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民觀點：面對美國嚴酷制裁的古巴─正統社會主義最後堡壘的命運

最近幾個月，拉美的古巴共和國正在遭遇嚴酷的制裁和前所未有的孤立。美國川普政府加大了之前一直在進行的對古巴的貿易封鎖和經濟制裁措施，並以關稅等手段阻止其他國家向能源匱乏的古巴輸送石油。而古巴傳統盟友委內瑞拉，在總統馬杜洛被美軍逮捕後，也放棄了對古巴的支持。墨西哥等國也在美國威脅停止向古巴輸送石油等重要物資。中俄也未提供實際支持，僅象徵性反對美國制裁。古巴處於空前的孤立和困境中。

這讓本就經濟糟糕、能源匱乏的古巴雪上加霜。現在古巴已陷入長期停電、公共交通癱瘓的狀態。而若制裁持續，古巴各行各業都會受到嚴重損失，並爆發人道主義災難。而川普政府已公開鼓吹要在古巴實現政權更迭。

那麼古巴為何遭到川普政府如此敵視和制裁？古巴是否能夠撐過本次制裁、未來命運如何呢？

古巴位於加勒比海地區，與美國相距很近。在歷史上，古巴曾是西班牙殖民地。古巴民眾發起反殖民起義後，又逢美西戰爭，獨立不久的古巴又淪為美國勢力範圍。美國將古巴作為其農業原料產地和加工品傾銷市場，形同半殖民地。

這導致古巴民族主義者和左翼勢力的不滿與反抗。1953年，以反對美國帝國主義及其代理人為目標的古巴民族民主革命爆發。1959年，卡斯楚兄弟領導的左翼遊擊隊推翻了親美的巴蒂斯塔政權，並建立社會主義的古巴共和國，外交上與蘇聯結盟、對抗美國。

經歷1961年美國試圖顛覆古巴政權的「豬灣事件」和1962年的「古巴導彈危機」，古巴與美國陷入完全敵對狀態。古巴沒收了美國政府和資本家在古巴的所有財產，而美國對古巴實行持續數十年的制裁和禁運。而美國之所以未直接出兵入侵古巴，在於蘇聯對古巴的保護，以及古巴導彈危機後美蘇古達成保障古巴主權和社會主義政權存續的協定。

之後的三十年時間裡，古巴作為拉美乃至整個西半球唯一一個由共產黨一黨專政的、以共產主義為藍圖的國家，對內建設社會主義事業，對外與蘇聯和東歐國家建立政治經濟軍事同盟。

卡斯楚和古巴共產黨沒有像其他一些國家共產黨奪權之後極速蛻變，而仍然保持革命者的初心。古共政權著力消除貧困、促進公平，大力推動教育和醫療的免費普及，將識字率從60%提高到99%、將壽命從60歲提高到80歲，位居拉美第一，在全世界也排名前列，還超過了美國。古巴還培養了許多高品質的醫生、工程師、教師、軍事和民用技術人員，派遣到蘇東及第三世界左翼國家工作。

而古巴的經濟和貿易資料雖不如教育醫療亮眼，但冷戰期間仍然居世界中上水準。古巴參與了蘇聯主導的「經互會」，依靠與蘇聯、東歐、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互助、商品互換，外貿較為強勁。對於蔗糖等農業經濟作物豐富，但礦產資源貧乏的古巴，蘇聯等國的石油援助對古巴至關重要。古巴國內經濟較低迷，體制也抑制人們致富，但在全民所有制經濟下，赤貧者也少，多數時候人們可以滿足溫飽和日常衣食住行需求。 （相關報導： 羅弘專文：台灣，21世紀的古巴危機？ ｜ 更多文章 ）

古巴也是社會治安最好的拉美國家之一。兇殺案、販毒、幫派犯罪等犯罪率遠低於拉美大多數國家，治安也較美國為優。古巴雖有一定腐敗現象，但也比多數拉美國家清廉。可以說，在治安、清廉度、社會治理上，古巴比大多數拉美國家都更成功，在部分領域和情況下還好於發達國家美國。

而在軍事和外交上，古巴做到了遠超其國力的活躍度和影響力。古巴不僅與蘇聯、朝鮮、東歐紅色國家有密切軍事合作，還派遣部隊、特工、工程技術人員支援亞非拉各國反帝反殖民運動，包括在安哥拉、格瑞那達、衣索比亞、越南等國，都有古巴人的身影。古巴也成為歐美左翼人士嚮往的聖地。如加拿大自由黨籍的前總理皮埃爾·特魯多就與卡斯楚過從甚密。古巴革命政權建立數十年來，一直與西方左翼關係友好，和極左翼更是保持密切關係。

但1990年前後，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導致古巴失去了蘇聯和東歐紅色國家等親密盟友和外援，受到沉重打擊。雖然中俄等國仍與古巴保持友好關係，但援助力度遠不及冷戰時蘇聯等國。古巴只好「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並推動了不少改革措施，如開放個體經營和旅遊業，放鬆意識形態控制、促進黨內民主等。卡斯楚兄弟也相繼淡出政治舞臺。

冷戰結束後，古巴最大敵人美國一度實行較為溫和的對古政策，沒有趁機加大制裁，也沒有發動軍事入侵。克林頓執政時美古關係得到改善。小布希執政時美古關係雖繼續冰凍，但也維持了相對和平。歐巴馬執政時，還實現了美古關係正常化、邦交恢復，美國解除了對古巴若干制裁。

但2017年川普及美國共和黨執政後，美古關係正常化進程中斷，美國重新對古巴進行制裁，且比過去更嚴苛。如川普政府禁止包括古巴裔僑民在內的美國公民向古巴超過1000美元額度的匯款，限制美國公民前往古巴旅遊並禁止美國船舶前往古巴。這讓高度依賴旅遊業和僑匯的古巴經濟損失嚴重。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美國右翼反共保守派眼中，堅持社會主義、奉行左翼政策的古巴，是「眼中釘肉中刺」，既是其意識形態敵人，也是其國家戰略的敵人，之前還累積了數十年的仇怨。川普兩個任期都任用了大量強硬反共人物，如第一任期的國務卿蓬佩奧、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拉美事務大使艾略特·艾布拉姆斯等。這些人都力主對古巴制裁和顛覆。這些人在民主黨執政時被壓制，共和黨溫和派執政時也被邊緣化，而川普和“MAGA”派的崛起，讓這些反共外交鷹派得以登堂入室、參與決策。

對於川普本人，其極度厭惡歐巴馬，對歐巴馬的內政外交政策一直是全盤否定、一切「反著來」的態度。歐巴馬促進美古關係改善，川普則對古巴施加比美古關係改善前還嚴酷的制裁，禁止古巴幾乎所有企業和個人在美國從事商業活動，並重啟對古巴的禁運。川普作為不循常規的美國總統，無視國際法和各種默契，不僅廢除歐巴馬與古巴的協定、加碼制裁古巴，還一直有軍事入侵的企圖。

川普第二任期則比第一任期更加無所顧忌。而美國反共保守派則將當下看做千載難逢的、終結古巴社會主義政權機會，極力慫恿川普對古巴嚴酷制裁甚至出兵入侵。如古巴裔的反共狂熱分子國務卿盧比歐，就是力主顛覆古巴現政權的人物。 （相關報導： 羅弘專文：台灣，21世紀的古巴危機？ ｜ 更多文章 ）

現在美國不僅自身對古巴禁運，還阻止世界其他國家對古巴運輸石油等重要貨物。即便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墨西哥等親近古巴的左翼執政國家，也已迫於美國壓力放棄對古巴的支援。中俄等國只有口頭聲援古巴，以及運送少量糧食，但杯水車薪。古巴已進入1960年代初以來最困難、最危急關頭。

從情理和國際法來看，美國對古巴的強力制裁、武力威脅、顛覆企圖，都是無理的、有害的、違背國際法、不符合古巴國家和人民利益的。

古巴雖確非自由民主國家，但也與其他名義上信奉共產主義、以列寧式一黨專制的國家不同。相對于名義上還是社會主義、實則蛻變為官僚資本主義專制國家的中國和越南，成為家族世襲、實質君主制、人民饑餓貧困的朝鮮，古巴一直保持對馬克思主義正統理論的信奉和實踐。

在經濟成果分配、教育醫療住房等保障、保護弱勢群體權利等方面，古巴的成就超過了世界大多數國家。其中人均壽命、新生嬰兒存活率、識字率、人均基礎醫療資源等，古巴還高於美國，這些資料也高於幾乎所有拉美國家。這些成就還是在美國對古巴封鎖制裁下實現的。2022年古巴以全民公投通過了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也證明古巴更接近西方民主國家中的左翼執政國家，而非「形左實右」的紅色保守專制國家。

堅持馬克思主義、列寧式政黨共產黨一黨專政、堅決反帝反殖民、促進分配公平、保障基本民生供給、反對基於種族和性別性向的歧視、團結國際左翼力量、支援世界各地反壓迫和進步事業，古巴的體制和政策可謂如今世界上唯一的、最後的正統社會主義國家。

從古巴共產黨的政治道德、對理想的堅守、古巴基本民生保障、執政者和人民的關係看，也都顯著勝於中國、朝鮮、越南、老撾等其他列寧式政黨一黨執政、名義上聲稱是「社會主義」的國家。

古巴雖是古巴共產黨一黨專政，但並非個人獨裁，古共黨內民主和以「全國代表大會」為紐帶的人民民主都有一定真實性的。在卡斯楚兄弟執政時，菲德爾·卡斯楚雖威望很高，但並未借權勢胡作非為。其弟勞爾·卡斯楚也是依靠革命元勳和國家建設者成就繼任，之後也再未將領導人大位轉給家人。古巴現領導人迪亞斯·卡內爾並無製造個人崇拜，很低調並重視集體領導。

如果說古巴是自由民主國家，那當然是謊言；但如果簡單說古巴是專制獨裁國家，也並不能反映古巴的複雜國情。當今的多數古巴人雖不滿意於國家的貧困，但也並不強烈反對古巴共產黨的執政及現行模式。這種民意並非出於政權強迫和洗腦，而更多是自然的民意。

而川普、盧比歐等美國反共保守派，制裁和試圖顛覆古巴，並非出於自由民主，而是強烈的右翼保守意識形態動機，延續冷戰路線，實行的霸權主義行徑。其制裁措施尤其對生產生活必需品的禁運，不僅無助于改善古巴國民權利和人民生活，也嚴重惡化了古巴的經濟民生，導致古巴人民極大的痛苦，違背國際法也違背人道主義。

國際社會長期也都反對美國對古巴的制裁和禁運，多年以來聯合國和美洲國家組織等都以壓倒性多數反對制裁。如2025年聯合國大會以165：7的結果要求美國終結對古巴的封鎖。不僅中俄等美國的對手反對封鎖古巴，歐洲和加拿大等美國傳統盟友也不贊同美國對古制裁。 （相關報導： 羅弘專文：台灣，21世紀的古巴危機？ ｜ 更多文章 ）

不過，無論道理如何、國際社會主流態度如何，對於並不講道理、蔑視國際法的川普領導的美國現政府，不遺餘力打擊古巴、顛覆古巴社會主義政權、在古巴扶植親美派當權，是其不惜代價也要達成的目標。古巴取得的社會民生成就更讓美國右翼反共人士憎恨，因為這意味著其敵視的社會主義制度也能取得成功，也就損害了其主張的自由放任主義/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經濟模式的價值、否定了發展成功的路徑唯一性。

所以相對於川普本人，美國右翼反共強硬派有更強烈的意識形態狂熱去實現這種目標，並慫恿川普採取更多行動，包括策動古巴內亂、複製「豬灣事件」運送古巴裔反共武裝分子潛入古巴、派遣美軍直接入侵等。而川普為轉移美國國內矛盾和批評，也可能對與美國近在咫尺的古巴動兵。美國可能全面入侵和佔領古巴，也可能像在委內瑞拉那樣對古巴領導人採取「斬首」行動。即便不發動軍事入侵，如今的制裁也已嚴重打擊了古巴。

古巴現政權確實處於極大困境，民眾也飽受煎熬。而古巴似乎並無好的出路。其盟友要麼孱弱，要麼選擇自保，中俄兩強也不肯為古巴過於得罪美國，且距離遙遠鞭長莫及。古巴喪失外援下，自身即便非常堅韌，也無法一直單獨對抗美國的制裁和高壓。如果美國武力入侵，即便軍民不怕犧牲，也會很快被擊敗、被佔領。

雖然古巴在全球極左翼至泛左翼中頗有地位和人望，古巴的正統社會主義和與西方當代左翼的高度相近，也會讓許多國家尤其歐美左翼對古巴有強烈同情和道義支持。但在日益殘酷的叢林世界，道義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抵不過槍炮、金錢、科技，以及權勢和資金對話語權的影響。全世界數十年聲援加沙，也沒有改變加沙巴勒斯坦人苦難的命運。古巴同樣無法指望泛左人士有力幫助、對抗美國共和黨政府強大的國家機器。

在這樣情形下，古巴向美國做出重大妥協退讓，如不再高調反美、對美廉價出口經濟作物、容許親美人士參與古巴政治等，以換取解除部分制裁，是最可能的選擇。但因雙方在意識形態立場和根本利益上的高度對立，雙方僵持到底，古巴的危機長期化，或最終爆發戰爭，也都是有很大可能性的。

無論如何，古巴這個世界最後的正統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式社會主義國家，到了其建國以來“最危險的時段”。古巴陷入險境，是川普不循常規的外交，共和黨反共保守派趁機崛起、得勢下肆意而為，以及國際關係叢林化，共同導致的結果。這也反映了美國霸權主義的強悍，小國弱國的困境與無奈。 （相關報導： 羅弘專文：台灣，21世紀的古巴危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歐中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