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西方領袖紛紛拜訪北京、「反中包圍網」瀕臨破局，台灣與美國都因雙標川普陷入危險

最近幾個月的國際舞台，最熱鬧的送往迎來恐怕不是在美國華府、也不是歐洲的布魯塞爾，而是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若從去年12月起算，包括法國總統馬克宏，今年1月的韓國總統李在明、愛爾蘭總理馬丁、加拿大總理卡尼、芬蘭總理歐爾波、英國首相施凱爾，這個月還要加上月底的德國總理梅爾茨，四月則輪到姍姍來遲的美國總統川普。

其中英相施凱爾是八年來首位造訪北京的英國領導人，從倫敦的超級大使館爭議到前幾年的鎮壓香港抗爭（包括因此身陷囹圄的壹傳媒老闆黎智英），似乎對英中交往不再構成任何障礙；加拿大總理卡尼也跟習近平在北京握手言歡，當年逮捕華為副董事長孟晚舟引發的人質外交風波，顯然也被輕輕放下。

一貫追求戰略自主的馬克宏、最近喊出「德國不是美國附庸」的梅爾茨姑且不論，加拿大與英國絕對是美國最親密的盟友，卻也紛紛對中國釋出善意，前幾年國際上高舉的「去風險」策略顯然已經不再。有趣的是，當記者問及施凱爾訪中事宜，川普的回答是「他們這麼做非常危險」、「我認為加拿大跟中國做生意，是更加危險的事」。問題是川普自己也在積極籌備4月的北京川習會，所以美國賣中國大豆、取消輝達AI晶片禁令、甚至準備跟中國做更多生意，這就不危險？

對於川普十足雙標的「中國悖論」，《紐約時報》認為習近平面對川普貿易戰不願屈服的豪賭「初見成效」。尤其當北京威脅那些配合川普政府限制對中貿易的國家，稀土出口管制可不是只有針對美國、而是面向全世界。這也讓原本配合華府「抗中」的國家認識到，得罪美國固然會有關稅伺候，但得罪中國同樣會帶來經濟上的損失。北京硬氣何來？因為他們很清楚，這些國家必須尋求與中國建立更緊密的關係，才能藉此對沖對美國的依賴。

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表示：「隨著川普不斷加劇美國與其傳統夥伴之間的裂痕，中國正坐享其成，坐收外交紅利」、「美國與傳統夥伴之間不斷擴大的裂痕，使得北京在與這些國家的外交獲得更大的容錯空間。北京認為無需作出讓步來拉攏這些國家，它只需要保持可預測性，即可在核心目標上堅定立場。」

儘管北京在西方在意的人權、間諜活動、干預選舉以及低價傾銷等方面，幾乎沒有作出任何調整與讓步，但如同《華爾街日報》所觀察到的，被川普刺痛的美國傳統貿易夥伴開始主動親近中國，因為白宮的不可預測性和交易主義作風，讓他們重新評估與中國的關係，力求減輕對美國一直以來的依賴。因此西方國家與中國的關係開始解凍，外國領導人希望中國開放國內市場、進口外國商品，更繼續對西方國家進行投資，這幾乎回到了2012年習近平上台前的樂觀氛圍，雙方都看好未來的貿易和投資。 （相關報導： 柯伯吉訪韓：當川普的國防智囊劃下GDP 3.5%紅線，台灣準備好支付安全入場券了嗎？ ｜ 更多文章 ）

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陳凱欣認為，在與中國的貿易和安全問題上，西方陣營已不再有明確的一致策略來應對共同挑戰。因為美中關係日益受到川普與習近平的個人關係所驅動，而非根據盟友間的任何協調行動。《華爾街日報》則直言，川普所謂「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看起來越來越像「美國孤立」（America Alone），因為盟友們都想擺脫這段越來越像霸凌的關係，美國的對手們則在幸災樂禍。

布魯金斯學會研究羅伯特·卡根（Robert Kagan）認為，川普破壞了美國與盟友之間的信任體系，過去70年美國出力保護盟友，盟友接納美軍基地、分享情報，並為美國公司保持相對開放的市場，共同維持相對良性的全球秩序。但在川普的倒行逆施下，「我認為此刻談論關係復原幾乎不可想像——試想這種狀態還要再持續三年」。卡根甚至預期，無論美國政府換誰執政，盟友都不太可能再像過去那樣信任美國了。由於美國已變得難測且危險，柏林的墨卡託中國研究所（Mercator Institute for China Studies）執行長米科·霍塔里（Mikko Huotari）也說：「並非中國變得更有吸引力，而是跟中國交往變得更有必要了。」

當美國的傳統盟友嗅到了生存危機，他們自然紛紛設法建立本國利益的防火牆，試圖抵禦反覆無常的美國衝擊。顯然川普政府的不可預測性，非但沒有鞏固原本的反中陣營，反而加速了盟友與北京關係的重置。《美聯社》指出，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所說的「如果你不上餐桌，你就會出現在菜單上」（if we’re not at the table, we’re on the menu），在歐洲引發廣泛共鳴，許多國家都開始思考不扈從美國的可能性，因為川普已是「瓷器店裡的瘋牛」（a raging bull in a chinaware shop）。

若回到前面所說的「川普悖論」，那麼跟中國做生意究竟危不危險？恐怕從歐洲領導人到美國總統川普的答案都會是，在美中雙方都將經濟的相互依賴「武器化」，形成了一種類似冷戰時期「相互保證毀滅」的恐怖平衡時，不跟中國做生意、導致自身經濟的曝險範圍與程度擴大，恐怕才是最危險的選擇。在這場對峙中，其實北京和華府都在加速建立獨立供應鏈，為自己爭取擺脫對方扼制的時間，這也使得原先看似牢不可破的「反中包圍網」面臨瓦解。

在全球聯盟格局劇烈變動的背景下，台灣過去賴以生存的戰略假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一個以交易為導向、對盟友承諾搖擺不定的美國，也迫使台灣必須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與未來。尤其CSIS去年十二月針對美中關係專家進行調查，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高達77%的受訪者認為，北京相信華府願意在台灣政策上做出讓步，24%的受訪專家甚至認為，美國確實可能做出「重大讓步」（53%認為美國「只會做出較小的讓步」）。 （相關報導： 柯伯吉訪韓：當川普的國防智囊劃下GDP 3.5%紅線，台灣準備好支付安全入場券了嗎？ ｜ 更多文章 ）

川普政府雖然最近也批准了創紀錄的110億美元對台軍售案，但何瑞恩（Ryan Hass） 日前警告，川普同時也發出信號，表示尊重中國對台灣的重視，甚至在回答有關台灣的問題時，強調了他與習近平的個人關係。何瑞恩說，如今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聚焦於技術與經濟競爭，過去一年，川普幾乎沒有對人權、新疆、西藏或香港發表過任何評論。包括何瑞恩與哈佛大學的艾利森（Graham Tillett Allison）都擔心，川普4月訪問北京，可能會簽署第四份美中聯合公報、或是達成某種關於台灣的新諒解，藉此推動他所覬覦的貿易和投資協議，因此難以排除川習達成關於台灣的「大交易」的可能性。

雖然這並不意味著台灣今年4月一定會被「交易掉」，但《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 最近的警告——美國人最應該關心的島嶼是台灣（而不是格陵蘭），應該很能說明問題的急迫與嚴重性。儘管無數專家都曾告誡，失去台灣會讓解放軍獲得太平洋的深水港、會讓中國突破第一島鏈的封鎖、會讓亞洲盟友離心離德、會讓美國霸權面臨此消彼長的關鍵節點，但川普顯然更關心大美洲主義（或者說「唐羅主義」）與北極航道不可被人染指。因此對於中國去年底的圍台軍演，川普的反應更像是打了個呵欠（紀思道語）；對中國修理提出「台灣有事論」的日相高市早苗，川普的反應竟是要求日方低調一點、少說兩句。

紀思道說，在未來十年可能降臨世界的種種災難中，台海戰爭堪稱其中最惡劣的一個，因為這場衝突將使美中陷入核武衝突的風險、更不用說尖端半導體生產基地拱手讓人的後果。因此川普應該竭盡全力，向習近平傳達「如果中國攻擊台灣，將面臨毀滅性的代價」，畢竟無論怎麼看，威懾都是最划算的選擇，「可惜川普似乎在做相反的事情」。即便習近平不想打，但川普漠不關心的態度，無疑會影響習近平對侵台利弊的考量。

紀思道擔憂，在北京打出稀土牌迫使華府讓步後，與其說是美國在威懾中國「不可侵略台灣」，更像是習近平在威懾川普「不要出手保衛台灣」。當川普設法將4月的川習會打造成一場外交勝利，許多人擔心他會輕率做出損害台灣安全的讓步，畢竟與過去的美國總統相比，川普似乎更不願意保護台灣。尤其川普正沉迷於併吞格陵蘭的幻想，在台灣問題上卻選擇退縮逃避，這恐怕加劇了戰爭惡夢成真的風險。

川普在關稅上的反覆無常讓盟友們紛紛投向北京，拜登時代的副國務卿坎博（Kurt Campbell）則指出，川普對台灣發出的矛盾訊號，也讓合作夥伴仔細審視他的言行，尋找華府是否仍舊可靠的跡象。日本和印度等盟國迫切希望得到保證，他們也試圖影響川普，但這些國家為了自身安全，恐怕也不得不做出艱難抉擇——包括可能追求核武，或與其他國家結盟。 （相關報導： 柯伯吉訪韓：當川普的國防智囊劃下GDP 3.5%紅線，台灣準備好支付安全入場券了嗎？ ｜ 更多文章 ）

當川普的模糊性破壞了美國外交政策中最後的兩黨共識——對中國採取強硬且具競爭性的關係框架，坎博警告，目前包括部分來自投資界的共和黨人，以及抱持自由派觀點的學者和智庫成員都已經「叛變」，轉而支持更為溫和、更具合作性的方式來對待中國。這位拜登國安會的印太沙皇擔憂，川普4月在北京若對台灣問題作出重大讓步，僅僅為了換取中方購買農產品以及對毒品流出施加限制，那將無疑是一筆糟糕的交易，因為這形同為中國在西太平洋地區的霸權鋪平道路，也拖垮整個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國運。