未癒的集體創傷

台灣電影《世紀血案》以政治懸案「林宅血案」為題材，近期舉行殺青記者會時有演員失言，後續揭發該片未獲當事人林義雄及其家屬同意拍攝，網上有人呼籲抵制。

「林宅血案」發生在台灣戒嚴時期，美麗島受刑人林義雄的家人遭刺殺，當時被認為是情治機關對黨外人士的威嚇警告，案件歷經46年至今未能結案，成為台灣民主運動史的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

電影製作的倫理爭議爆發後，該片演員及工作人員最新聲明表示，已嘗試阻止電影製作及上映，否則將提出法律行動。製作人郭木盛及後宣布該片將「無限延期」。

這次事件也揭露了台灣社會對白色恐怖歷史的巨大認知落差。有學者對BBC中文分析，黨國體制會創造兩個平行世界，一種是「繼承恐懼的人」，另一種是「黨國不讓你知道發生什麼的人」，導致歷史記憶斷裂。

發生什麼事？

國民黨政府1949年遷台後，在台灣發布戒嚴令，至1987年解除，在長達38年威權統治時期，當局以國家安全為由鎮壓言論，造成數萬宗政治案件。戒嚴末期，數起暗殺事件引發轟動，包括省議員林義雄全家3死1傷的案件，該案至今未破。當事人林義雄仍然在生但已屆84高齡，他長年對此悲劇保持沉默。

這起懸案成為台灣電影《世紀血案》的題材，由台灣導演徐琨華執導，以懸疑偵探風格來「解謎」，預計2027年上映。電影拍攝初期並無宣傳，直至殺青記者會才公開相關資訊。

在2月1日舉行的殺青記者會上，部分演員形容拍攝過程有「福爾摩斯與華生辦案的快感」、「透過電影重啟事件，可能不是那麼嚴重，或沒那麼恐怖」。這些表述隨即成為焦點，被質疑是將沉重歷史悲劇輕佻化，公眾討論更指向更核心的倫理問題：林義雄及家屬作為當事人，是否對電影製作知情？

爭議持續約一周後，林義雄創立的慈林基金會證實從未收到電影公司通知。電影製作公司發新聞稿承認未事先取得當事人同意，製作人郭木盛後來對媒體表示，當初考量「時機不方便」，擔心事前聯繫可能遭拒絕，本打算拍攝完成後再說明。他表示將在後製階段主動說明，並刪除血腥畫面。

多名演員相繼在社群媒體發表聲明表示，拍攝期間並不知悉製作方未取得授權，對此向林義雄及家屬致歉。資深演員寇世勳發表道歉聲明，並呼籲製作單位在尚未取得相關人士授權之前，暫停後續製作與傳播。

政治犯第三代、長期耕耘台灣文史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語系教授楊翠接受BBC中文訪問時強調，大眾流行文化也是社會教育的一環，「這類關於歷史、政治創傷的作品，不是不能夠被藝術改編，但處理時，除了要顧及美學、歷史詮釋權的問題，也要考慮到倫理，這些都很困難。」

楊翠認為，近期輿論對於這部電影的反彈，是出於台灣人同情血案中無辜老人、小孩受害，以及反對傷痛歷史的受害成為消費商品。「轉型正義長年被操作為政治對立的概念，批判的人未必有轉型正義的認知概念，也不見得站定某個黨派立場，可能只是從人性的角度出發。」

「林宅血案」的集體創傷

要理解這場爭議，需先回顧林宅血案的歷史背景。 （相關報導： 複製「俄羅斯模式」？美眾院祭出金融核武：若威脅台灣社會制度，北京將從G20與全球金脈「消失」 ｜ 更多文章 ）

1979年12月，在以美麗島雜誌社成員為核心的黨外集會活動中，發生暴力衝突，被國民黨政府定為「高雄暴力事件叛亂案」，眾多參與者被拘捕。時任台灣省議員的林義雄與陳菊、施明德等八人，遭到警總軍法處以「叛亂罪」起訴。

1980年2月28日，林義雄被關押候審期間，軍事法庭召開第一次調查庭，林義雄妻子前往看守所探視丈夫。中午她多次致電家中無人接聽，遂委託林義雄秘書返回台北住處查看，抵達後發現林義雄60多歲的母親、兩名7歲雙胞胎女兒被刺穿身亡，9歲長女林奐均身中6刀重創，經急救倖存，成為唯一生還者。

由於林義雄是美麗島事件案犯，其住處及電話都受到情治單位24小時嚴密監控，兇手卻能進出林宅行兇，讓黨外人士懷疑血案是國民黨政府所策劃，藉以動搖黨外人士的意志。案發後，家有小孩的其他美麗島案犯與美麗島辯護律師都交代家人要保護孩子，此案在當時的反對派心中留下陰影。

案發後，林義雄在軍事法庭上身穿重孝出庭，其悲痛形象透過媒體傳播，進一步激發民眾對戒嚴體制的反感。

專攻政治暴力創傷研究的台灣中央研究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彭仁郁對BBC中文表示，林宅血案發生在美麗島事件過後，民眾先從大眾媒體上目睹軍警暴力，再看到黨外人士家人的死亡，難免會感受到殺雞儆猴的威嚇，「而當時經歷這些事件的人，現在都還活著，只要在特定日子或有類似事情發生，創傷就會被被喚起。」

她認為，台灣社會對於《世紀血案》的反彈，是經歷這種創傷經驗的人，與承接創傷記憶的人，對這種血腥過去的反應。

林宅血案不僅是林家的個人悲劇，更是台灣從威權走向民主轉型過程中的集體創傷象徵。林義雄本人長期以沉默面對傷痛，鮮少公開談論細節，他在著作《只有香如故：林義雄家書》中表示：「每次想起我們家的事、每當有人善心或惡意地跟我提起它時，我都覺得是再一次地翻開了心靈傷口而感到劇痛，所以30多年來，一次也沒有談這件事」。

「自古以來，像二二八事件、林家血案這種慘事並不稀罕。世界各國，只要有專制政權存在，這種事就會發生。」在書中，林義雄告訴倖存的女兒，「所謂元凶，並不單單是某一個人，而是專制思想和制度。」

林家血案至今未破，與陳文成命案、江南案等並列為台灣威權統治時期標誌性死亡案件。台灣民主化後，政府在民間壓力下曾多次啟動調查，但因案發當時情治機關干預，爾後關鍵證據缺失，真相始終未能完全釐清。

蔡英文政府時期成立的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調查後指出，案發時林宅處於全面監控狀態，兇手仍能從容行兇並撤離，案發後，關鍵線索未被追查、關鍵錄音帶被銷毁、朝各種錯誤方向偵查，完全違反辦案常規，顯示國家暴力介入的可能性。報告結論指向情治機關知情、默許甚至主導。

2023年監察院進一步調查，指出警總等系統存在介入司法、阻撓偵辦、操弄媒體等多項重大違失。而高等檢察署、刑事局至今仍持續偵辦此案 。

歷史真相之爭

這次爭議除了涉及電影製作的倫理問題，也引發歷史真相與記憶之爭的討論。

《世紀血案》第九版劇本部分內容外流，據稱片中透過角色對話，將疑點引向已故台獨運動者史明，暗示他或其相關組織涉案。 （相關報導： 複製「俄羅斯模式」？美眾院祭出金融核武：若威脅台灣社會制度，北京將從G20與全球金脈「消失」 ｜ 更多文章 ）

史明被視為台獨運動先驅，因被國民黨政府通緝，長年流亡日本，台灣民主化後返台，以青年啟蒙者的形象受到歡迎。在電影情節外傳後，史明文物館相關人士否認相關指向，批評製作團隊未充分查證史料。

另一焦點是導演徐琨華的家族背景。資深演員寇世勳在記者會上提及，徐琨華祖父徐梅鄰曾任台灣警備總司令部發言人，當時負責對外說明案情，意指導演對案件知之甚詳。但有輿論質疑，警總是戒嚴的執行者，也是涉入林宅血案的情治機關，導演作為加害者後代，是否會造成歷史敘事偏頗或對當事人二次傷害。

此外，製作公司「費思兔文化娛樂」的背景也受到關注。公司負責人蘇敬軾長期深耕中國市場，曾任百勝全球董事會副主席，管理肯德基、必勝客業務，他退休後返台投入影視產業，前一部作品《幻術》同樣觸及政治敏感議題，以發生於2004年總統陳水扁競選連任時遭到槍擊的「319槍擊案」為題材，並在沒有訪談當事人的情況下創作。

在這次《世紀血案》爭議爆發後，台灣官方、政界和文化界都陸續回應。文化部長李遠表示，林宅血案在台灣歷史上具有極重要意義，不應被隨意詮釋，又指儘管在台灣拍攝電影無須報備、上片也無審查，但本案涉及未取得當事人同意及演員與劇組間的溝通問題，或有法律層面的疑慮。國史館館長陳儀深也表示，面對戒嚴時代的黑暗歷史要心存敬畏，不要隨便起舞。

前總統陳水扁公開表達不滿，強調應尊重受害者。民進黨籍台北市議員簡舒培質疑，製作公司資本額有限，卻能拍攝此類非商業導向電影，背後資金來源值得關注。

在野陣營方面，民眾黨創黨人柯文哲批評民進黨還在賣弄悲情，「歷史應該要跨過去了」。國民黨籍的台北市長蔣萬安回應媒體時則說，林宅血案是台灣全體社會的痛，各方都應該尊重家屬的感受，以嚴肅態度面對，「不該撕裂傷口，製造二次傷害」。

「轉型正義」的認知落差

台灣民主化後推動「轉型正義」，林家血案持續獲台灣官方關注。2025年2月28日，總統賴清德首度代表政府向林家道歉，稱政府難辭其咎。同年，林宅原址改建的義光教會獲公告為具轉型正義意涵場址，成為民間自主申請首例。

儘管政府高規格處理這起歷史悲劇，但民間不同族群和階層對此案的認知有落差，許多人談述自己對林宅血案的認識與轉型正義意見，但也有些人坦言自己在這波爭議中才知道發生什麼事。

其中，具有網路聲量的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在社群發文，表示閱讀歷史後感嘆這個案子太粗暴，「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件事情就發生在跟我同齡的年代」，直言無法想像在她以為的治安良好的時代，會發生這麼殘忍的案件。

生於1974年的賈永婕為外省軍人家庭出身，曾是明星藝人，出任台北101董事長後在社群平台相當活躍，近期舉辦霍諾德（Alex Honnold）徒手攀登101活動後獲更多關注。

她在社群平台上的發言激發一波新的討論，有人驚訝怎麼會有人不知道相關歷史，也有人表示甚有共鳴，坦承自己過去不知道林宅血案，也是在這場爭議中得到認識。 （相關報導： 複製「俄羅斯模式」？美眾院祭出金融核武：若威脅台灣社會制度，北京將從G20與全球金脈「消失」 ｜ 更多文章 ）

在大學任教台灣近現代文學的楊翠告訴BBC中文，她觀察到現在的學生對於二二八、白色恐怖與林宅血案並不了解，反映了相關知識在教育體制內外匱乏的情形，「但這也不是列入課綱或課文就能解決的問題，還需要教學者有一定的認知系統去辨析材料的真偽，去做事實邏輯的推論，以及有足夠的素養。」

楊翠指出，目前轉型正義與台灣近代歷史的文化商品還是遠遠不足的，除了台灣現有的文化工業體制，無法讓這類創作有足夠的資源滾動起來，觀眾對於這類題材保持距離也是原因。

學者彭仁郁則認為，黨國體制會創造兩個平行世界，一種是「繼承恐懼的人」，另一種是「黨國不讓你知道發生什麼的人」，沒直接經歷過創傷的人，可能會在日後某個特殊事件發生時，才發現原來自己承接的集體記憶是被抹除過的版本。

在進行太陽花運動創傷研究時，彭仁郁發現，年輕人並不是不知道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只不過這些歷史對他們來說只是很久以前的事，也是抽象的詞彙，但當他們面對大批警察武裝相向時，才從肉身經驗明白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是怎麼回事。

「對賈永婕來說也是這樣，她因為家庭背景的關係，認為林宅血案離她很遠，如果她只是個藝人，可能看到相關訊息她不會進得去，但因為她現在的社會位置不同，會注意和台灣集體認同有關的事，才會意識到原來這麼殘酷的事離她很近，而她不知道。」

回到《世紀血案》電影本身，該片原訂2027年上映，正處於後製階段。導演徐琨華發聲明承認判斷錯誤，忽略了自己作為警總發言人後代的身世背景對家屬就是一種傷害，就此向林義雄及家屬道歉，將即刻暫停參與後製工作。

該片演員及工作人員最新發布的聯合聲明表示，嘗試阻止電影製作並以任何形式露出影片，並委由律師要求製作方不能使用演員的聲音、肖像、姓名、表演等，否則將提出法律行動。 （相關報導： 複製「俄羅斯模式」？美眾院祭出金融核武：若威脅台灣社會制度，北京將從G20與全球金脈「消失」 ｜ 更多文章 ）

及後，製作人郭木盛在2月10日晚間宣布，電影將無限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